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疆很遠,成了中心城市在天邊的回響,一種回聲?;芈曈惺裁磳嶋H意義呢?
有意無意間,許多人的書寫都由他者的想象來建構。潛在地想象那種消費,資本的力量就起了很大作用。
今天的所謂的少數民族作家,會面臨一個巨大的障礙:都愿意寫自己民族好,但如果一個文學只是表揚稿的話,這個文學是有問題的。真的全部好嗎?
日前在成都舉辦的魯迅文學院第十期少數民族創作班上,著名作家阿來接受了寧夏日報記者采訪。他談了“消費社會的邊疆與邊疆文學”這個話題。
阿來說,邊疆地帶的族群和邊疆地帶的文化,在文學上如何呈現?別人如何呈現和我們自己如何進行呈現,其實是一個社會制度與文化形態的問題。
100多年前,梁啟超在戊戌變法失敗后去美國考察,準備寫一本書,其追隨者、一個在美國生活的中國知識分子勸他不要寫。這個人說:凡游野蠻之地,為游記易;游文明之地,為游記難。就是說,當時中國人跟美國人比,就是落后的、野蠻的。在文化當中說的“野蠻”,只是跟文明相對的一個概念。中國人那個時候,就是“從野蠻之地來的人”,社會制度不好,人權得不到尊重,科學不發達,等等,所以就是“野蠻”。這個追隨者說,只有文明人到野蠻之地寫文章的道理,他們能看到很多東西,但落后地方的“野蠻人”到文明地方去,觀看、受教育就行。他勸梁啟超不要寫。這里頭帶出來的一個觀點在今天還在起作用——邊疆地區的人去北京上海等發達城市,一般來說寫文章的不多,但北京上海的人去了邊疆或偏遠地區,不寫文章的人也要寫上幾筆。這當中有個問題,并延伸出一個學術概念——東方主義。
東方主義是一個叫薩義德的巴勒斯坦人提出來的。他信仰基督教,出身富裕家庭,在美國留學并成為哥倫比亞大學終身教授,前些年去世,是非常有影響的思想家。出身和經歷的多元性,使他可從不同方位觀察世界的文化沖撞。他發現,東方跟西方,在文化上互相看待、互相觀察時,就出現了梁啟超要寫關于美國的書但朋友勸他不要寫的這樣一種觀念。薩義德把這個觀念命名為“東方主義”,今天已經成為一個學科。
阿來說,東方主義的文學觀念對中國邊疆少數民族文學有特別深刻的影響。在對邊疆地帶的寫作時,很少按照它本來的樣子去書寫。因為我們有意無意,會想:如果我這樣把它寫出來的時候,別人可能不喜歡看。換句話說,我們會按照別人所想象的西藏或者新疆來書寫,我們是按照潛在的讀者的需要,這個出發點已經不是本身的、我們基于自己本身文化的建立,這樣的事情也不止發生在我們身上。在世界上也特別普遍。
人家怎么想象我們?薩義德說,當文明來描繪蒙昧的時候,會出現兩種狀況:一是敵視,專注于他者的危險性和可憎性,比如說這有一個暴君,原教旨主義、恐怖主義。這是敵視,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妖魔化”。二是異域,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浪漫化,今天關于新疆關于西藏,從王洛賓時代開始就具有浪漫化,就是關注他者具有吸引力的一面。
阿來說,今天關于邊疆地區的描繪,有多少是真實的?大多數游客會按照一種“方式”去書寫,這種書寫已經嚴重地影響到本地人、本土人自己的書寫,會有意無意地按照這樣一個路數:我總要給大家提供一點別人想看到的東西吧?造成了被他者、別人所建構、離開自己本土的意識來書寫。結果是書寫的越多,離自己本身的生活越遠,最后書寫都成了那些城市對我們想象性書寫的模仿,我們按照別人所期望的、想象的來書寫。我們已經習慣城市把鄉村、內地把邊疆,構建成他們生活的反義詞。比如說,大城市人說一切太物質化了,希望有一個地方不講物質,這個地方最好在遙遠的邊疆或落后地區。
前不久國內一個著名佛教學者對阿來說:我們去香格里拉一個藏民家,唱歌跳舞吃完飯,完了還要錢!阿來問為什么不要錢呢?他說那不是叫香格里拉嗎?這個例子值得深思。
西方的東方主義很嚴重,一部電影里,西方軍隊開進越南,用機關槍直升機,大量殺死越南男人,但最后必有越南女人愛上美國大兵,要跟他們走。奇不奇怪?很奇怪。這就是東方主義。文學跟政治的關系是在這樣深層的地方發生關系,而不是表面寫一個東西發生關系。
為什么要按照人家的意愿塑造你自己呢?這不是一個在文化上更大的、更嚴重的屈服嗎?薩義德提出東方主義,就是要提醒我們。我們在書寫的時候,已經有意無意在滿足這樣一個想象,當這些大量的文學書寫出現的時候,我們應該反思,得有自己的眼光。很多人進行文學創作,卻再也寫不下去或沒有進展了,停滯了。很大的原因是,把所有的力量都關注在書寫本身,而對書寫以外需要憑借的思想資源毫無察覺。阿來認為,摩爾根、列維斯特勞斯等文化學者提供了很好的思想方法,來觀察不同的文化群體和社會。我們必須掌握這樣的思想工具,而不只是看文學文本表達書寫。
阿來每到一個地方,就會找一些當地作家的東西看一看。有時覺得語言感覺很好,但文本沒什么新鮮洞見。一個最嚴重的問題,還是對一個大的文學潮流的跟蹤或者模仿,原因就是沒有基于對自己本土進行客觀觀測的可靠的學術觀念。邊疆很遠,成了中心城市在天邊的回響,一種回聲?;芈曈惺裁磳嶋H意義呢?這樣的書寫,會造成“奇觀”的消費者,近于接近又不必冒險的狀態,他們用犬儒主義來看待,坐在躺椅里,遠離危險,然后用這種方式宣稱擁有高人一等的位置。
阿來說,當今的知識分子更應該有反思的能力。有意無意間,許多人的書寫都由他者的想象來建構。潛在地想象那種消費,資本的力量就起了很大作用。今天這一代書寫者,還要受到消費主義有意無意的侵蝕,而消費主義后面就一定會潛藏一個東方主義的東西,會影響我們,但是文學的價值,真正文學的價值,一定是立足于本土的書寫。
今天的所謂的少數民族作家,會面臨一個巨大的障礙:都愿意寫自己民族好,但如果一個文學只是表揚稿的話,這個文學是有問題的。真的全部好嗎?一點都沒有反思跟檢討的地方嗎?如果一點都沒有,那么我們的民族會是今天這個樣子嗎?當然很多人不高興,但是作家不是為了很多人高興而生的。文學家有自己的天命與職責,如果我們真正要書寫,尤其是少數民族作家,我們有沒有這樣的準備,準備擔負這樣的責任?如果我們真正直面本土,不按照東方主義那樣的想法來書寫我們生活的時候,我們有沒有這樣的能力、這樣的勇氣?我們不能失去反思、質疑的勇氣。世界上沒有哪部文學經典是歌頌什么而成立。如果是,也只是提供了一種虛假的文學文本——也許情感是真的,但是文學問的是文本本身。
阿來認為,今天在文化上,彼此的誤讀在社會當中大量發生。文化工作者,是要消彌這些東西,文化與文學最大的功能就是在不同的族群不同的民族之間建議融解與溝通。如果我們的文學書寫一種是基于嚴重的東方主義的模仿,另外一種是我們自己所有都好、所有不好的都不能談,這就是一個極其狹隘的地方主義。當極其狹隘的地方主義與極其錯誤的東方主義之間構成一個合盟的時候,文學空間就崩塌了,書寫就失去了意義。
這是一個慢慢摸索的過程,用佛家的話說,文學對我們自己也是一種修為與修持。修為跟修持當中,有一個最根本的,叫“正見”:正確我們的見識。有時我們的見識不對,或者說思想方法不對,思想方法不對是基于背后所依憑的思想資源不對。我們要吸收這些精神資源,如果缺乏這些,僅僅只是停留在所謂文學青年的狀態,就很難再有發展。
原標題:阿來談“東方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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