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民之難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知此兩者亦稽式。常知稽式,是謂「玄德」。「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順。(帛書甲本:故曰:為道者非以朙民也,將以愚之也。民之難治也,以其知也。故以知知邦,邦之賊也。以不知知邦,邦之德也。恒知此兩者,亦稽式也。恒知稽式,此謂玄德。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乃至大順。)
【譯文】所以說:依道行事的人并不是明察分辨民眾(的賢愚和親疏以區別對待),而是不分辨民眾的賢愚和親疏(一視同仁)。民眾之所以難以治理,是因為管理者明察民眾區別對待的原因,所以使用智巧權謀治理國家,是盜國之賊;不以智巧權謀治國,是國家之福。知道詳審此兩者治國的方法適時而用就是稽式。經常詳審這兩種方法適時而用的方式,叫“玄德”。“玄德”很深奧啊,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才能長遠啊,知道以正治民以奇治亂的道理是相互蘊含的,然后才能順應自然。
【釋文】“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甲本為“故曰爲道者非以朙民也將以愚之也”乙本:“古之爲道者非以明□□□□□之也”《說文》朙(明),照也;照臨四方曰明;凡明之至則曰明明;大雅大明、常武傳皆云:明明察也。察,復審也;釋訓曰:明明斤斤,察也。這里“非以明民”即“非以明察民眾(區別對待)”與第五十八章“其政察察”相呼應,從句型上看,與“非以役人,乃役于人”是一致的(不是驅使別人,而是被別人驅使)。如果把“非以明民”理解為:“不是教人民聰明”的愚民政策,就大錯特錯了。老子說“圣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第四十九章),又說“其政悶悶(政令不辨親疏),其民淳淳(純樸);其政察察(政令辨別親疏),其民缺缺(巧詐)”(第五十八章),第三章:“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智者不敢為也”。如果老子愚民,那么智者還有什么不敢為的呢?很明顯,這個“明”是“明辨”“察察”的意思,意思是說“并不是明察人民的賢愚和親疏以區別對待(不尚賢,政令一也)”,與老子說的“不尚賢,使民不爭”意思是統一的。“將以愚之”中的“愚之”,就是“不分辨它”的意思,象“傻子”一樣不分辨親疏。老子在第二十章說:“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這兩處“愚”都是“純樸”“昏昏然”“不明察”之意;也可理解為“純樸者抱一也”,《康熙字典》“愚,戇也,闇也,蒙也,昧也,蠢也,鈍也,愗也,滯也,固也,蔽也,冥也。”所以這句話有兩種譯法:一、將不辨別民眾的賢愚親疏;二、“抱一為天下式”,政令不辨親疏賢愚“一”以貫之,即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大仁不仁;兩種說法是一個意思。前三句的意思是:所以說,行道的人,并不是明察分辨民眾的賢愚和親疏以區別對待,而是不分辨民眾的賢愚和親疏,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這樣才與第二章 “行不言之教”相吻合,上行下效,其上以智巧治民,民眾必然以偽詐應之。人民是愚弄不了的,當年秦始皇焚書坑儒,不也就傳了一代嗎?真是:萬里長城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
“民之難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甲本為:“民之難□也以亓知也故以知知邦邦之賊也以不知知邦□□德也”,乙本為:“民之難治也以亓知也故以知知國國之賊也以不知知國國之德也”。“以其智多”或“以亓(其)知也”之“其”究竟指“民”還是指“官”呢?是理解這句話的關鍵。如果是指“民”,那么前兩句和后兩句就無直接的因果關系;如果有因果關系,那就是 “因為以智治國,民才智多”。 如果是指“官”,就順理成章了,所以通行本前兩句應譯為“民眾之所以難以治理,是因為管理者明察民眾區別對待的智巧偽詐太多”比較確切。有“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為,是以難治”(第七十五章)為證,這里的“上之有為”,難道不是“巧智巧詐”之為嗎?很明顯,這四句的意思是:民眾之所以難以治理,是因為管理者執法不公正,親疏賢愚有別,營私舞弊,使民眾之心不平,將以斗智取巧的方式應對管理者的不公平,故“難治”。“其政察察”,政令辨別親疏,巧智謀私,施政不公平不公正,“其民缺缺”民眾自然巧詐,大梁不正二梁歪,上行下效,樸實的民眾也會變得巧詐。“以智治國”實際上就是“以奇治國”與“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第五十七章)相反,所以稱謂“國之賊”。不公平則生怨,百姓以怨報怨、怨怨相報何時了,所以老子說“報怨以德”以絕禍患。百姓之心如同明鏡,管理者是美是丑皆在鏡中。所以老子說“絕圣棄智,民利百倍”(第十九章)。所以“不以智治國,國之福”。
至于甲乙本中的“知”字,《康熙字典》曰:“知,《玉篇》識也,覺也。又猶主也。《易·繫辭》乾知大始。《左傳·襄二十六年》公孫揮曰:子產其將知政矣。”甲乙本“民之難治也,以其知也。”意思是:民之所以難以治理,是因為管理者的主觀認識,其實就是“巧智”。“故以知知邦,邦之賊也。以不知知邦,邦之德也”,這句中第一個“知”當“主觀認識”講,第二個“知”字,當“主”講,“知邦”就是“知邦國之政”。譯為:所以,以主觀認識知邦國之政,是盜邦國之賊。以客觀認識知邦國之政,是邦國之德。
“知此兩者亦稽式。常知稽式,是謂「玄德」。”,甲本為:“恆知此兩者亦稽式也恆知稽式此胃玄德”乙本為:“恆知此兩者亦稽式也恆知稽式此胃玄德”。《說文》亦,猶重(疊)也。稽:畱(留)止也;凡稽畱則有審(審)慎求詳之意,故為稽攷;稽攷則求同異;故說尚書稽古為同天,稽:同也。通過《說文》的解釋,我們可以看到,稽的意思是:求同異的目的是達到同。比如今天的會計稽查,就是審核、審查、校對、檢查出會計帳務有無錯誤,有錯誤加以糾正,達到正確同一。那么“知此兩者亦稽式”的意思是:知道詳審此兩者治國的方法適時而用就是稽式。“此兩者”指“明民與愚之”或“以正治國以奇用兵”,“此兩者”的關系與“一陰一陽”之間的關系一樣,仍是“相生、相成、相形、相盈、相和、相隨”的關系,與第二章的基本原理是一致的。正確處理此兩者的關系并能適時而用,才能達到“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第八章)的效果。
“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順”,甲本為:“恆知此兩者亦稽式也恆知稽式此胃玄德玄德深矣遠矣與物□矣乃□□□”乙本為:“恆知此兩者亦稽式也恆知稽式此胃玄德玄德深矣遠矣□物反也乃至大順”。三個版本意思一致:物者物利也。即是:“有”,老子曰:“有之以為利”,與之相反的,當然是“無之以為用”,所以“與物反矣”的意思是:與物利相反,掌握其宗用。比如以“正治國,以奇用兵”是事、是有,“以無事取天下”就是無之宗用、是道。這就是老子所的說:“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第四十章)。明辨是非(明民)之中蘊含著公正的道理,不分別賢愚和親疏(愚之)之中蘊含著明辨是非曲直的思想。故稱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順。
“亦稽式”實際上就是“奇正”之術、“陰陽之道”;對待亂國者適用“奇”,治國則用正,所以老子才嘆說“深矣,遠矣”。國事民事千變萬化,然而“奇正”卻只有一個,如何鎮之?老子說:“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鎮之以無名之樸,夫將不欲。不欲以靜,天下將自正”(第三十七章)。
【附說】對于通行本,“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王弼解釋說:“明,謂多見巧詐,蔽其樸也。愚,謂無知守真,順自然也。”對于“民之難治,以其智多”王弼則解釋說:“多智巧詐,故難治也”。這里王弼分明是以“其”字代“民”,前后句意不通。依通行本的意思當是:古代善于依道治國者,并不是明察分辨民眾,而是不分辨親疏以公平知政。民眾難以治理,是因為知政者分別親疏區別對待造成的。道理很簡單,知政者以巧智對付民眾,民眾必然以智巧應對,焉有不出刁民之理?
從第六十四、六十五章聯系起來看,甲本首句“故曰”是對第六十四章的總結。也是對第五十七章“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的進一步解釋。常有人拿此章節說事,說老子搞“愚民政策”,大錯特錯。這恰是老子“無為而治”思想的注釋。符合第二章的原理。沒有讀懂就在那批老,不但加害了經典,也害了讀經人。
寫于2009年9月17日定稿于2013年8月28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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