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辯,辯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積,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為而不爭。(帛書甲本:信言不美,美言不信。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善者不多,多者不善。圣人無積,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予人矣,己愈多。故天之道,利而不害;人之道,為而弗爭。)
【譯文】可信的語言不一定華美,華美的語言不一定可信。和善的人不一定爭辯,爭辯的人不一定和善。知“一道”的人不一定博學,博學的人不一定知“一道”。圣人不積而積,既然為了眾人,自己就越有德;既然給予了眾人,自己積德就越多。天之道,是“利萬物而不害其成”;圣人之道,是“有作為而不居其功”。
【釋文】“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辯,辯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王弼解釋說:“實在質也,本在樸也。”蘇轍解釋說:“信則為實而已,故不必美。美則為觀而已,故不必信。以善為主則不求辯,以辯為主則未必善。”《老子解》。范應元解釋說:“信實之言多直樸,故不美。甘美之言多華飾,故不信。嘉善之言止于理,故不辯。辯口利辭亂于理,故不善。”《道德經古本集注》。在解釋“知者不博,博者不知”時,蘇轍解釋說:“有以一貫之,博學而日益者未必知‘道’也”《老子解》。范應元解釋說:“通于一則萬事畢,故博者未必知一也”《道德經古本集注》。
“信與不信、美與不美、善與不善、辯與不辯、知與不知、博與不博”是有無的對待關系。“信與不信”和“ 美與不美”之間沒有直接的對待關系,都是人們對所聽語言的反映。信言不一定就美,美言也不一定可信,“唯之與阿相去幾何”,“信與不信、美與不美”又能相去若何?我都會待之以誠信。為什么這樣呢?老子曰:“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當然圣人不是書呆子,這里的“信”是“誠信”,而不是“相信”。比如軍令:遵命就是誠信,我不分辨親疏以誠信待之以賞。違令就是不信,我不分辨高低貴賤必以誠信而斬之。天生天殺道之理也,這里不斬違令者才是不誠信。參見第四十九章解釋)。所以把“德信、德善”與“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辯,辯者不善。”結合起來理解,就會明白這四句講的是:分辨之中不分辨的道理。分辨才能明察,不分辨才能公正。下文“積”的意思是:集聚。集聚起來才能分析、比較、辨別,不集聚起來就不好分辨,不分辨才能公正。此兩者“大制不割”,才能因物相然不易自然。
“知者不博,博者不知”。這句話可與“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于無為(見第四十八章解釋)”參照理解。知者不一定博,博者也不一定知。作為學習日有增益,增益至極、融會貫通、達到一以貫之,才能“為道日損”,放棄拖累的包袱。達到這種境界還不夠,最終的目的是達到“無為”。“無為”者不先物為也,無不為者因物相然也。為什么不先物為?就是先觀察事物運動變化的物性,然后以物性而為之于自然。比如兵法上說的“相敵”就是這個道理,因敵性而克敵制勝才是得道之為。博學兵法而不知“一道”充其量是個紙上談兵的趙括。戰場上敵情瞬息萬變,那一樣能套用兵法呢?局非設,設則不中。騙子設局,是因為知人的貪婪之性,中招者卻是不知人性。再博學也學不完“不學而能的自然知識”,只有知“一道”而“無為”者才能應變自然。與前四句的意思一致,都是“不積”的道理。與下文“圣人不積”的邏輯關系躍然紙上。陳鼓應先生在其注解中引用了張松如的話:“這雖然跡近「無類」邏輯,而總是把均富思想提到了體「道」的高度…”。以耳學習《道德經》能不“無類”嗎?
為什么這么解釋這六句話。道理就在關尹子所說的下面一段話中,“蝍蛆(蜈蚣)食蛇,蛇食蛙,蛙食蝍蛆,互相食也。圣人之言亦然,言有無之弊,又言非有非無之弊,又言去非有非無之弊。言之如引鋸然,惟善圣者不留一言。”
《道德經》亦如引鋸然,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注:道可以說,但說出來的卻不是恒常之道),“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注:知“道”的人不知如何以直言講道,欲直言講道的卻不知如何言說。第五十六章),“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大意:道之德行并不是以照什么德行來表現(而是隨道的順任自然的表現),所以才有德;“下德”不失(執著于)自然、圣人的德行(即:以圣人的德行約束、匡正自己的行為),所以才無德(因為行為受圣人之德的約束,所以表現出來的是圣人的德行,非效法者之德行,所以是下德)]。這三段話的意思很明白,《道德經》中并沒有講出道來,只是圣人之德而已。如果還執著于經中的詞句不放,那不是離經典的本意更遠了嗎?若再拿著經中的某句話說事,什么什么過時了,什么什么不能用…,這不是“下學以耳”的學習結果嗎?道人只是“中學以心”,尚不能達到“上學以神”的境界,也只能解釋到此了,更何況解釋不出道來呢,只是對傳統的誤解正其義而已。
老子曰:“道可以弱,可以強,可以柔,可以剛,可以陰,可以陽,可以幽,可以明,可以苞裹天地,可以應待無方。知之淺不知之深,知之外不知之內,知之粗不知之精,知之乃不知,不知乃知之,孰知知之為不知,不知之為知乎!夫道不可聞,聞而非也,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孰知形之不形者乎!故天下皆知善之為善也,斯不善矣!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文子《通玄真經》)。
“圣人不積,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康熙字典》“積(積),《說文》聚也。《增韻》累也。”“旣《說文》小食也。又《玉篇》已也。又《博雅》盡也。”“爲(為),《說文》母猴也。又《爾雅·釋言》作,造,爲也。《增韻》所以也,緣也,被也,護也,與(與)也。《書·咸有一德》臣爲上爲德,爲下爲民。”
“圣人不積”,積就是積累。圣人為什么不積累呢?因為“無之以為用”“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多了反而是虛心應物的累贅。這是“不欲盈”之道,是道沖。第十五章說:“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不新成,即第七章所說的:不自生,故而長生)。然而老子卻在第五十九章中說:“夫為嗇,是謂早服;早服謂之重積德;重積德則無不克”。由此來看,本章的“不積”指不積物利之有,反而重視積累“早服”“動善時”的時機、宗用,用在時不在物,得不在爭,在時。也就是說:圣人不積物利之有,反而重視聚積“以為宗用”之無。“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積即不積,不積即積。道理很簡單:“圖難于其易,為大于其細;天下難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細”(第六十三章)。從細小處、易處做起,一路走來成就了大器。依結果而論,大器是“積”的結果;從過程看,誰還會記掛著一路走來簡易的小事,這就是“不積”。“不積”才能不被物托累,才能不被物事拘限下一步的行為。“積”就是不易自然因物相然的自然結果。故稱“圣人不積”。
“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字面意思是:已經以“為了”別人,自己就越有;已經以“給與”別人,自己就越多。自己越有什么?自己的什么越多?經文里沒有說。“為人”什么?“與人”什么?經文里也沒說。這就是這兩句話難以理解的地方。
這里的“為人”“與人”都是“與人”。與:相與,晉商常指商業伙伴。其實這兩句話和“圣人不積”都是第四章“道沖而用之有弗盈也”“沖氣以為和(第四十二章)”“無執故無失(第二十九章)”的道理。下面就舉例說明這個道理。
例一、商業:商業是以貨與幣交換為方式,以盈利為目的,以等價為基礎的經營活動。商家制造的或經營的商品,都是為了客戶的使用。沒有這個“為了”,客戶買來何用?有用的商品不賣“與人”,利從何而來?執拿著貨物不賣,能得到貨款嗎?這不是一種“無執故無失”的道理嗎?商業一旦停止了以等價為基礎的交換,就死定了。故執則失之。做生意的都說:和氣生財。老子說:“沖氣以為和”。誰能說商業活動不是“道沖”。
例二、軍事:軍事的實質就是敵對雙方能量的相互卸泄與轉化,是以打擊對方的軍事能力為手段,以達到一定的政治目標為目的的活動。勝利者以犧牲士兵為代價換回了政治上的一定的權益和利益。失敗者則以一定的政治權益、利益和士兵的生命為代價換回片刻的安逸。這不也是一得一失不得不失的基本道理嗎?只是誰也不想做失敗者罷了。為了不做失敗者,所以才要“相敵”,知敵性而克之,進退只是道沖的形式。
例三、道家的抽坎填離之術。抽坎填離:簡言之,就是把坎卦中間的一陽爻抽出來,填充到離卦中間的一陰爻的位置上,這樣離卦就變成了純陽乾卦,而坎卻得到了離中間的一陰爻而變成純陰坤卦。也就是說,坎不失一陽則不能得一陰,離不得一陽則不失一陰,即不得不失,失則得,得則失。《周易參同契》曰 :“乾坤者,易之門戶,眾卦之父母。坎離匡郭,運轂正軸。牝牡四卦,以為橐籥。覆冒陰陽之道,猶工御者準繩墨,執銜轡,正規矩,隨軌轍,處中以制外,數在律歷紀。”魏伯陽的這段話,是對伏羲太極八卦圖的描述,也是《道德經》的翻版,老子說:“天地之間,其猶橐龠乎?”(第五章)。乾坤坎離為四正卦,牝牡四卦指震艮巽兌四隅卦。乾坤即天地,六子卦運行其中,如抽坎填離一般,震與巽、艮與兌皆可在初爻和上爻相互填充而成乾坤。故皆以乾坤(陰陽)為準繩,象風箱一樣。“數在律歷紀”就是道數以黃歷(農歷)為律,為什么呢?因為六十四卦去其四正卦,剩余六十卦每卦六爻共計三百六十爻,象征一年三百六十天,剩余的五天余,按四正卦各統十五卦置運,這就是運年運月之說。其實農歷就是以六十四卦推演天體運動的一種歷法。魏伯陽老道如此做,不失為效法天地之一法門。人稱丹經王即《周易參同契》。魏伯陽的這段話說的也是道沖之理。
以上三個例子是對“道沖”的舉例,其實“道沖”就是“有無”之間的相互轉化,用老子的話說就是:“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是以圣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這種得失轉換在人身上也有體現。人的四肢(十二節)九竅皆通乎天氣。常人感覺不到,可是風濕性管節炎患者通常都能作天氣預報。人的四肢九竅是如何與天氣溝通的呢?人體只有排出濁氣才能得到天地之正氣,方法就是松靜自然,老子說:“清靜為天下正”。放松的方法之一,就是運動九竅十二關節。老子在第五十章中所說的“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于死地,亦十有三”,這“十有三”就是指九竅十二關節。道家有運目眼功、鳴天鼓功、叩齒功、提肛、調息等都是對九竅的運動功夫,內家外家拳法都對關節的運動有益,只是習練的目的不同而各有其妙罷了。只是運動以放松清靜為目的才會更有效。人與人之間的道理也是如此。給予才能得到。故“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
《通玄真經》中說:“文子問曰:古之王者,以道邪天下,為之奈何?老子曰:執一無為,因天地與之變化,‘天下大器也,不可執也,不可為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執一者,見小也,小故能成其大也,無為者,守靜也,守靜能為天下正,處大,滿而不溢,居高,貴而無驕,處大不溢,盈而不虧,居上不驕,高而不危,盈而不虧,所以長守富也,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富貴不離其身,祿及子孫,古之王道其于此矣。”
萬物皆歸于一,老子說:“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正”(第三十九章)。“一”究竟為何物?《易》曰:“陰陽者一道也。”可見“一道”即是天地陰陽之道,就是老子所說的“有無”這個“眾妙之門”。
“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為而不爭。”為什么不爭呢?老子曰:“山生金,石生玉,反相剝,木生蟲,還自食,人生事,還自賊。夫好事者未嘗不中,爭利者未嘗不窮,善游者溺,善騎者墮,各以所好反自為禍。得在時不在爭,治在道不在圣,土處下不爭高,故安而不危,水流下不爭疾,故去而不遲。是以圣人無執故無失,無為故無敗”《通玄真經》。“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八十一章已經解釋完了。道人也不知道“道”是什么,但卻知道了過去所為的過失,如果三十年前就悟到了這些道理該多好啊。
《道德經》說它是哲學吧,它不是哲學;說它是兵法吧,它不是兵法;說它是練功之法吧,它卻不講功法;說它不是哲學吧,它卻含有豐富的哲學道理;說它不是兵法吧,它卻是兵法的源泉;說它不是練功之法吧,它卻講到了練功之法的骨子里;說它是陰謀詭計吧,它卻把陰謀詭計展現在了書本里,讓大家都知道,使夫智者不敢為也…嗚呼!
寫于2009年10月17日定稿于2014年1月8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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