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禁中,指皇宮深院,宮廷門戶有禁,非侍御者不得入,故曰禁中。禁中語,是指皇帝未公開的言論。本文討論:古代中國,漏泄禁中語為什么會成為一個問題呢?古代為君需做到去想去意,不見好惡及意愿,為臣者便無謀取私利的契機。而漏泄禁中語,則是通過觀察君王無意中的言行,將君王的意愿表露在外。作者以朱元璋和劉基的對談出發,詳細介紹了歷史上漏泄禁中語的不同情形及相關人員的下場處境。他認為,故意制造內幕消息的人,是拿雞毛當令箭,只逞得了一時;對于聞者,則應抱有分析態度,對傳言謹慎對待,才能全身避禍。本文轉自“修遠基金會”公眾號,原載朱永嘉論史作品《讀史求是》,原題為《漫談中國古代的漏泄禁中語》,經作者授權發布。文章僅代表作者觀點,特此編發,供讀者參考。
韓非子有一篇文章叫《主道》,講的便是為君之道。他強調王者要“虛靜以待”,“虛則知實之情,靜則知動之正”。要做到虛靜,王者必須去想去意,即沒有自己固定的想法和意愿。所以韓非子強調“君無見其所欲,君見其所欲,臣自將雕琢。君無見其意,君見其意,臣將自表異”。
君王的意欲表露于外,為臣者便能因而謀取私利,君王便不可能看清楚為臣者的真實情況及其本意,故不能讓為臣者得知君主所思所欲。反之,“明君之道使智者盡其慮,而君因以斷事,故君不窮于智;賢者敕其材,君因而任之,故君不窮于能;有功則君有其賢,有過則臣任其罪,故君不窮于名。是故不賢而為賢者師,不智而為智者正。臣有其勞,君有其成功。此之謂賢主之經也”。如此的話,主動權在君王之手。漏泄禁中語者,無非是通過觀察君王無意中的言行,向相關人員表述君王眼前之好惡和意愿,為臣者可以借此以達到某種目的。
顧炎武《日知錄》卷九宦官條云,天順八年(公元一四六四年)十一月,六科給事中王徽等的諫言,便講到宦官“如聞陛下將用某人也,必先賣之以為己功。聞陛下將行某事也,必先泄之以張其勢。人望日歸,威權日重。而內官之禍起矣。”
反之,從另一個側面講,君王有所好,為臣者也能將它引向另一極端。《韓非子·二柄》云:“越王好勇,而民多輕死。楚靈王好細腰,而國中多餓人。齊桓公妬而好內,故豎刁自宮以治內。桓公好味,易牙蒸其子首而進之。燕王子噲好賢,故子之明不受國。故君見惡則群臣匿端,君見好則群臣誣能。人主欲見,則群臣之情態得其姿矣。故子之托于賢以奪其者也,豎刁、易牙因君之欲以侵其君者也。其卒子噲以亂死,桓公蟲流出戶而不葬。此其故何也?人君以情借臣之患也。人臣之情非必能愛其君也,為重利之故也。今人主不掩其情,不匿其端,而使人臣有緣以侵其主,則群臣為子之、田常不難矣。故曰:去好去惡,群臣見素。群臣見素,則大君不蔽矣。” 實際上為君者不見其好,不見其情,匿其端的本質是不授人以柄,使自己保持主動的位置,那么周圍人的本來面目才能現其真相,為自己贏得主動權。
故為君者,讓人捉摸不透不是壞事,是好事。神奇也就神在捉摸不透上。惟其捉摸不透,才能做到集思廣益,多謀善斷,才能出奇制勝。在政治斗爭中、軍事斗爭中都是如此。掩其情,匿其端并非不作為,而是在謹慎、耐心、多思的基礎上做出正確的判斷,等待適當的時機,該出手時就出手。這是東方思維的特點,與西方不同。在中國不懂這一點則難以立足。從為君的角度講是如此,從為臣的角度講也是如此。
《明史·劉基傳》記錄了朱元璋與劉基的一段對話:
初太祖以事責李善長,基言:“善長勛舊,能調和諸將。”太祖曰:“是數欲害君,君乃為之地耶?吾行相君矣。”基頓首曰:“是如易柱,須得大木。若束小木為之,且立覆。”及善長罷,帝欲相楊憲。憲素善基,基力言不可,曰:“憲有相才無相器,夫宰相者,持心如水,以義理為權衡,而己無與者也。憲則不然。”帝問汪廣洋,曰:“此褊淺殆甚于憲。”又問胡惟庸,曰:“譬之駕,懼其僨轅也。”帝曰:“吾之相誠無逾先生。”基曰:“臣疾惡太甚,又不耐繁劇,為之且孤上恩。天下何患無才,惟明主悉心求之,目前諸人誠未見其可也。”后憲、廣洋、惟庸皆敗。
先分析這一段話,朱元璋與劉基討論丞相人選,提出這個議題,反映出洪武初朱元璋對李善長不滿,所以在考慮丞相的繼承人選時要找劉基商量。談話的時間是在洪武二、三年間,那時劉基與李善長的矛盾已公開化了,故朱元璋會講李善長欲害劉。洪武四年,李善長便以疾致仕,但李善長在淮西集團的人脈關系仍在,朱元璋想讓劉基為相,劉是浙江人,故自知力不勝任,拒絕了朱元璋的邀請。后討論了三個人選,楊憲、汪廣洋、胡惟庸,這三個人都被劉基一一否定了。
楊憲“有相才無相器”,器,指器度,言人之度量。李善長的長處是“調和諸將”,楊憲雖有能力但沒有這樣的器度。講到汪廣洋,劉基則認為汪廣洋更比楊憲狹隘。楊憲與汪廣洋二人是李善長為相時的左右丞,所以李善長退休后,由楊憲掌事。汪廣洋被楊憲排斥在外,楊憲被誅后,汪廣洋被召回,洪武十年拜右丞相。汪廣洋自知人際關系上不如胡惟庸,僅受人擺布而已。結果在洪武十二年末,朱元璋責汪廣洋朋欺,貶其廣南,舟次太平,因其在江西包庇朱文正,在中書不發楊憲罪而賜敕誅之。在那樣的條件下,想做老好人,不得罪人,也活不下去。
而對胡惟庸,劉基的評語是“懼其僨轅”,那就是沖決朱元璋的控制。這句話傳到胡惟庸處,那二人之間還能不成為死結嗎?后來,此事不幸為劉基所言中,故在洪武十三年爆發胡惟庸案,也是勢所必然。當時朱元璋在選擇丞相候選人時,確實是兩難。胡惟庸是李善長一手提拔,李善長的侄兒李佑是胡惟庸的女婿,故胡惟庸在相府的人脈關系深遠。用胡惟庸,實際上是又一個李善長,比李善長更讓朱元璋放心不下。
胡惟庸是在汪廣洋之后,洪武六年拜右丞相,至七月間為左丞相,以汪廣洋為其副。到了洪武十二年,朱元璋與胡惟庸便鬧翻了。胡惟庸拜相時,劉基便大戚曰:“使吾言不驗,蒼生福也。”(《明史·劉基傳》)實際上劉基傷心的是當年與朱元璋討論丞相人選時,說過對胡惟庸不利的話。洪武七年劉基便憂憤疾作,害怕胡惟庸害他。史傳稱:“基在京病時,惟庸以醫來,飲其藥,有物積腹中如拳石。其后中丞涂節首惟庸逆謀,并謂其毒基致死云。”
這是一個懸案,無法驗證。但這也證明朱元璋與劉基的對話是外傳了,盡管胡惟庸否認劉基被毒死這件事,但也不能說完全是空穴來風,因為有歷史的宿怨在。從這一點上講,君臣之間的對話,如果涉及第三者的話,其間利害關系相當之大,議論他人是非確會招致飛來橫禍。他們對君王無可奈何,對進言的臣下卻可以趁機下毒手。從劉基與朱元璋的對話及相關談話人員后來的結局看,可謂高處不勝寒。無論從哪一方面看,君臣之間都難于溝通,一次普通的閑聊談心,其引起的后果往往都是人們難以想象的。
南宋初人洪邁的《容齋隨筆》中有兩篇涉及到禁中言的問題,如《隨筆》卷二有《漏泄禁中語》條,講到這么兩件事。一是漢元帝時,京房向張博泄漏禁中言,張博因此而棄市;二是王章與漢成帝在宮廷議論王鳳之罪,王音聞之,告王鳳,元后為垂涕而不御食,王章便因此而死于獄中。為什么如此呢?《韓非子·王道》:“主上不神,下將有因。”其之所以神,則在于他常常出人意表,唯其神而靈,才能服眾。
泄漏禁中語,如果涉及權力結構上的根本性利益沖突,那就關系到相關方面的生死存亡,所有宮廷密謀,歷來都是先下手為強,故這直接關系到帝王自身的安危。為了防微杜漸,一旦發現泄漏禁中語,輕者會被帝王所疏遠,重者將遭滅頂之禍。
《五筆》卷七的《張蘊古〈大寶箴〉》中,張蘊古應該是直諫敢言的大臣,他之所以得罪唐太宗李世民,倒不是因為《大寶箴》的直言極諫,而是因為李好德一案。好德之言涉妖妄,蘊古言其風疾,風疾,是謂其神經有些不正常,不能作數。太宗許將寬宥,蘊古對好德密報其旨,并與好德在獄中博戲,為御史所劾奏。可見張蘊古身為法官,泄漏禁中宥赦的密語給當事的案犯,并與相關案犯一起博戲,從而導致唐太宗發怒。洪邁為張蘊古抱不平,稱其“無罪受戮”。唐太宗在殺了張蘊古之后,心中不勝懊惱,追悔莫及,下決心對死囚的決審,從一日覆奏改為二日五覆奏,表示對死刑要慎而又慎。
上述兩條對洪邁而言,亦是有感而發,因為他自己也碰到過這樣的事。乾道三年(西元一一六七年),洪邁與其兄洪適都受到孝宗的寵信和重用。當時龍大淵、曾覿由于早年曾在孝宗潛邸也深受重用,二人與洪邁相善,他們私下告知洪邁將遷西掖。洪邁見參知政事陳俊卿,講了這一小道消息,陳俊卿為此與孝宗言:“臣不知平日此等除目,兩人實與聞乎?抑其密伺圣意而播之于外,以竊弄陛下威福之權也。”孝宗說:“朕何嘗謀及此輩,必竊聽而得之。卿言甚忠,當為卿逐之。”于是黜龍大淵與曾覿二人。朱熹在《陳俊卿行狀》中稱其曾劾奏洪邁奸險讒佞,不宜在人主左右,罷斥之。故洪邁與其兄洪適在乾道五年(西元一一六九年)便退歸鄉里。可見洪邁在隨筆中所作札記《漏泄禁中語》與《張蘊古〈大寶箴〉》這二條亦系有感而發,既是為自己,亦是為京房、王章、張蘊古三人抱不平的。
同樣是泄漏禁中語,若西漢夏侯勝出道漢宣帝語,宣帝是當面責之,夏侯勝說:“陛下所言善,臣故揚之。堯言布于天下,至今見誦。臣以為可傳,故傳耳。”宣帝也就不加任何處分了。故這類事還得看所言之是非,所牽涉面之大小及君王的肚量而異。
從根本上講,一方面王者無私言,大丈夫應該光明磊落,政事還是公開透明的好,讓政事見陽光,可以避免和減少許多悲劇,也能讓政治步上正常軌道,不再為少數人所壟斷;另一方面,王者是人,他也有私生活,也有隨口聊天說笑話的時候,可不能句句當真,如果句句當真,人就難以開口說話了。
有一句老話,叫作“王者無戲言”,《呂氏春秋·重言》講了一個故事:“成王與唐叔虞燕居,援梧葉以為珪,而授唐叔虞曰:‘余以此封女。’叔虞喜,以告周公,周公以請曰:‘天子其封虞耶?’成王曰:‘余一人與虞戲也。’周公對曰:‘臣聞之天子無戲言,天子言則史書之,工誦之,士稱之。’于是遂封叔虞于晉。周公旦可謂善說矣,一稱而令成王益重言,明愛弟之義,有輔王室之固。”如果真要嚴格實施王者無戲言,那王者就無法開口說話了。
對于禁中的種種傳言,廣義地講,也就是各種小道消息,從聞者的角度講,無論是什么傳言,必須抱分析的態度,要因人、因事、因時、因地、因勢而異,謹慎對待,這樣才能全身避禍,并有利于公共事業的發展。當然,對于有一些人拿雞毛當令箭,不問是非地借此隨便整人,那就又另當別論了;對于有的人故意制造內幕新聞,借以為個人謀利,那就同樣另當別論了。總之,為人還是直道而行的好,想靠小道消息、內幕新聞辦事的人,只能得逞于一時,最終還是難免一敗涂地的。千百年來的歷史經驗證明了這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上面說的那些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拿到現在來說,如果政府信息的公開透明制度化規范化了,那么小道消息的市場也就會大大縮小了。打一個不十分恰當的比方,證券市場在小道消息滿天飛,許多人都靠追逐小道消息來謀利的時候,往往是這個市場很不正常的時候,如果信息發布規范化了,那么投機客興風作浪的空間便大大壓縮了。
對股民來說,不能靠小道消息來判斷市場行情的變化,而是要根據市場宏觀面、公司基本面來判斷公司,根據技術趨勢來決定進出,這樣做也可以免受小道消息的干擾而上當受騙,這樣市場才會健康和繁榮。否則大起大落,大多數人受損,少數投機客獲利,這就不是一個正規和健康的證券市場了。對于小道消息的傳布者,也得根據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區別對待。要看他的出發點,要看有沒有造成嚴重后果,對其處置應該因人因時因事而異,不能一刀切,不能借此傷害無辜者。這個有關小道消息的道理,切換到其他方面,道理也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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