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虛無主義的極端宣泄——評《丑陋的 中國人》
(原名)中國人丑陋嗎?
最近有偶然機會買到林白出版社刊行的《丑陋的中國人》第九版,內(nèi)收柏楊先生近年在美國各大學的演講,并選載柏楊先生各文集中的散文。我一口氣讀完,覺得有些話,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乃草此文,以就教柏楊先生。
柏楊先生把中國人今日的劣行,完全歸罪于中國五千年有毒的文化,這是夸張的說法。我們先看柏楊先生的理據(jù):
柏楊先生在美國愛荷華大學演講時說:“中國傳統(tǒng)文化有一種過濾性病毒,使我們子子孫孫受了感染,到今天都不能痊愈。有人說:‘自己不爭氣,卻怪祖先。’這話有個大漏洞。記得易卜生先生有一出名劇(《群鬼》):有梅毒的父母,生出個梅毒的兒子,每次兒子病發(fā)的時候都要吃藥,有一次兒子憤怒的說:
‘我不要這個藥,我寧愿死,你看你給我一個什么樣的身體?’!!!!!
這能怪他而不怪他的父母?”
柏楊先生根據(jù)此一推理,于是認定今日中國的艱難是傳統(tǒng)文化的罪過,認定中國五千年的文化歷史充滿罪惡。但是柏楊先生的推理也有一個大漏洞。《群鬼》一劇中兒子所受的災難不錯是由他父母患了梅毒所致。但是父母身上的梅毒是否由五千年以前祖宗相傳的病毒,抑或由他自己行為不端染來?如果這個家族,于五千年前已患了梅毒,則這家族一定早就滅亡了,不可能生存至今日!!!!!!所以今日孩子的痛苦,可以歸罪于父母的作孽,不可以歸罪五千年前祖宗的作孽。中國今日的災難,不必歸罪于五千年前祖先,近幾百年來子孫的不長進應負更大的責任!!!
柏楊先生說:“中國五千年的歷史,一直封閉。”又說:“中國人種族歧視比起美國人的種族歧視恐怕變本加厲,‘炎黃子孫’加‘大漢天聲’、‘非我族類’加‘其心必異’,別人活命的機會,微乎其微。”
記得1958年在馬尼拉開了一個以亞洲為重心的歷史學會議。于正式會議結(jié)束之后,加開一特別座談會,討論民族同化的問題。有學者提出:猶太人流寓各國,是最不易被同化的民族,唯有在中國的猶太人完全被同化了,原因何在?各學者提出許多意見,最后有一個意見為大眾所接受的是“中國古代對外來民族能尊重,一視同仁。”這個結(jié)論,未必就完全解答了這個問題,但起碼這句話極有意義。
中國殷以前有從外族戰(zhàn)爭俘虜為奴的,自周代開始,便興起了一個“興滅斷絕”的觀念,認為各族都應有生存權(quán),所以周初封建,把古代帝舜之后于陳、大禹之后于杞。甚至把敵人——商之后,一封于殷,再封于宋。我們試檢查中國的民族史,周以前就是一個多元的民族,到了春秋,諸夏之外,東方有淮夷、菜夷;西邊有犬戎、義渠;中原有陸渾、之戎;山東一帶有赤狄、白狄、山戎;南方有蠻。這些外族與諸夏雜處,慢慢與諸夏同化,諸夏如果對外族歧視甚深,能夠把各族融成一體嗎?以后漢唐又融合了不少外族。漢代五胡入居中國的不少,漢人亦未加以歧視,金日(石單)就是一證例。金日(石單)以匈奴降人受武帝的賞識,武帝臨終時,竟托孤日(石單)。日(石單)拒絕說:“臣外國人,且使匈奴輕漢。”堅讓于霍光。武帝乃以金日(石單)助霍光輔助昭帝。金日(石單)封侯,以后七世貴盛。武帝以托孤之重,委托外族人,西漢大臣能保持七世榮寵的絕少,可見金日(石單)并非只受知于武帝一人,否則豈能尊榮七世?此可見漢代對外族人的態(tài)度。唐太宗為天可汗,四夷的君長在宮中帶刀侍衛(wèi),毫不被猜疑,外族人在唐任高官顯爵、封疆大吏,建樹功業(yè)的不知多多少少。如史大奈、馮盎、阿史那社氽、執(zhí)失想力、契何力、黑齒常之、李多祚、尉遲勝、尚可孤、哥舒翰、高仙芝、李懷仙、李光弼、白孝德以至叛唐的安祿山、仆固懷恩等多至不可勝舉,何嘗見種族歧視如柏楊先生所說“人活命的機會微乎其微”?美國黑奴直至林肯時才獲解放,種族歧視,至今未能完全消除,中國自西周以來三千年,漢人與外族人均有以個人身份自賣或被賣為奴的,但未有把別一族作為奴隸,更絕不會如德國人之集體屠殺百萬計的猶太人。美國則只見《黑奴吁天錄》,不見白奴吁天錄,柏楊先生何所據(jù)謂中國人的種族歧視會比美國人變本加厲呢?!!!!!中華民族之所以能成其大,此中因緣,柏楊先生是未了解的!
柏楊先生說:“若干年前,我在洛杉磯有一次演講,有人問我:‘你是否以當一個中國人為榮?’我脫口而出說:‘我不以當一個中國人為榮,請你告訴我,中國人的榮耀在那里?是我們國家強?是我們文明高?是我們民族對人類整個文化有建設的貢獻?是我們的音樂、繪畫、文學出類拔萃?我們到底有什么?請隨便講出一個我們國家有,其他國家沒有,或是我們可以和其他國家同享榮耀,舉得出來嗎?’”!!!!
好一串聲勢洶洶嚇人的問話!不錯,近幾百年來中國的社會科學、自然科學都落在西方之后。如果我舉出文學、史學、藝術(shù)、哲學等來和西方比較,那一定引起大爭論。我以前有一學生,后來在美國讀比較文學,取得博士學位后,在美國大學教比較文學。有一次,偶然相遇,我問他:“中國的詩比西洋的詩如何?”他白眼一翻說:“中國有什么詩?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xiāng),這是小孩子的詩。”他的無知,使我瞠目結(jié)舌,不愿再置一詞。最近內(nèi)子研究《毛詩》,我想到三千年前的文學,其脈搏竟仍在今日的文學中跳動,在我們現(xiàn)在生活中仍活潑有生命。《詩經(jīng)》中的句子,今日我們還常掛在口邊。如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一日不見,如三秋兮”、“有女懷春,吉士誘之”、“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今夕何夕,見此良人”、“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惠而好我,攜手同行”、“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這種至今仍蔥蘢有生意的句子,在《詩經(jīng)》中隨處都是。請想想,有哪一個國家、哪一民族,她三千年前的文學仍能活潑潑地應用于今日的日常生活中的?
本人粗涉史學,對于中西史學的優(yōu)劣長短,因為問題太復雜,此處不能討論,但是史學的基礎在記事,只就記事一端而論,則中國史比西方史詳備,可以無疑。中國周以前諸史,姑置不論,自周共和元年開始,即有編年史。《史記·十二諸侯年表》由周共和元年(公元前841年)起逐年記載各國的大事,直至周敬王四十三年(公元前447年)止。跟著《六國年表》再由周元王元年(前476年)再逐年記載,直至秦二世三年(前207年)。秦以后自漢高帝元年(前 206年)以下的大事有各正史的本紀逐年記載。換言之,自周共和元年(前841年)開始,直至今日,前后二千八百余年間大事,俱有編年記載。請問哪一民族、哪一國家能有一部記載二千八百余年間大事的編年史?從這兩事表現(xiàn)中國文化藏潛著一種可久性。如果我們能從此處探究,或可以找出中國民族所以能綿綿幾千年的一些消息。
我上面所述的,只是因為柏楊先生對中國歷史文化信口開河、肆意誣蔑所提出的質(zhì)疑。柏楊先生有一句話:“反省是走向進步的開始”。很對。但是對個人的反省容易,對民族的反省很難。對民族的反省必須有幾個條件:
第一要對民族有愛心!!!!!!無愛心決不會為此民族作出真正的反省;
第二要對這個民族的歷史文化有認識,不然,決反省不出真道理。尤其對一個有五千多年歷史的民族,她今日的問題。與歷史上政治、經(jīng)濟、社會、倫理、家庭、宗教、學術(shù)思想、地理環(huán)境以至與外族關系種種條件相關聯(lián),要從此錯綜復雜的諸因素中找出問題的癥結(jié),是一番大學問;
第三要訴于理性,不能輕肆感情。一時的激情,只會蒙蔽眼睛。同時反省時所求了解的,不僅是當前各種病態(tài)的根源所在,更應了解此民族生命所寄托之點何在?此民族生存的力量何在?
從《丑陋的中國人》一書所表現(xiàn),柏楊先生對中國歷史文化的認識太淺,而且不訴于理性,只肆意謾罵、全盤否定中國文化的價值、摧殘中國人對民族愛心,這樣是真正的反省嗎?能喚起中國人真正的反省嗎?我想一般人讀了柏楊先生這幾篇文章,可能會起兩種極端不同的反應——一種以當中國人為可恥,于是自外于中國人;一種是認為柏楊先生所講的俱為夸張不實的謊言,因而根本上不承認中國人有缺點。這兩方面對中國今后都是有害的。所以我認為柏楊先生此書,對中國的改進起負面作用遠多于正面作用。
中國文化當然有弱點,世上未有十全十美的民族文化!!!中國近幾百年來的確患了病,世上亦未有長久健康的民族!!!我們決不能因中國文化有弱點、民族有病患,而謂中國文化全盤黑暗、滿身罪惡。地球上自出現(xiàn)高級文化以來幾千年,被淘汰的民族不知多少,而中國民族屹然存在,這證明中國文化雖有弱點,必別有堅實光明的一面;中國人今日雖有丑陋處,亦必有其可愛的一面。柏楊先生如果希望中國人能改進,請不要摧殘中國人對民族的愛心。同時我愿柏楊先生了解:文化生命與自然生命有相似之處——豐富的養(yǎng)料要經(jīng)過生命本身的消化吸收,然后可以生長強健;杜絕了生命之根,縱然有最佳的養(yǎng)料,對生命已全無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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