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驚世駭俗的預言
我對馬云一直沒有什么好感。在我的印象里,他就是一個唯利是圖的資本家。資本家是“人格化的資本”,用馬克思的話說:“有50%的利潤,它就鋌而走險;有100%的利潤,它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有300%的利潤,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絞首的危險。”
可是,最近馬云有一個驚世駭俗的預言,令我對他從此刮目相看。
2016年11月19日,在“2016世界浙商上海論壇暨上海市浙江商會成立三十周年大會”上, 阿里巴巴集團董事局主席馬云預言,未來三十年會發生很大的變化,計劃經濟將會越來越大。他說(注1):
“昨天在一場交流里,馬克思主義講到的市場經濟和計劃經濟到底哪個好?我認為這個觀念我們過去的一百多年來一直覺得市場經濟非常之好,我個人看法未來三十年會發生很大的變化,計劃經濟將會越來越大。為什么?因為數據的獲取,我們對一個國家市場這只無形的手有可能被我們發現。中醫的醫生在沒有發現X光和CT機之前我們是沒辦法把肚子打開來看一看,所以中醫的號脈,望、聞、問、切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指揮系統,但是X光和那個出來以后,發生了天翻地覆,相信數據時代我們對國家和世界的經濟、數據明確的掌握,就像世界經濟我們將會有一個X光機和CT機,所以30年以后將會有新的理論出來。”
馬云的話有三層意思:(1)過去的一百多年以來,“市場經濟非常好”是大家的共識。(2)未來三十年會發生很大的變化,計劃經濟將會越來越大。(3)通過數據的獲取和掌握,人類駕馭“市場這只無形的手”,將會成為現實。
(二)這個預言并非馬云獨創
在以市場經濟為“唯一政治正確”的當下世界,一個資本家的領頭羊居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預言,馬云你到底想干什么?這還了得!于是乎,市場經濟的信徒不干了,“自由主義”的粉絲們痛心疾首,“普世價值”的豆瓣們亂作一團,總之是如喪考妣。這不,網上跟帖炸了窩:
有哭喪著臉的:“馬云一時口快?”“還真敢說吶!”“沒文化真可怕!”
有惱羞成怒的:“放屁!”“騙子!”“歷史倒退!”“靠!你成發改委啦?”“浙商有你是恥辱!”
有故作高深狀的:“計劃經濟不可能具備理性計算能力,無論大數據多么完備和精確,都不可能戰勝無形的手”,“無論這話是誰說的,都是瘋狂無知的外行話,不必認真對待”。
有干脆罵娘的:“草尼馬!”“馬屁精!”“馬勒戈壁!”“WB糕子滾!”
讓市場經濟信徒吐血不止的是,這并不是馬云第一次發表這種大逆不道的觀點。2015年9月,在接受臺灣《中央日報》專訪時,馬云就斷言:“2030年世界將再次掀起對市場經濟(market economy)和計劃經濟(planned economy)的大論爭”,“雖然在100年前(上世紀30年代)美國主張的市場經濟大勝,俄羅斯失敗,但現在情況發生了變化”。他預言:“2030年計劃經濟將成為更優越的系統。”
馬云的預言為什么會遭到那么多“有文化”的人謾罵和圍攻?是因為馬云倡導的電商干死了實體店嗎?不是;是因為馬云的“互聯網加”催生了不少假貨嗎?不是。馬云的預言之所以令市場經濟的信徒有如五雷轟頂,是因為這個大逆不道的預言并不是馬云的獨創。
早在100多年以前,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就已經用無可辯駁的邏輯推演過這個預言,把資本主義世界攪得天翻地覆。100多年以來,就因為這個預言,馬克思所遭遇的圍攻和謾罵就從來沒有停止過。
馬云身為“人格化的資本”,卻跟在資本主義的死對頭馬克思的后面起哄,說輕一點,是違規違紀,說重一點,是公然變節。如此與資本角色相悖的言論,你讓以市場經濟為“政治正確”的資本世界情何以堪吶?
(三)馬云的底氣何在?
凡事都得講個道理,動輒就“草尼馬”,是說服不了人的。我發現,信奉“普世價值”的人往往有這個偏好,這實在有損于“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堅決捍衛那什么”的崇高威望。
其實,馬云只不過是誠實地承認了馬克思的邏輯。比起那些故作高深狀的黑板經濟學家來說,尤其是比起“理論沒有錯,是實踐錯了”的市場原教旨主義大師來說,馬云的預言不僅具有理論邏輯的一致性,而且具有歷史邏輯的一致性。用馬云的活說:“1930年因為人們相信市場中有‘看不見的手’,所以市場經濟取得了勝利。但是現在我們手中掌握的數據使過去看不見的手得以看見。”
馬云的底氣在于:實時產生的,且可以收集、分析的大數據在技術上已經發展成熟起來。一旦人類能夠實時地洞察市場的運轉機理,那么計劃性地進行生產、分配資源將是“新概念計劃經濟”自然而然的結果。
馬云不是學者,是商人,是資本家。但是,比起那些著名的經濟學家,馬云的境界和見識卻要高出他們不知多少倍。有一個問題值得進一步思考:馬云的唯利是圖與馬云的預言怎樣才能和平共處?
馬克思說,他“決不用玫瑰色描繪資本家和地主的面貌。不過這里涉及到的人,只是經濟范疇的人格化,是一定的階級關系和利益的承擔者”。既然是“經濟范疇的人格化”,唯利是圖就是必須的。問題是,“存在決定意識”,一個“人格化的資本”為什么能有高于資本境界的認識呢?說到底,還是“存在決定意識”,也就是毛主席所說:
“人的正確思想是從哪里來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不是。是自己頭腦里固有的嗎?不是。人的正確思想,只能從社會實踐中來,只能從生產斗爭、階級斗爭和科學實驗這三項實踐中來。人們的社會存在,決定人們的思想。”
我想,馬云之所以能有這樣的正確認識,或許就來自于他正在引領時代潮流的社會實踐。用他自己的話說:“雖然在100年前(上世紀30年代)美國主張的市場經濟大勝,俄羅斯失敗,但現在情況發生了變化”。馬云看到了這個變化,什么變化?這個變化就是:“IT(Information technology)時代結束,DT(Data Technology)時代即將到來”。
更為重要的是,馬云不僅看到了這個變化,而且還看懂了這個變化背后的經濟學含義。
(四)一個人的活三個人干!
那么受世人敬仰的經濟學家們呢?在21世紀的今天,他們都看到了什么呢?那些堅信市場經濟將將主宰人類社會一直到天荒地老、太陽熄滅的經濟學家,我就不去說他們了(比如張維迎、周有光);即使是宣告“市場有局限”的經濟學家,也未必看到了變化背后的經濟學含義。
這讓我想起了斯蒂格利茨、林毅夫、巴蘇等13位經濟學家最近發表的宣言。這13位世界頂級經濟學家終于發現了現代經濟學的無能:“現在一些較為傳統的經濟學建議已經顯然無效”,并以“斯德哥爾摩陳述”的形式發布出來。其中有一段是這樣說的:
“前所未有的技術進步促進了生活質量的提高,但也帶來了勞動力被替代和青年失業的危險”,“然而,不幸的是這忽視了一個更現實的問題,即勞動與資本的競爭問題。自動化、機器人技術的興起以及勞動力市場的全球化進程,替代勞動者收入的是公司和機器所有者的更高額利潤。這些后果是我們必須解決的問題,而非將此轉化為全球勞動力間的角力問題。”(注2)
怎么解決這個“不幸”?我相信,人們將越來越看清楚一個基本事實:在私有制的市場經濟中,這個問題其實只能是“無解”!問題是,那些頂級經濟學家直到現在依然不愿意承認市場經濟的“無解”。那么他們給出的是什么“解”呢?除了在“增加就業崗位”(“發展三產”,“拓展家政”)的老生常談中兜圈子且不能自拔外,我實在看不出當代經濟學家還能有什么治本之策了。
從邏輯上講,把一個人的工作分擔給N個人干,是自動化、機器人替代人力的必然結果,也是未來人類解決“失業”問題的治本之策(注3)。只有這樣,才能在保證“人人有活干”的基礎上實現人的自由全面發展。問題在于,資本的本性與“人人有活干”是不相容的,因為資本的本性是“三個人的活一個人干”。在自動化、機器人越來越普及的大背景下,隨著人類的生產功能被機器人逐漸替代,資本“增加就業崗位”的速度(哪怕你創新出第九產業),能追上機器人“減少就業崗位”的速度嗎?
勿需多高的智商就可以想到,只有計劃經濟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出路。因為,只有公有制的計劃經濟,才能“一個人的活三個人干”!
從生產關系的維度看,馬云的電商惹怒了很多人,這不過是科技進步在替狹隘的資本關系背黑鍋罷了。問題在于,是不是“互聯網加”催生出了不少假貨,“計劃經濟取代市場經濟”就成了屁話?是不是電商干掉了實體店,“公有制取代私有制”的必然性就會從此失效?事實恰恰相反:
正是因為“互聯網加”催生出了不少假貨,以至于盲目競爭導致了社會經濟不可持續發展,所以“計劃經濟取代市場經濟”才更有緊迫性;正是因為電商干掉了實體店,以至于越來越多的勞動力被擠出工作領域而走投無路,所以“公有制取代私有制”才更有必要性(注4)。
在當代主流經濟學家中,還沒有人能真正看懂這些變化背后的經濟學含義,所以,我從此對馬云刮目相看。
注1:文中有關馬云的預言,請參見《馬云:未來30年會發生很大變化 計劃經濟將會越來越大》,《觀察者網》2016-11-20。
注2:見《斯蒂格利茨、林毅夫、巴蘇等13名經濟學家發布斯德哥爾摩陳述》。
注3:參趙磊《勞動價值論的歷史使命》,《學術月刊》2005年第4期。
注4:雖然這個替代過程無法以個人的生命長度來衡量,不可能一蹴而就,但已經不是遙不可及了。
西南財經大學《財經科學》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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