顧祖禹(1631—1692年),字瑞五,號景范,江蘇無錫人,后徙常熟,世稱宛溪先生。其所著《讀史方輿紀要》(以下簡稱《紀要》)問世后,受到廣泛重視,時人將之與梅文鼎《歷算全書》、李清《南北史合抄》合稱三大奇書。
三十余年著一書
顧祖禹家學淵源深厚,父親顧柔謙精通歷史地理,是當時有名的方輿(地理)學家。從小跟父親耳濡目染,顧祖禹受到了良好的學術訓練。顧柔謙有強烈的愛國情懷,認為地理知識的匱乏與錯訛是明朝當時軍事失敗的重要原因,所以立志寫一本實用的軍事地理著作,但因國家滅亡悲憤過度,以致身患重病,臨終囑咐顧祖禹完成遺愿。
順治十六年(1659年),顧祖禹開始撰寫《讀史方輿紀要》。當時他的家境非常貧寒,為了寫作,顧祖禹不得不緊衣縮食,積攢錢財來買書。買不到的書,他便四處去借,借后抄寫,抄完奉還。他訂有嚴格的寫作計劃,每天必寫數個條目,數十年如一日,“窮年累月,矻矻不休”。
為寫好《紀要》,顧祖禹廣泛收集材料,力求竭澤而漁,不遺漏每一個可以獲得的材料。他治學嚴謹,對收集到的材料,都進行嚴格辨析與考證,確定無誤后才采用。
除利用文獻資料,顧祖禹還堅持實地考察,將紙上材料與親身觀察相結合。他廣泛游歷東南諸省,沿途考察城郭、山岳、河流、道路、關口,與商人、工匠、農民等深入交談,訪尋當地風土人情。
康熙十八年(1679年),顧祖禹終于完成《紀要》撰寫,此時他已年近五十,距離開始寫作已過去二十年。此后歲月中,他一直從事《紀要》修訂工作,直到去世前仍在修改,用三十余年的光陰寫出了一部地理學巨著。
萬里河山藏卷中
《紀要》重點闡述歷代行政區(qū)劃沿革、山川險要、攻防利害,兼論歷代戰(zhàn)事的得失成敗,是一部歷史地理和軍事地理融為一體的專著。全書將史事與地理相互印證,“以古今之方輿,衷之于史,即以古今之史,質之于方輿。”通過分析地理形勢,進而更深入理解歷史重大事件;通過考證歷史重大事件,以便全面認知地理形勢,因此顧祖禹將書命名為《讀史方輿紀要》。
《紀要》全書一百三十卷,合計二百八十余萬字。按照內容可分為四個主要部分。
一是歷代州域形勢,共九卷。從上古唐虞夏商周開始,一直敘述到明朝。每一個朝代都分析重大軍事活動的攻守形勢,論述區(qū)劃設置沿革,讓讀者對形勢的輕重、區(qū)劃的變動了然于心。如晉代一卷,先敘述魏滅蜀、晉滅吳、永嘉之亂、十六國爭斗等戰(zhàn)爭的軍事地理形勢,后論述晉代行政區(qū)劃。
二是分省介紹,共一百一十四卷。按照明代行政區(qū)劃,分北直隸、南直隸、山東、山西、河南、陜西、四川、湖廣、江西、浙江、福建、廣東、廣西、云南、貴州依次論述。每一省又按府、州、縣順序分別列舉,敘述地理方位、戰(zhàn)略地位、建制沿革、名山大川、歷史重大戰(zhàn)役等。如北直隸昌平州(今北京市昌平區(qū)),顧祖禹先指出它具有重要戰(zhàn)略地位,是京師的咽喉所在,“枕負居庸,處喉吭之間,司門戶之寄,京師大命嘗系于此”。接著詳細論述昌平的軍都城、萬年城、鞏華城、居庸關、白楊口、蘇家口等戰(zhàn)略要地,以及天壽山、軍都山、白浮山、銀山、榆河、官河、高梁河等山川險要。
三是山脈河流,共六卷。這一部分主要從宏觀上論述中國境內太行山、大別山、岷山等主要山脈,以及黃河、長江、淮河、漢水等主要河流。通過山川河流的縱橫交錯,展示中國地理的經絡。
四是星宿分野,共一卷,記敘歷代關于天上星區(qū)與地理區(qū)域對應之說,闡釋天文與地理的相互關系。
最后附有圖表,計有全國、各省、邊疆要塞、黃河、海運、漕運等地圖二十余幅。
匠心獨具的地理學著作
鮮明的軍事色彩是《紀要》的重要特點。全書著眼于國防需要,詳細論述地理形勢、山川險易、軍事要塞,對名勝古跡、旅游景點則簡略敘述。每一省卷首撰有總敘,概論地理形勢,同時引用大量戰(zhàn)爭史實,以展現成敗之關鍵。每府、州、縣同樣是這種體例,但論述內容更為詳細。
以南直隸(區(qū)劃范圍約為今江蘇、安徽)為例,顧祖禹指出:“明初規(guī)畫畿輔,跨江踰淮,幅員最廣,夫亦保江者不在江南,?;凑卟辉诨茨现夂??”并引用大量歷史事實證明保江南必須?;茨?,江南淮南唇齒相依,沒淮南則江南也難保。后世史實也證明了這一點。19世紀中葉,太平天國興起,定都天京(今南京),占據江南,但未全力爭奪淮南,導致后期戰(zhàn)略上始終處于被動防守局面。清軍后在南京北建江北大營,在南京城外建江南大營,對太平天國國都成夾擊之勢。而江北大營的選址地揚州、江南大營的選址地紫金山,顧祖禹在《紀要》中早已指出具有重要戰(zhàn)略地位?!都o要》引宋代學者王應麟之語:“揚州俯江湄,瞰京口,南躡鉅海之滸,北壓長淮之流。”點出揚州對于江南的重要性。又引南朝劉宋時書籍《丹陽記》指出:“京師(今南京)南并連嶺,而蔣山(紫金山別名)岧峣嶷峻,實作揚州(南京當時屬揚州)之鎮(zhèn)。”點明紫金山作為南京城外戰(zhàn)略高地的重要地位。
區(qū)劃沿革的詳細考證是《紀要》另一個鮮明特點。中國歷代正史的地理志往往局限于一朝一代的區(qū)劃變革,而《紀要》則對四千余年區(qū)劃變遷進行了詳細論述,尤其對縣域的分合、地名的變更、江河湖泊的變遷等進行了重點考證。以山東省無棣縣為例,《中國歷史地名辭典》只說:“隋開皇六年(586年)分陽信、饒安二縣地置,治所在今河北鹽山縣舊慶云東南。”沒有指出無棣縣名的淵源?!都o要》則說:“無棣溝,在縣南。相傳春秋時即有此溝,分大河支流東注于海。隋開皇中因以名縣,大業(yè)末溝漸填廢。”兩書相比,《紀要》點出了無棣縣名源于縣域內的河流無棣溝,這條河屬于黃河支流,隋朝時逐步填埋廢棄。這不僅對研究地名的演變,而且對研究黃河支流的變遷,都提供了重要的史料。
辯證思維是《紀要》的又一閃光點。顧祖禹雖然重視地理,但并不是地理決定論者。他指出地理戰(zhàn)略優(yōu)勢的發(fā)揮,也需要人的努力,不能單憑地利,所以他強調“封域不可恃為強,城郭不可恃為固,山溪不可恃為險”。同時,自然地理的高下險易雖然是固定的,但是戰(zhàn)爭一旦發(fā)動,敵我形勢卻是不確定的,“州域之建置有定,而形勢之變動無方”。人們需要充分發(fā)揮主觀能動性,審時度勢,因勢利導,才能發(fā)揮地理的優(yōu)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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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刊載于《學習時報》2022年11月14日第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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