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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考編的間隙,寫詩

九文大錢喲 · 2024-06-03 · 來源:月卿小語|微信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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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一個失去與開始的季節

作者/九文大錢

  (一)

  去年培養出一個燒錢但戒不掉的愛好,裸考。

  2023伊始,高中同學退伍,倆人一合計,報名省考。當時從南方回來不久,聽到考試就頭疼,心懷抵觸,將報名拋到腦后。過段時間,我和妹妹擺地攤,他過來晃悠,催促報名。躲不過,請他戰友替報,并惡趣味地要求和他報同一崗位,心想,這要能考上也是有鬼。

  沒過幾天,我爹執意繼續種地。去年紅薯收益還行,他得意洋洋,覺得自己老根兒挺正,二十多年沒種過地,只是略微出手,就一舉豐收。母親嗤之以鼻,說老頭這是走了狗屎運,這年頭種地,倒反天罡,瞧著吧,今年指定得賠。

  我沒工作,不好意思再吃白飯,讓他捎上我。老頭很抵觸,說這個苦你能受得了?忙你的去。半夜回來,他滿身泥土,眼球渾濁,攀著血絲。我搬來凳子,跟他一塊兒抽煙。母親對妹妹說,你哥怎么那么像你爸呢?老頭笑了,說,像嗎?嘴巴里噴出煙氣、長嘆與哎喲哎喲,問家里膏藥還有沒。母親既心疼老頭又心疼兒子,她說,累了就歇,別像你爸似的一直干,地里的活兒哪有個完啊。

  收整土地、育苗、除草、移栽、補苗、放水與裝卸,長時間在土地上跪行令人小腿發軟,晚上總睡不好。大學時,許多個夜晚都可以買醉。當鄉村入夜,我毫無喝酒的欲望與力氣,多是在干活間隙,喝一瓶解解渴。同學都在上班,沒空嘮閑嗑。我一人兒呆久了,有時候賤得慌,還挺懷念上班兒的日子。

  當我沉默

  世界在思考我

  黃昏好似你常新的傷口

  歷史在家鄉種滿尸體

  他們如今全部發芽

  一粒粒土豆

  一顆顆玉米

  源源不斷被運往城市

  我們走向貧乏的尖端

  你聽

  這鐘聲為你敲響

  土地里長出槍炮和火藥

  一個世紀過去了

  長日將盡

  再一次

  歷史拖曳著血痕落幕

  地里活兒太多,看著就愁,我琢磨拉幾個壯丁。高中同學都不是村兒里長大,一聽種地,避之不及,回復說吃喝可以,受苦算逑。當兵的同學不情不愿,我說你小子別忘了,待業的時候是誰收留你,當兵的時候誰天天晚上跟你扯淡,誰給你寄書,當我做慈善?現在不愿意,晚了。

  我爹似乎準備大干一場,買了倆溫棚,自育紅薯苗以代替購買,降低成本。他在快手上刷紅薯種植方法,跟著專家,天天琢磨這藥那肥。這幾年因為土地地界的事兒,三兄弟鬧不愉快,不好借宿,在杏樹下用塑料筐子和塑料布搭了窩棚,擺張折疊床,活兒干不完不回家,就擱里邊睡。他在集市上打開面包車側門,五塊一把兜售新苗,賺個飯錢和油錢。

  我從副駕摸出一盒煙,想起面包車停靠的地方,正是十幾年前家里擺攤賣年貨的位置。這么多年,對面的糧油門市還在開著,里邊的人一個都不認識。初中以前,每逢周末,必回老家,攆雞打狗掏鳥蛋,比鎮上有意思多了。農忙時間,下地幫忙,因為是小孩,重活兒都伯父伯母干,我和哥姐們打下手就行。戶口本上,爹媽職業寫個糧農,令人困惑。父母在鎮上的謀生手段是小賣部、果蔬供銷社、化肥飼料、黑車司機與貨車司機,都干不長久。初中之后,進城擺地攤至今。每次填寫農民二字,心里總有造假的忐忑。工作單位那一欄倒不用擔心,填無就行。

  21年第一次國考報名,初審被打回四次,最后一次幡然醒悟,原因在于考慮到擺地攤不算職業,填入農民則有對國家說謊的嫌疑,使不得,便填無,不料出錯。打回來次數多了,成功提交后,長舒口氣,只覺大功告成。臨到考前幾天,朋友問我考場在哪,我說不知道,還沒看。回到家中,登上網站,找不到準考證。思來想去,一拍腦袋,原來是忘了交錢。母親罵了我一通,我嬉皮笑臉,媽你消消氣兒,這不正好,面試過了,我去廣州上班兒。

  出于清潔的考慮——抹消

  城市堅硬路面上的足跡

  人們的面孔接連消逝似流水

  街巷蜿蜒里,昏昏

  沉浮的小魚,陡然瞥見

  那漫過眾生軀體與頭頂的水泥高樓

  我們匆匆走過

  不留一絲痕跡于此地

  我在廣州住握手樓,樓與樓間隔不足一米。拉開窗子,和隔壁小兩口對視一眼,又關上。沒換房的時候,經常睡不好。睡得早,兩口子訓孩子寫作業;睡得晚,兩口子偷摸搗鼓。換了房,地處偏遠。北方人,沒聽過牛蛙叫,以為隔壁鄰居打呼嚕,懷疑他有嚴重的身體疾病;打開窗子,到處是響聲,以為附近有養牛場。剛辭職那會,剃光頭,買花襯衫,踩著人字拖,跑彩票店里刮了一晚上刮刮樂。

  第一份工作,缺心眼,老板分配工作任務,大包大攬,人累個半死,事兒一件兒沒成。那個晚上邪了門,腦子里想著把剩下的錢全部花完,刮出來的錢換成彩票繼續刮。我懷疑自己是個廢物,徹頭徹尾,一事無成。離開彩票店的時候天亮了,沒出太陽,絲絲細雨,從早上睡到半夜。醒后,打開電腦給朋友寫信到天亮,崩潰痛哭,牛蛙叫了一晚上。

  A是我小學和初中同學,在廣州的時候,常給他打電話。我說你在老家就這么呆著不是個事兒,你媽讓你爸回來照顧,不能這么綁你一輩子。他說有道理,但自己這么個專業,不知道能干什么。我說實在不行,你要不就進廠。A高考復讀,二本畢業,學社會學,掛了高數,還在延畢。他爸是貨車司機,在內蒙一家礦場運輸污水。早年在鎮上干裝卸工,搬一噸貨25塊,年齡大了,全身零件齊叫喚。

  幾年前我媽感覺乳房有硬塊,他母親也是,四個人一起去了西安,A和他的母親在醫院逗留小半年。化療結束,接上疫情封控,居家伺候。錢不夠,土地租給姑父,他父親外出打工,幾個月回一次家。他和母親摩擦不斷,第一次大吵后嚷嚷著要進廠。你走了你媽咋辦,他爸打來電話,先畢了業再說。

  A沒了消息,我給大學同學打電話,口水費了不少,啥人兒也沒忽悠過來。母親說想家了就回來,這么大了,談戀愛了沒,該考慮結婚的事兒了。我說,放心,這邊兒一切都好,我就喜歡單著,一身輕快,不孤單,同事可好了,半夜兩點都要敲門找我嘮嗑,我爸咋樣。你爸?你爸就犟唄,非要種地,天天弄到半夜,回來就抽煙,咔咔咔咳一晚上,我都睡不著,你能不能把煙給我戒了,你說你學點啥不好,咋就突然學會個抽煙。我看她臉色越來越黑,連忙把煙掐了,掛了啊,媽,得回去上班兒了。

  卷起白晝,凝視暗幕

  沉沉烏云預感一場遠行的近期降臨

  人們的蹤跡斑斑點點

  是雨滴,有狂風將臨

  啊,垢藏我腐爛軀體的南方

  為何不歸去,讓黃沙

  俯身親吻牛羊和那

  站上山梁遠望的人

  要四野的風如昨夜的酒

  讓心靈灼熱和干燥

  可這濕潤的雨季使道路泥濘

  歸期無定,春天的北雁

  請你帶去我的訊息

  讓故鄉的人代我

  痛飲北風的甘醇

  (二)

  疫情以前,據說我們縣都是武漢人過來包地種蘿卜。疫情開始,武漢人不來,鄉親們一琢磨,統統種蘿卜,到了年底,大賺一筆。我爹估計就是眼紅,跟股民似的,看漲不看跌。母親要不說,我都不知道老頭放棄擺攤種地去了。不過仔細一想,三天兩頭封控,出來的人也少,賺不到錢,又沒辭職這一說,改行也正常。他也真有魄力,種地都是家庭經營,他一個人伺候十幾畝地,地攤生意又舍不得撂。整天老家縣城兩頭跑,為了通勤,斥資八千買了個面包車,出廠日期比甄嬛傳首播還早。母親說老頭一年老了五歲,咋整。我說能咋整,自己的老頭自己疼去,你勸不停,我更不行。

  兵哥哥到底不一樣,他一來,我爹幾天的活兒,三個人一天完事。但地里的事三天兩頭往出冒,一兩次還行,次數多了,怕他捶我。思來想去,A挺合適,就住隔壁村,離得近,我一提,他就過來了。之前他爺爺家鋪院,我去搬了幾天磚,喊他幫忙,也算倒工。論起來,我倆都認識二十年了,湊一塊凈擱那兒追憶往昔,細數同學八卦,提及現在,心灰意冷。高數掛了后,疫情耽誤兩次補考,到現在還沒過,家里人對這個不了解,以為遲早能畢業。

  馬上最后一次補考,過不了,他說大不了不要這證兒,反正也沒差,都是進廠。我說那不行,你爸媽得瘋,再說進廠也不好受。離開廣州之前,我尋思打個螺絲賺幾個子兒。找中介,簽合同,入職第一天,說好的長白班變長夜班。分給我個師傅,教我焊點兒,點兒沒焊幾個,好感度上升。他教我怎么摸魚,我掏出檳榔再給他點根兒煙。一起進來的有個廣西老表,痛罵線長是個屌毛,不停屌他,干了兩天,揮手告別,去菜市場守倉庫大門去了。第三個夜班結束,睡一整天,毫無食欲,渾身冒汗,心悸不已。給中介說不干了,把錢給我,中介讓先退工服工牌。去了廠子,人事經理說工服折損,你這種情況得賠錢。

  走出大門,公路邊兒站著倆一起進來的工友,拖個皮箱,左顧右盼。中介清早趕到宿舍攆他們走,計算出房租水電費違約金,就差精神損失費。錢沒掙到,搭進去不少。倆人年齡比我小,一個開貨車時撞了人,進局子,上名單,進不了正規廠子,只能打黑工。另一個剛二十,臉兒嫩,從老家出來沒多久,不停問我下一步打算,去哪個廠子一起搭伙,互相有個依靠。吃了飯,嘮了嘮未來,一個打算進父母在的廠子,一個打算回老家找點活兒干。較大的那個買了包一百的檳榔,三個人喝了幾瓶啤酒,我結了帳,從此再沒見過。

  兒子風華正茂

  父親白發蒼蒼

  二十年一成不變

  在街道席地而坐

  在市場待價而沽

  等候流水線裁掉他們

  那過長的青春

  為了感謝兵哥哥,省考那天我訂了房子,名兒叫好兄弟電競酒店,對路。晚上閑著沒事兒,刷幾個行測秒殺技巧視頻,跟看爽文似的,恨不得立刻通知家里燙西服。走出考場,冷靜冷靜,琢磨去西安找個班兒上。買了臥鋪票,對坐兒姑娘也是來考試,嘮了嘮,說自己是公司會計,錢沒幾個,事兒一籮筐,還是考回老家好。他激動地打來視頻,說我錯失良機,跟他同車的姑娘賊漂亮,一上車就跟他搭話,和他小姑家住一條街,剛畢業。我打斷他,說重點,要聯系方式了沒有。他搖頭。我說,那你擱這兒扯什么淡,抓緊打聽。他說,得了吧,看那打扮家里指定有錢,咱這條件洗洗睡吧,掛了。

  在西安呆了一個月,住高中同學家。他師大畢業,在一所學校當老師,我剛畢業那會,他建議我去面試。我推脫說算了,素質低,不是那塊料,誤人子弟。這學校應聘有四輪考核,第一輪線上面試,請分析楊花落盡子規啼中子規這個意象的內涵。教資考試剛結束,我正準備說,保安拉大嗓門,快快走,不要停留。我說,子規是個鳥,叫聲哀傷,這個意象表達了詩人對朋友被貶的傷感之情。人聲鼎沸,我拿著手機往出走,考官半晌后說,沒了?我趕緊說,沒了。面試結束,他納了悶兒,說,以你的水平,不應該啊。我說,以我的水平,應該的。

  沒等我找到工作,省考成績先出來。結果出人意料,我進面了。兵哥哥說,沒進挺好,省得折騰,退伍安置也快了,你好好準備。我其實挺糾結,那會報名就沒想著能上,選了史志辦,打聽了一下,挺閑。父母一聽也楞了,我們這一天天的還在奮斗,你不到三十就開始養老,合適嗎。再一想,這編也不好考,天知道下次能不能上。我說,那就不報班了,聽天由命,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朋友下班,過來陪練幾天,我結結巴巴,腦子一團漿糊。候考室嘮嗑,全部報班,我給自己打氣,別慌,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我,一截兒愚蠢的風,

  春天把群星攏在枝頭,

  當你經過,

  我命令它們全部開花。

  必須抓緊,

  花兒正在墜落,

  別詛咒那穿過你頭腦中的疾風,

  虛偽抵不上風的快活。

  告訴你,我受夠了等待,

  多洶涌的愛也比不上今天的太陽!

  將所有的花兒折斷,

  也毀滅不了這個春天。

  開花,開花,

  就在這墜亡的時刻!

  母親說父親小性,滿耳朵風言風語,還都聽了進去。堂哥路過攤子,問父親我考咋樣,啥時候結婚。我當然沒考上,也沒結婚。父親愁容滿面,煙一支一支,堂哥說,哎,侯大(小爸),我看你是抱不上孫子了。母親說父親眼珠子當時就紅了,悶聲說,星星是咋了,這么說話,我人沒死,我的兒活得好好的,咋就說我抱不上孫子。父親又說,二哥是什么意思,他咋教的孩子。

  面試前,周圍人說留在縣城可惜了;面試掛了后,又說應該先進門,浪費了機會。我對這些話沒啥感覺,隨口糊弄幾句就過去了。父親急得團團轉,念叨咋辦,咋辦,老是考不上,再過幾年學的文化都撂了。結果被母親嗆了一嘴,一年不打麻將,回回過年也沒見你撂。父親氣咻咻地說,跟你就說不成。母親說,操你的閑心,管好自己,少熬夜,地里干不了的活兒雇人,弄出病來都是兒子的負擔。

  已是五月,A讓我陪他去補考。我建議他送土特產,綠豆小米蕎麥面。他說會不會太寒酸了,人家不收。我說,動之以情,暗示家窮,再說送錢也不合適,現在都送購物卡,聽天由命吧。幾天后,A的微信存款達到了八萬。他爸說,這是家里所有的錢,給你交個底兒。過了兩天,他爸喝了點酒,又打來電話,爸老了,沒本事,賺不來錢,以后得靠你自己。

  他處境我挺理解,一待三年,壓力很大。一場病將他母親攪和的心灰意冷,啥活兒也干不了,整天琢磨人生,越琢磨越難受。他爸每次回家,老捱數落,這事不對,那事怪你。A說,那個算命的不是人,我媽四十五,暗示我媽活不過五十,這個狗日的雜種。算命之后,他母親日益消沉,數次潸然淚下,媽媽命不長,最大的心愿是死前看到你能結婚生子,成家立業。隔三岔五,A的母親就會向他念叨自己的委屈和希望,勞苦半生,不得善終。母親每次提起,都讓他愧疚煩躁,覺得自己無能且不孝。他說自己感受到窒息,家里這幅光景,為什么還要結婚,我讀了大學都逃不過打工,生孩子不是造孽么。他又說,我跟你不一樣,還往回跑,只要我能出去,我要離這個家越遠越好。

  陽臺脆弱的樹影間

  麻雀向硬塊云攀登

  轉折

  一次次生活的事故

  生硬地改變云的形狀

  如果不用一把刀將聲音裁碎

  你就看不清謊言

  啄食這些碎片

  我們站上枝椏歌唱、咒罵、沉默

  飽腹的身體終不能沖上高空

  誰不知道幸運的人不會經歷冬季

  吃光了糧食

  我們就安息

  出門透氣兒,隨幾個當老師的同學自駕去銀川。賀蘭山絕美,外婆心梗,次日回來已轉院延安。出院之日,外公腦梗住院。老兩口在醫院待了一月,全家人折騰夠嗆。外公突然腿疼,帶回家里,一陣一陣的疼,斷定自己沾上了臟東西。舅舅們從地里趕來,火急火燎,束手無策。第二天一大早,接來外婆,請人上門驅邪。神父拋灑圣水,念念有詞,對著空氣比劃,然后開始詢問,外公老老實實作答。神父與外公聊了很久,教訓外公沒事別瞎想,人死不能復生。外公連連點頭,不想了,不想了。之后果然再沒腿疼,母親說到底是神父,真有辦法。我說,拉倒吧,這是告解,說心事兒,等于做了個心理咨詢,沒想到效果這么好。

  老兩口惦記大舅,平時不說,怕我媽擔心,但根本過不去那道坎。白發人送黑發人,換誰也受不了。臨近忌日,老兩口手機背景圖就是大舅照片,天天瞅著,背地里沒少抹眼淚。22年八月,我從廣州返回老家。母親打來電話的時候,正準備投簡歷應聘車企文員。她說大舅病危,不忙回來見最后一面。出了火車站,妹妹說假的,自殺,吊死在牛圈,明天出殯,都回來了,就差你,先去做核酸。進了祖墳,后事還沒了,欠了銀行三十萬,眾人看了看牛圈里的二十幾頭牛,一合計剛好還賬。他倒是算計好,利利索索,不虧不欠,氣得外公閉上門哭嚎。七十八的人了,母親生怕老漢兒撐不住。外婆的三個姐妹都跑過來,圍著老太太扯東扯西,哪兒都不讓去。抬棺的時候攔不住,外婆非要過去看最后一眼。母親抱著棺材不讓走,人癱在地上嚎啕大哭,幾個人拉不動,吼我上去。母親認出我,口齒不清,不斷哀求,兒子,讓媽哭一會,就一會。

  大舅一走,老兩口心心念念要替兒子處理好后事,重中之重就是小哥的婚事。母親愛管事兒,把幾個舅舅叫過來商議。她說,大哥已經死了,剩個兒子沒成就,要是打了光棍,死了也不安寧,這事兒就落你們身上,你們現在就是他老子。她對大哥說,長兄如父,以后幫襯你弟,這擔子你不挑也得挑。她罵小哥,不看你的底子,挑三揀四,遇上合適的就結,聽到沒有。秋收的時候,母親在地里問小哥談的咋樣,又把他罵了一通。小哥辯解,三娘,真不是我不想談,介紹的女孩才十八,我大人家十歲,不能談。母親打量他一眼說,你倒還是個人。

  過不多久,小哥談了個對象,在外地賣酒,拉扯倆月,轉了兩萬,分了。過年的時候他提著兩瓶茅臺拜年,我準備帶一瓶出去和同學一起造了,嘗嘗味兒。母親給我攔住,假酒害人,別折騰你同學,出了人命咱家擔不起責任。酒桌上,高中同學吐槽職場齷齪,問我將來什么打算,還去不去廣州。我說我不出去了,就擱這兒呆著,要么省內,要么內蒙寧夏,離家近。他們說,好好好,太好了,多個人多份熱鬧,縣里邊同學太少,湊不夠一桌麻將。我說,那太好了,我也說說情況,分幣不掙,沒有存款,全靠家里接濟,現在蹭吃蹭喝,情況就是這么個情況,多多擔待,真心祝各位領導早日升職,紅紅火火,帶著兄弟多多享受。

  枝頭抖落的寒陽

  懸在大地的斷頸處

  血液順著潮汐

  點亮星火

  這些從黑暗油層中滲出的氣泡

  擦亮半個世紀的灰塵

  我被命運送往草木之間

  轉遞一封死亡邀請函

  人類用神像預防天的坍塌

  用巨人的血鍍金

  用亡者的嘆息拂塵

  瘋子的哭嚎被流言割斷

  我看見疲憊的人如大地般安寧沉睡

  我看著夜晚輕輕摘走他的頭顱

  升起一枚,鐵做的月亮

  (三)

  下半年事業單位報名殯儀館,前往西安,投奔同學,他換了地方,離學校更近,方便上班。他將畢業時購置的房子出手,折損兩年工資,決定租房。記得他剛工作時和我討論,究竟是買房還是攢錢去香港讀研。我對房地產泡沫毫無預見性,只是覺得人生還是得減負,逼死自個兒不劃算。他計劃首付湊夠五十萬,月供八千,余四千開銷。

  他說,就報這個,夕陽服務,朝陽產業,咱們扎根西安,你弄塊兒好地兒,坐北朝南,前后通透,挨在一起,將來死了也方便咱倆嘮嗑。在房子售出一月后,他告訴我,接盤的人今年也白干。臨考前一晚,他帶我參與他同事們的飯局。一杯接一杯,晚上卻睡不著。考點在西京學院,那道長坡令人心碎。考試結束后下雨,走反了方向,重感冒幾天不見好。小舅媽宮頸癌術后出院,跑完手續,餓到下午。回去睡了一覺,感冒終于好了,乘車返回老家。

  兵哥哥被他戰友喊回老家賣瓜,十幾畝地西瓜,一塊錢一個。A騎著摩托從隔壁村過來,一起忙活了半個月。四舅包地種大蔥,四十來畝,蔥價暴跌,想出手,小舅子給勸住了,說這時候賣咱得賠十幾萬,再等等,一漲就賣。四舅覺得小舅子說的有道理,等了幾天,不是價崩了,是沒人收了,爛在地里,賠了二十幾萬。他女婿干裝卸,過來幫忙挖紅薯的時候發牢騷,還不如種玉米呢,掙個兩三萬養老多好,欠這饑荒。

  大舅三舅家也種蔥,母親給我捎過幾次東西,一半都是大蔥。后來聽說大舅那段時間給所有親戚打了電話,提醒老人保住身體,告誡兄弟姐妹要家庭和諧。自殺那天,大舅在地里挖蔥裝車,帶孫女去小賣部買零食,下午了點喝酒,回來問舅媽和小哥喂牛沒有,娘倆說沒有。他說,這日子,這日子怎么能過,我死去,這光景你們過去吧。誰也沒把這話放心上,只當喝醉了發牢騷。直到過老半天人還沒回來,舅媽著了急,忙出去尋,發現人吊在橫梁上,用的還是捆草料的繩子。

  父親唉聲嘆氣,紅薯產量減半,多數帶病,爛在地里。我站在大棚里,看著摞起的一筐筐紅薯,替父親算了筆賬,先乘時代東風,后開歷史倒車,計算營收,約等于兩年白干,收獲半頭白發。那段時間,爛掉的東西有很多,我的心情也很壞。我在考慮要不要談個戀愛,又想自己工作都沒有,談個錘子。遠方有戰爭,比遠方近一點的地方有不公。出門兒買菜,腦子里蹦出來一句,那些撕碎了的情詩,片片呼吸著你的名字。念叨了幾句,覺得真好,將來能發給姑娘看。有人在群里發了一個國外酷兒網站定位留言的圖片,全是英語,看不懂,圖片翻譯,巴勒斯坦,有點難受。刷了刷視頻,睡不著,做了噩夢。

  那些撕碎了的情詩

  片片呼吸著你的名字

  我貪戀的,不是肉體,也不是靈魂

  而是你與我存在過的證明

  一個接一個的春天,鳥兒失去聲音

  我們忍受頌歌,抑制情欲

  情欲,帶來悲哀的生命

  于是夏風煽動著街樹的生長

  殆盡它們狂熱的激情

  掠奪,并急急離開

  人們面色發黃,逐批死去

  秋天,是絕望的哀鳴

  在夾血的晚風處死白日的噪音之后

  星星上到我們頭頂

  沉默降臨房間里

  我點上一支煙

  點燃手指

  點燃我全身所有的骨節

  你聽,路邊掛滿燦爛的尸體

  一枚枚炸彈將情詩炸得粉碎

  愛人

  我該如何為你收殮?

  一年多沒工作,與社會幾近脫節,每天躁郁不安。國考在即,中文系仍有優勢,有崗,一千五比三的報錄比,實在提不起興趣。我打算找個臨時工或日結,好賴接觸點兒人。幾年前在西三環撿過快遞,除過開銷,能剩九十。地鐵安檢不錯,奶茶店也行。A也下到西安,我忽悠他一起。他嘴上老是和我說,去他媽的,實在不行就進廠。說得次數多了,我都不知道他啥時候實在不行。

  秋收的時候,他說自己恨不得將畢業證書撕得粉碎,光明正大、心甘情愿地受苦,種地,喂牲口,進廠打工。我說那可能也不太行,咱這身體條件,進廠可能會報廢,文弱書生,說的就是咱們。廠子太壓抑,你剛畢業,應屆生,做保安,我看行,活兒不累,能歇,每天攢幾個小時出來考個編。他點點頭,對,實在不行,我去做保安,反正餓不死我。

  母親對我打工的想法有更直接的回應,別丟人了,復你的習。那段時間我異常焦慮,一宿一宿睡不著,很多事兒幻燈片兒似的在腦袋里重復播放。朋友勸慰我,別急,別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我信,我信有個屁用。他說你急個錘子,我能咋整,我要是縣長直接給你安排,還用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我不斷懷疑自己在學校所學到的知識到底有什么用,就像A問我的,他實在不清楚社會學打開一點他的人文視野后意欲何為,我說我他媽中文系到現在也不知道茴香豆的茴到底是哪四種寫法。

  21年臨近畢業的時候,做社會調研,去勞務中介所逛。遇到半個老鄉,姓林,營養不良,比我還瘦。我邋里邋遢,像個掛逼,給他遞了根兒煙。三十多,陜南人,父母務農,妹子剛出嫁。老林專科畢業,學的計算機,打了幾年工,會用個計算器。家窮,結不了婚。估計難得有人和他嘮嗑,老林跑去買了包雙喜分給我,聽說我剛從陜西跑過來打工,一無所知,帶我看了幾個日結的活兒。逛了一圈,給我看房中介發的圖,二十五一間,幾平米的房子拍出二十平的視覺效果。老林進過幾年廠,自己花點,給家里點,攢不下錢。工廠氛圍壓抑,跑出來再跑回去,窮折騰,心累體乏。日子沒個盼頭,迷上了賭博,幾年沒臉回家。臨到下午,老林得走了,他口袋干凈,再不干活要鬧饑荒。廠車來了,他拍拍我的肩膀說明天見。我沒答應,也拍拍他。落了座,他揮手,我也揮手。車子一開,心里不是滋味,冷不丁冒出一句明天見,也不知道說給誰聽。

  我非常懷疑,究竟是社會田野需要知識分子,還是知識分子需要田野調查;是新知推動社會問題的解決,還是老問題換了包裝再加工為新知。從村里蹦到大學,每個晚上都睡不著覺,走在學校里,像袋寒酸的蕎麥面。讀詩,讀小說,讀文批文理,讀政經,讀社會學,一套又一套,套套不一樣,問題層出不窮,什么都解決不了。農村跟鬼似的附在身上,我痛恨城市也痛恨鄉村。

  看吧,時代的配料表里有我的肉

  擺上城市的柜臺,打折出售

  品嘗我肉里的酸澀

  將你拒之門外的昂貴不會與我有關

  你那些寄往鄉村的幻想

  重復出現我的自由

  卻不知我的苦役在城市

  城市,懸浮在鄉村的頭頂

  它們互相寄存著面包與自由

  掙扎于其中的

  是我恥辱的肉

  (四)

  元旦一過,甲流纏身。表弟參加自主招生歸來暫住一夜,錯過了模擬考,小舅打來電話像得了瘋病,狂暴地詛咒和發泄著憤怒。他說,如果不想讀書,死回來受罪,你和你媽都想我死嗎?表弟一言不發。他多次和我說自己想死,懷疑自己不正常。我勸慰他,正常,我們高中時都想死,但一個沒死,全他媽讀了大學。將他送到學校后,向老師道歉。高中同桌也在這兒任教,表弟的老師和我同一屆。我對他說,別焦慮,考不上二本咱讀大專。走出學校,頭昏腦脹,幾年沒有感冒,感覺像飲酒過量,一陣惡心。

  堂哥喝酒上臉,怕嫂子數落,不敢回家,跑到我家醒酒。他向母親訴苦,飯店太累,夢里都在廚房拌涼菜,嫂子管得太嚴,工資一發就上繳。兒子一歲,體弱多病,每次去醫院都得陪著,老板已經沒有好臉色給他。前段時間他去派出所備案,嫂子刷單被詐騙一萬多。說完他就后悔了,要求保密。母親說,行了,回家去吧,老婆孩子等著呢。前年堂哥結婚時,二伯全款在縣里給買了車房,欠了點兒。

  二伯有一輛卡車,十多年來一直從村子的沙場運沙到縣城,賣給工地,賣給散戶,同時和伯母一起種地喂羊。他將卡車賣了,受妹夫照顧,在內蒙的一家廢品回收站分揀廢品,土地留給伯母,農忙時請假回來。他招呼我回老家吃殺豬菜,吃了一半,來了長輩,但不認識,入座時已酒醉三分。經二伯介紹,他們知道我是老三家的孩子。老三家的兒喲,我曉得,大學生嘛。長輩伸出手,說,看得起和爺爺握手不?我緊緊握住,恭敬地說,瞧您說的,都給您敬酒呢,就怕爺爺不喝我敬的酒。散場,二伯說他找人來送,長輩擺擺手說,不是老子喝醉了才放這個話,咱們鎮,酒駕查住盡管來找我,咱有人兒。

  小年之后,父母忙不過來,我和妹妹都去擺攤。我笨,守著固定攤位賣糖葫蘆;母親經驗豐富,騎著三蹦子和城管斗智斗勇。朋友托我將禮品放在一家超市,他和老板的女兒高中時談過戀愛。我贊揚他的進步,他連忙擺手說只是不求退步,都送禮,就你不送,來年臟活累活除了你還是你。幾年前,他考取編制,回到縣城,我入職公益機構,即將遠行。酒局結束,我和他坐在馬路牙子上,暢談理想,各執一端,最后達成一致,殊途同歸,為人民服務。兩年后,我待業在家,他背上房貸,久別重逢,相視一笑,將禮品放在領導指定的門內。

  下雪了,出門人很少,大雪紛紛揚揚,城市的喧鬧似被一塊白布平息,我感覺一陣輕快。

  揮霍三個季節

  告別是落在雪地的枯枝

  敲打三十個年頭

  眺望復活的長影

  我站在這兒

  不為破殼的種子流淚

  不為生命的激情癲狂放浪

  也不為,收獲的果實有我一份

  我站在這兒

  從森林走到平原

  自沙漠的肚臍中返還

  三個季節射出三枚利箭

  擊殺三個十年

  人世間有樹的哀榮

  鏡中埋葬出門人的尸首

  用理想的枯枝筑巢

  啄食雪地殘余的稻谷

  大地白茫茫一片

  我們是其中的落雀

  年三十不同以往,是我出生以來全家第一次在外婆家跨年。舅舅、表哥還有姐夫們歡聚一堂,我和父親喝得爛醉。小學的時候,早上路過菜市場,有時能看到父親在水泥臺上睡覺。我喊醒他說,爸爸,我去上學了。父親睜開通紅的眼睛說,哦,注意安全,接著拉拉被子,將頭埋得更深。母親從不讓宿醉的父親回家,當父親敲門,母親便將鋪蓋卷帶出去,將他安置在菜市場水泥臺子上。老婆不讓回家,相信父親為此受了不少嘲笑。多年以后,他的兒子想起這段往事,也覺得好笑。

  父親十多年來很少喝酒,胃病。這個病如果可以遺傳,那我真的有認真繼承。六年前的某個晚上,和室友及其告白對象喝酒,三杯長島冰茶下肚,人已神志不清。女孩滴酒不沾,室友借酒起勢,準備了冗長的鋪墊,計劃講述自己從小學講到大學的人生經歷。因為情商過低,我接過了話頭,深情并茂地講述了自己二十多年的經歷。作為報復,他先送女生回宿舍,我被服務員丟在路邊。次日,去醫院做了胃鏡,中度胃炎。后來,聽聞有人凌晨看到一個男生在酒吧門口邊哭邊喊媽,對不起。

  但父親醉得更快,小哥已經開始和父親稱兄道弟。父親和小哥說,你爸沒了,我們都難受,聽姑父的,男子漢一定要當好家,照顧好你媽。小哥點頭,口齒不清,應承說我記住了。喝的酒度數太低,綿順如水,二場定在三舅家。妹妹騎著三蹦子將我送到的時候,我拍出三盒煙在麻將桌上。母親打來電話說,你大不讓你喝了,非要跑公路上找你,拉不住,快點回來。我回來的時候,麻將桌上炕,呈三缺一格局。父親打麻將時動時停,大著舌頭對我說了很多話,一句也沒記住。父親搖晃著起身要去小便,我不放心,跟著去了。撒完尿,我托住父親,他跌在我身上長長嘆息,呢喃著一句話,兒子,你爸沒,本事,瞧不起,被人,一,輩子,對不起你們。我酒醒了幾分鐘,幾分鐘后失去了意識。

  昨夜許多星子在燒

  我渴醒三次

  心頭的火再難裝下

  爺爺五次三番,我是快死的人

  要看著你好才能死

  三十晚上,父親醉了

  兒子,你大沒本事

  一輩子被人瞧不起

  城管,指著妹妹,一字一句

  一看,你就沒讀好書

  不正經,一輩子擺地攤

  舅爺的孫女結婚,親朋滿座

  獨少爺爺這一脈,妹妹說

  咱們幾家沒有吃公家飯的人

  我才想起,這

  這竟是二十年來幾代人對我的期盼

  不要再做靠手勞作的下賤營生

  把戶口本上糧農那兩個字換掉!

  酒醉那晚,我附在父親耳邊,咬牙切齒

  “我這輩子不會讓你被別人瞧不起”

  酒醒了,父親

  原諒我

  我說了大話

  天兒真冷,冷得讓人想罵娘。初一后政府廣場人擠人,排了一列流動攤販,城管將所有人往年貨一條街趕。那邊剛修了一列樓房,賣不出去,不知什么人給地產商貼心支招,讓流動攤販過去暖暖場子。我的架子是手推,走得慢,忽悠同學過來吃糖葫蘆。他下來后,兩人一人一邊拉著走。我說,你他媽為什么當老師,為什么不去當城管,罩一罩我行不行。他說,文明,文明。我說,要不當我妹夫算了,她談的對象太爛了。他說,好心下來幫你,你他媽就這么坑兄弟。

  我到了地方,前面站著堂姐,后邊站著堂哥,姐夫把三蹦子懟在商場門口。挪騰了一個小時,賣了十塊錢。我撂了架子,到姐夫跟前兒說,操,你們仨不讓我活了是不。姐夫賊眉鼠眼,彈了個舌,說,你來這兒,姐夫去廣場,耍耍城管。我說,你耍的真大,小心人扒了你這身假皮。姐夫眉毛一挑,輕蔑地說,寶子,狂飆曉得不,風浪越大魚越貴。收攤的時候,廣場上只有一個三蹦子,一對夫妻在那兒忙活,城管站在廣場中間兒,圍一圈聊天。我找到姐夫,問他啥情況,廣場能擺了?他踩著三蹦子瞅了一眼,說,奧,那對兒是聾啞人,他們沒轍。

  大年初七,五外公離世,給我的差事是禮簿記賬。我向醫生朋友描述癥狀,推測是腦梗。葬禮結束,繼續擺攤。十五一過,我開始復習。母親常說父親節儉,下午舍不得買飯吃。外賣太貴了,妹妹談了戀愛,每天和對象約會,家里獨剩我和貓。一個人的飯不值得做,為了確保我復習期間能吃上飯,母親同意上午父親做,下午我來做飯送飯。父親早年學過廚,開過飯店,倒閉負債,每逢紅白事,父親掌勺燉肉炒菜,便宜我先吃個肚圓。大雪,母親打來電話說別送飯了。我問她,我爸收攤了沒。她說,快了。我心中有個想法,便沿著小路走向父親擺攤的地方。我打了個賭,如果看不見父親,說明收攤,我回家吃飯;如果看見他,說明沒收攤,我就不吃飯了。快要接近的時候,我看到那個位置空空如也。繞路返回時,穿著高中生冬季校服的父親戴著耳套,在拐角處揭開三蹦子上的鐵桶蓋,將紅薯翻面后,添了碳。

  沉默的人,不用眼淚

  作多情的注解

  打盹的人,旅途短暫

  枕在美的光影中

  南北進退,困守方圓

  那不是我能擦去的眼淚

  就跳吧,生活沒有真相

  這是個寒冷的地方

  懸崖不能勒馬

  別問我愛情的身價

  別再談論理想的青苔

  我說過了,這里是北方

  就跳吧!

  這里是北方

  就跳吧…

  (五)

  備戰省考,復習狀態時好時壞,我焦躁地速刷網課,一看就會,一做就廢。直到考試前一天,才開始看申論,只看了一節課。考場上,我使用臨時學到的技巧做完了小題,大作文寫了不到六百,不夠要求字數的一半。走出考場,我有一種自信,這次失敗,但下次一定能成。只要刷完申論課程,半月后的事業單位上岸幾率很高。我遺憾又興奮地向朋友分享了考試情況,母親打來電話問我是否有空回老家一趟,小哥死了。

  在大舅死亡后的一年半,小哥因醉酒嘔吐物倒灌窒息而死。我有些麻木,沒有悲傷,只覺世事無常。當天晚上,一眾親戚圍著大哥商議明天去派出所是否接受調解的問題。三人喝酒,小學同學,次日睡醒發現人已失去體溫。我們試圖找到更多線索,大哥想起了手機,但不知道密碼。我建議用生日試試,開了。微信置頂一人,有十多個未接語音,都是一個女生打來。那是相親對象,原本預計第二天上門看家。在我們剛搞清女孩身份之時,她撥來一個語音通話。鈴聲響起,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覷,妹妹說,接電話啊。大哥說,接了咋跟人家說?他將屋內的人掃了一遍,似乎要得到更多的意見。手機放在桌子上,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我聽清了一句歌詞:我們都是人間的過客。我疑心聽錯,妹妹皺著眉頭看向我。母親說,不接了,等她自己掛電話。

  妹妹拿著手機繼續翻閱,最新的消息來自于二十多個找工作群,掛滿了省略號。群消息之后只有一個私人消息,是一同飲酒的人發來的視頻。時間顯示凌晨一點,小哥在視頻中對著同學追憶往昔,醉得一塌糊涂,兩個同學笑話他的醉態。我們查詢他的通話記錄,未接來電來自于那個女生。在喝酒之后,撥出的電話只有一個,是大舅。大哥自言自語,他給爸爸打什么電話?爸爸已經死了啊。

  不要火葬,

  我的口中含著一粒種子;

  不要哀悼,

  我是自尋死路的瘋子。

  我和舅舅們蹲在派出所門口抽煙,等候屋子里另外兩個家庭的調解。說白了,就是錢。照法律,他們無任何過錯,盡到了照顧責任。可視頻中三人的醉酒程度截然不同,他們有灌酒嫌疑嗎?父親說,一來你哥酒量不行,二來你們太老實,酒場的規矩玩不轉。他們帶著我,是因為這二十多個親戚都是文盲,害怕被紙上的文字欺騙。長輩們,平日里能說會道,走進辦公室后噤若寒蟬。我把調解書給大哥讀了三遍,他支支吾吾說,這樣,哦,這樣。

  民間醉酒死亡調解單方賠償最高五萬,最終兩家合計八萬。我搜到了歌詞,一共六句:我們都是人間的過客,空手來也會一個人走的,誰不是心里藏著委屈臉上討好生活,我們喝著一生最孤獨的酒,把這塵緣都看破,這輩子太累下輩子再也不來了。

  幾日后,尸體在殯儀館火化。未婚配,絕香火,不入祖墳。道士算出吉時,十二點,托了關系,燒第一爐,小哥的骨灰由親外甥拋灑入黃河。如此,大舅放心不下的小兒子隨他去了。

  我們是如此的年輕

  大口吃下腳下的土地

  夜晚的黃鼓擂響野鳥的哀鳴

  黃河肆無忌憚

  黃河灌進胃袋

  把屈原的尸首留給太平洋

  血絲在鼓脹

  眼球飛進夜晚去哀鳴

  長江吃下屈原

  我們吃下渾濁

  逃離讓人們沐浴在爆炸之中

  黃鼓破碎成半截銀鉤

  要還紅鐵于大地

  就要吃

  吃干黃河

  吃路遙的尸首

  吃貧瘠的黃土把平凡吃盡

  金色血液就爆炸

  天空與大地之上

  我們是你另世的親人

  當我折返西安已是考前夜晚。次日前往考場,路段擁擠,五十分鐘車程開了兩個小時后終于堵死。下車奔跑兩公里,我遲到十五分鐘。走出考場,心灰意冷,學校偏遠,就在秦嶺腳下。

  因為相親,A和母親大吵一架。來到西安,保養了幾年的頭發紛紛落落,成了禿瓢,下定決心工作。我勸說他將簡歷海投,但他對自身無技傍身的認知與脆弱的自尊已經不起任何拒絕性羞辱。數日后,傳來他入職保安的消息。月薪三千,兩班倒,半年合同,不滿半年離職扣一月工資,五月工資七月發放,是一份標準的違規合同。同學從山東律所辭職,與另一同學決定回老家創業,打破兩個老牌律所的壟斷格局,三足鼎立,逐鹿縣城。接風當晚,兩個女生看著她們的男友叱咤酒局,千杯不倒,我頻頻喝水,礦泉水酒精度數逐步升高。

  五月開始灼熱,妹妹準備教資面試,母親不許她回老家,防止她再談戀愛。上半年考試塵埃落定,颯爽下岸,我沒收妹妹手機,逼她學習,一天做兩頓伺候倆人吃飯。面試前幾天,妹妹離開西安,我翻看招聘信息,不斷抽煙。打開電腦,翻看過去寫下的文字,看來看去,落在《故鄉》。模糊記得,那是我寫下的第一首詩,是在閱讀張承志《心靈史》后所寫下的詩行。西海固的農民,溝壑里的哲合忍耶,綿延一百多年的信仰與憤怒。這是為他們而作的詩?想來不是。生在農村,農村是土地,土地里長出糧食,糧食在人的身體里消化、吸收并釋放熱量,目之所及,故鄉在每個人的身體里燃燒,如李滄東的電影,農業大棚不斷燃燒。

  再跳一支舞吧

  抓緊的手不再松開

  你脫掉鞋子

  在流水漫過的街道行走

  一個季節長出心臟

  再唱支歌

  最后一支

  墓與墓的間隙不容風聲

  我們用足音演奏樂曲

  三月的風旋停在五月

  雨,雨,雨

  濕漉漉霧蒙蒙我撞進

  淅瀝瀝陰冷冷我奔跑

  暴雨傾盆留與大地湯湯黃水

  懸停在五月

  懸停在一個失去與開始的季節

  后記:稿子寫于16號與17號兩天,23號改畢,感謝這期間閱讀此文并為之提出意見的所有朋友,愛你們。如一些朋友所言,它不符合自媒體非虛構與文學期刊散文/詩歌等文體標準,到底沒能去到大的平臺。雖有些失望,但好在習慣了。謝謝室友,愿意收我的稿子,我就當你扶貧了。

  故事里與故事外的朋友們,祝愿你們身體健康,開開心心,這是最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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