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堯舜的公案
關于“堯舜”,唐代大儒韓愈在《原道》篇中說,“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揚(揚雄)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
朱熹所作《中庸章句序》說,“夫堯、舜、禹,天下之大圣也。……自是以來,圣圣相傳……”,這就是“道統之傳”。
歷代“道統”傳人,對于傳播歷史文化傳統發揮過他們的積極作用,但他們的思想主張,卻又不能等于這一歷史文化傳統,他們閹割優秀歷史文化傳統的情況也是有的,魯迅有過批判(“宋以其道學替金元治心,明以黨獄替滿清箝口”)。
我們在韓非子《忠孝》篇中看到,他對于堯舜湯武,竟然發出了非議:
堯、舜、湯、武,或反君臣之義,亂后世之教者也。堯為人君而君其臣,舜為人臣而臣其君。湯、武為人臣而弒其主,刑其尸。而天下譽之。此天下所以至今不治者也。
據說,堯在位時就讓舜為君治國,而自己讓在一旁達二十多年之久,直至去世,這實際上是君臣位置對調了。所謂湯、武弒主,是說諸侯商湯滅天子夏王桀而建商朝、諸侯周武滅天子商王紂而建周朝這兩件事情。
我們從韓非子《五蠹》等篇“當今爭于氣力”的主張可知,他是要求治國思想適應戰國時代的,比起主張以恢復井田制為基礎而回到周文王時代,他是實際的,也是進步的,但以上關于堯舜湯武的言論,似乎倒是很落后的了,難道一個朝代,一個君主壞到了夏朝商朝的末世那樣,也一定要死死遵照著君臣之禮,而不能實行“湯武革命”的么?這豈不是維護君主專制到了極點?要照這樣,君主及其統治集團,真的可以永遠地為所欲為而毫無顧忌了。韓非子這一言論,對于“禮”的堅決維護,確實是極端的專制主義,我們無法為他開脫。可以理解的是,他的“因道全法”論,是要仰仗君主實行的,他要避免任何得罪君主的言論,就這一點來說,在理論的徹底性上,他不如孟子。
然而,思想那樣深邃的韓非子,在這個問題上,怎么會死板到如此地步?他在別的文章中不也曾經稱頌堯舜的嗎?讓人不免仍要來探討一番。
堯、舜、禹這些人,在孔圣的言論里,是推崇備至的最高典范的君王:
子曰,大哉堯之為君!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論語·泰伯》)
堯舜之所以能做到這樣,是他們“修己以安百姓”。(《憲問》)
舜為君,達到了很高境界:“無為而治者,其舜也與?夫何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衛靈公》)
歷史留下的有關資料并不多,因此,我們對孔子如此高度、無以復加的贊嘆,實在不能很具體地得到領會,然而,我們也只有相信他自有其依據。
《家語·六本》記載孔子說,“昔堯治天下之位,猶允恭以持之,克讓以接下,是以千歲而益盛,迄今而逾彰。”在《五帝德》中記載孔子說,帝堯“其仁如天,其智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富而不驕,貴而能降……四海之內,舟輿所及,莫不夷悅。”
孔門弟子,也是以堯舜禹以至湯武為心目中至高無上的典范的:
子夏曰,舜有天下,選于眾,舉皋陶,不仁者遠矣;湯有天下,選于眾,舉伊尹,不仁者遠矣。(《論語·顏淵》)
《家語·王言解》記載孔子說,“昔者帝舜,左禹而右皋陶,不下席而天下治。”《好生》篇記載孔子說,“舜之為君也,其政好生而惡殺,其任授賢而替不肖,德若天地而靜虛,化若四時而變物。是以四海承風,暢于異類,鳳翔麟至,鳥獸馴德”。《顏回》篇記載顏回說,“昔者,帝舜巧于使民,……不窮其民力……,是以舜無佚民”。《辯樂解》篇記載孔子說,“昔者舜彈五弦之琴,造南風之詩。其詩曰,‘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唯修如此,故其興也勃焉,德如泉流,至于今,王公大人述而弗忘。”
孔子對于湯、武,自然是贊揚的,對于桀、紂,自然是討伐的。但孔子似未具體言說堯舜君臣之間那段鬧不清的公案,而從以上所引的話看,其中似有些蛛絲螞跡,如帝堯的“貴而能降”,“克讓以接下”。對于“湯武革命”,在《論語》中,言語科的子貢有一句話,“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似乎是一句不同意見的微詞,但不能改變“紂之不善”這個大勢所趨的結論。子貢此言王充《論衡》當作是孔子的話而加以引用。
《論語》中似未涉及“湯武革命”,也不談桀紂這樣的反面人物,而在《孔子家語》中對于這方面,則涉及了一些,這可能是孔門弟子編輯這兩本書時對材料的選用有所考慮和安排。《家語》孔子說:
湯、武以諤諤而昌,桀、紂以唯唯而亡。
夏桀、昆吾,自滿而無極,亢意而不節,斬刈黎民如草芥焉,天下討之如誅匹夫,是以千載而惡著,迄今而不滅。(《六本》)
殷紂好為北鄙之聲,其廢也忽焉,至于今,王公大人舉以為誡。夫舜起布衣,積德含和,而終以帝;紂為天子,荒淫暴亂,而終以亡。
武王克殷。(《辯樂解》)
《家語》論述孔子的歷史貢獻是:孔子生于衰周,先王典籍錯亂無記,而乃論百家之遺記,考正其義,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刪《詩》述《書》,定禮理樂,制作《春秋》,贊明《易》道,垂訓后嗣,以為法式。其文德著矣。然凡所教誨,束修以上,三千余人。或者天將欲與素王之乎,夫何其盛也。
孔子評論自己以上這一貢獻是“亂而治之,滯而起之”。(《本姓解》)
孔子給歷史定了調子,把堯舜禹以至湯武作為正面人物,把夏桀殷紂作為反面典型,這個調子,定得對不對?應當說是對的,是含有歷史的真理性的,所以它才能被數千年沿用下來。
我們粗粗縱覽數十萬言的東漢王充《論衡》,就會看到,幾乎到處隨手就現成地運用“堯舜圣人”這個前提,為論證提供最有力的證據,雖然他清醒明白某種絕對性,“世常以桀紂與堯舜相反,稱美則說堯舜,言惡則舉桀紂”(《齊世》)。
對于堯舜傳位、“湯武革命”這兩件事,《論衡·書虛》篇說,“堯傳于舜,舜受為帝。……舜老,亦以傳禹。”
但這個“傳”字,意思還不明確,因為《異虛》篇在不同含義上用了這個字眼:“夏亡,傳于殷;殷亡,傳于周。”
《語增》篇中討論周武滅商紂時,到底是儒士們說的兵不血刃,還是史書上說的血流漂杵,舉近在眼前的事實說,“漢誅王莽,兵頓昆陽,死者萬數;軍至漸臺,血流沒趾”,認為,“周取天下,兵不血刃,非其實也。”
在《齊世》篇中,王充認為,堯舜禹相傳承,高于湯武取代桀紂,“舜承堯,不墮洪業,禹襲舜,不虧大功。其后至湯,舉兵伐桀,武王把鉞討紂,無巍巍蕩蕩之文,而有動兵討伐之言。”
接著就討論到了堯舜是怎么“傳”的,舉出了“禪讓”之說。
又聞堯舜禪而相讓,湯武伐而相奪……
王充認為:“經有褒增之文,世有空加之言”。但他沒有否認堯舜“禪讓”之說,他只是說,如果有那樣的事,也是那時的情況決定的,不能加以過份美化或絕對化,他說:“堯舜之禪,湯武之誅,皆有天命,非優劣所能為,人事所能成也。使湯武在唐虞,亦禪而不伐,堯舜在殷周,亦誅而不讓。”
王充在《正說》篇之末段又一次議論到堯舜“禪讓”之說,只是認為不能潤飾太多,以至加上去一些“偽說”就不好了。
所以,認為自己的著作《論衡》的主旨是“疾虛妄”的王充,對于堯舜“禪讓”之說,繞來繞去,沒有敢說它不是真的。
司馬遷《史記·五帝本紀》認為舜是以其六世“微為庶人”的貧賤身份,且其家庭情況很糟,“父頑,母嚚(yin,愚蠢頑固),弟傲”,他連老婆也還沒娶不上(“矜”),而得到了大臣的舉薦,并經過考驗,被堯認可的。先是讓他攝政,最終在文祖廟把帝位傳了給他,這經過了二十八年之久,所謂堯“辟位二十八年”。這二十八年,分為舜“用事二十年”,“攝行天子政”八年;從舜的這一面說,是“年二十以孝聞,年三十堯舉之,年五十攝行天子事,年五十八堯崩”。也就是說,舜早就掌權以至掌握局面了,而堯是漸漸讓在一邊,保持著一個至尊的名義。司馬遷之所以沒有用“禪讓”一詞,大約是覺得此詞易讓人覺得一切都是很簡單的,只要做一個儀式,就“讓”出來了,事情不會是這樣的,所以他把過程寫得盡可能詳雜些。這樣分成幾個階段的過程,如果說是“禪讓”,也讓人覺得能成其說,但其實還是不免讓人責疑。
《夏本紀》中說,禹也是要效仿堯舜傳位故事的,把權力授給了“益”,但沒有成功,最后是他的兒子“啟”登上了帝位,但問題不是出在禹的身上,“禹子啟賢,天下屬意焉,及禹崩,雖授益,益之佐禹日淺,天下未洽,故諸侯皆去益而朝啟,曰‘吾君帝禹之子也’。”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
一句“益之佐禹日淺,天下未洽”,反過來說明了舜之佐堯日不淺,先是一個二十年,接著又是一個八年,這時候舜即使想推掉帝位也不能,堯即使想收回帝權同樣不能。后人責疑堯舜“禪讓”之說,這大約也是一個可攻之處。
司馬遷寫堯舜禹的傳位,用了一番心思,就傳統之說,盡可能寫得圓滿可信,他能寫出禹的傳位為何未能重復堯舜故事,可算是慧眼獨到、察于秋毫,另外,他也犯不著在堯舜傳位的事情上與傳統大唱反調,情況已經是或即將是漢武帝“獨尊儒術”的時候了。
關于堯舜之事,非正史的歷史傳說是不贊成美妙的“禪讓”之說的。《史記·五帝本紀》“舜讓辟丹朱于南河之南”句之“正義”說,《括地志》故堯城在濮州鄄城縣東北十五里。竹書云昔堯德衰,為舜所囚也。又有偃朱故城,在縣西北十五里。竹書云舜囚堯,復偃塞丹朱,使不與父相見也。
李太白《遠別離》詩也記載了非正史的歷史傳說:
君失臣兮龍為魚,權歸臣兮鼠變虎。或云:堯幽囚,舜野死。 九疑聯綿皆相似,重瞳孤墳竟何是?帝子泣兮綠云間,隨風波兮去無還。慟哭兮遠望,見蒼梧之深山。蒼梧山崩湘水絕,竹上之淚乃可滅。
在《史記·燕召公世家》里,具體寫了一場“禪讓”的鬧劇。
先是縱橫家蘇代用一套鬼話使燕王對大臣子之特別尊重,然后是一個叫鹿毛壽的人,說了另一套鬼話,說“人謂堯賢者,以其讓天下于許由,許由不受,有讓天下之名而實不失天下”,這樣勸燕王噲讓國于子之,以博取虛名。燕王噲信其言,將國柄授子之,“子之南面行王事,而噲老不聽政,顧為臣,國事皆決于子之”。結果,國亂,百姓不安,引起內亂,齊國趁機來攻,燕人無戰志,燕王噲死,齊大勝,子之逃亡。又過了二年,燕人擁立了燕昭王。
這說明著“禪讓”之事,不光是上層少數人的事,從國人這一面來說,也是很關注的。《史記》在記載這一事時,于鹿毛壽話中提到一種關于歷史的說法:
或曰,禹薦益,已而以啟人為吏,及老,而以啟人為不足任乎天下,傳之于益。已而啟與交黨攻益,奪之。天下謂禹名傳天下于益,已而實令啟自取之。
“索引”說,這種傳說“經傳無文,未知所由”。
但司馬遷于行文中記下這一說法,確實給他自己寫的《夏本紀》這一“正史”,另外給出了一種想象與責疑的空間。
“禪讓”之說,卻有人相信,如《漢書》所載:
董賢字圣卿,……哀帝立,賢隨太子官為郎……為人美麗自喜,哀帝望見,說其儀貌,識而問之,……拜為黃門郎,由是始幸……上有酒所(意),從容視賢笑,曰“吾欲法堯禪舜,何如?”閎進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廟,當傳子孫于亡窮。統業至重,天子亡戲言!”上默然不說,左右皆恐。于是遣閎出,后不得復侍宴。
若哀帝果真把他的酒話變成事實,則又是一出鬧劇了。
《論語》、《孔子家語》雖無孔子言及堯舜“禪讓”之事,但依傳統說法,“刪《詩》述《書》”是他的重要業績,《尚書》最初是他據史料編撰而成的,《尚書》所表現的重要觀點,當然體現了他的觀點,我們從《尚書》字里行間,確實分明地感受到“儒”的氣息。
我們看到,《史記》關于堯舜淵源與傳承關系的說法,基本上與《尚書》一致。司馬遷不是簡單抄襲《尚書》,他增加進去的內容不少,比如,他說,堯崩后,舜給堯守喪三年,然后又不肯就帝位,而遠遠地跑到“南河之南”去,以避讓堯的兒子丹朱,但諸侯們都跟著舜走,而不擁戴丹朱,沒辦法,舜說,“天也”,于是這才回到都城即位,叫做“而后之中國踐天子位焉”。這個程序,后來大禹也演繹了一回,“帝舜崩,三年喪事畢,禹辭辟舜之子商均于陽城。天下諸侯皆去商均而朝禹,禹于是遂即天子位”。
司馬遷加進去的這些話,也許并不是他的發明,大體是孔子后學的“完善與發展”。對于這一套令人作嘔的東西,司馬遷在《燕召公世家》里,其實已借燕王噲“禪讓”子之的真實鬧劇,譏諷得淋漓盡致。
我們從《尚書》中看到,在敘述商湯伐夏桀、周武討殷紂時,充滿積極進取的歷史精神,“兼弱攻昧,取亂侮亡,推亡固存,邦乃其昌”(《仲虺之誥》),這是明確主張在正義的前提下,可以向外“兼、攻、取、侮、推、固”,具體說,也就是消滅夏桀的腐朽統治,取而代之。在記敘周武王伐殷紂時,敢于直書“血流漂杵”的戰場事實,而無所顧忌,決不像后來學者們潤飾歷史說周取商是“兵不血刃”。
讀那文字極簡拙的《尚書》,無論該書曾經被如何潤飾,當歷史的興替或變革之際,一種緊張的空氣,仍然會從字里行間襲向我們,血腥味會讓我們的心臟突破常律地猛跳幾下,那是真實歷史給人的感覺。魯迅小說《狂人日記》寫道,“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葉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里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
盡管堯舜“禪讓”其實是謊言,先賢所敘的仁君堯舜禹以至湯武的形象,如果盡行抹去,歷史豈不唯有一團血腥、一片黑暗?孟子《告子章句下》“人皆可以為堯舜”一句,于人心的鼓勵,也應當說是好的。盡管《尚書》之類把那疑點與陰影也涂抹成了無比的光明,歷史本身確實應當是立體的多面的。
孟子的態度,不可不作一考察。
孟子“言必稱堯舜”(《滕文公章句上》),完全同意并承繼孔圣。孟子最突出的,大約莫過于他的“革命”思想。在他親手編定的《孟子》第一篇中,就把“仁義”歸結為“與民偕樂”,這樣說了還不夠,又舉出商湯征伐夏桀時的誓師宣言所引用的夏民歌謠,對梁惠王這種人加以警告,說,“《湯誓》曰,時日曷喪,予及汝偕亡!”(《梁惠王章句上》)這可真夠厲害的。
《易經·彖傳·革卦》說,“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孔子“贊明《易》道”,贊明者,闡明也,所以,“湯武革命”也可算是孔子的觀點。孟子維護“湯武革命”的正義性,堅決蕩除在這個大是大非問題上的糊涂觀念。齊宣王問,湯放桀、武王伐紂,算不算臣弒君?他馬上回答,“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梁惠王章句下》)
《家語》載孔子說,湯伐桀是“天下討之”,是“如誅匹夫”,孟子的觀點源于此。也源于《禮記》的“如有不由此者,在勢者去,眾以為殃,是謂小康”。
君主是不是成了“一夫”的標準是什么?是“不以堯之所以治民治民,賊其民者也”(《離婁章句上》)。
所以,孟子認為,“政”的主旨與核心是“民”,失民則失天下。
“為淵驅魚者獺也,為叢驅爵(雀)者鹯也,為湯武驅民者桀與紂也。”(《離婁章句上》)
那么,既然舜的政績得民心,則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為泰。(《滕文公章句下》)
他的弟子咸丘蒙問,聽說,舜南面而立,堯帥諸侯北面而朝之,瞽叟(舜父)亦北面而朝之,孔子也說,于是時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也就是人倫乖亂,天下將危,有這話嗎?孟子答,否!此非君子之言,齊東野人之語也。堯老而舜攝也。說著又舉出《尚書》,那上面說,堯死時,百姓如喪考妣,舜……帥天下諸侯為堯三年喪,這一切說明著舜是繼堯之后才為天子的,正如孔子所言,天無二日,民無二王。咸丘蒙說,舜之不臣堯,則吾既得聞命矣(《萬章章句上》)。這就把“舜臣堯”作為一個大謠言給駁斥了。
孟子接著又回答了弟子萬章的疑問:堯以天下與舜,有諸?他的回答仍是以《尚書》之說為本,加以更圓滿的發揮,也沒有忘記說到舜是如何避讓堯子、禹是如何避讓舜子的,都沒讓成,天與民選擇了他們,而不選擇堯子舜子。總之,孟子堅決維護《尚書》所載堯舜行為的正當性,而屏斥一切在這個問題上的懷疑論與理解得過于簡單的“禪讓”論。
孟子說,“天受之,民受之……天與之,人與之”,“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莫之致而致者,命也。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薦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繼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廢,必若桀、紂者也”,又引用孔子的一句話作了總括:“孔子曰,唐、虞禪,夏后、殷、周繼,其義一也”(《萬章章句上》)。一就一在天與命上,而落實在民意民心上。這樣,孟子對于有疑點的歷史作出了圓滿的解答。
本文前面所引韓非子的言論,擺在孟子面前,簡直就是大逆不道了:
堯、舜、湯、武,或反君臣之義,亂后世之教者也。堯為人君而君其臣,舜為人臣而臣其君。湯、武為人臣而弒其主,刑其尸。而天下譽之。此天下所以至今不治者也。
然而韓非子之意,也是堅決維護“君臣”之禮的。一來,韓非子面對岌岌可危的他的韓國,認為首要的是維護國君的地位與權威,才談得上別的一切,所以他堅決屏斥那種堯舜“禪讓”論與“湯武革命”論;二來,韓非子的理論本來就是講君主如何以“法、術、勢”駕馭國家天下,此一立論的基礎與前提就是絕對的君權,如果同意什么“堯舜禪讓”與“湯武革命”之說,豈不是將君權置于可輕可危境地,這在他的理論上怎么能行呢?三來,他的老師荀子早就主張要把君權抬到所有等級中至高無上的地位,皇家應當享有最崇高的榮華富貴,是“禮”的第一要義。朱元璋不喜歡孟子,是孟子的“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這類話惹他生氣(見吳晗《朱元璋傳》),若是見了韓非子這段話,怕倒是要喜歡韓非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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