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會會長讓我就學術期刊改革講點看法。我本來對這個問題沒有什么積極的,有建設性的意見。但下級服從上級,必須的。我就談談我對期刊改革的一些消極的,不過是我內心的真實想法。所以,我發言的題目是《關于學術期刊改革的消極想法》。
(一)
學術期刊改革可以從兩個層面來看:一是改變硬件,這是技術層面的變革;另一個是改變軟件,這是制度層面的變革。
從硬件來看,技術革新、技術發明和技術創造都是改革,這種改革也就是科學實踐和技術實踐。生產力和科技的改革時時都在進行,也就是說,技術層面的改革因素很活躍。從這個層面講,學術期刊的改革時時都在進行著,比如,期刊電子化,編輯無紙化,以及編輯技術的數字化、科學化,這些改革只有進行時,沒有完成時。
然而,今天所說的學術期刊改革,大概并不是指技術層面的改革,而是指制度層面的改革。制度層面的改革,人類社會也從未停頓過——比如各種法律、法規的修改與完善,各個編輯部規章制度的完善。但是,比較而言,技術層面的改革與制度層面的改革還是有所區別的:
——技術層面的改革因素相當活躍,時時都在進行。這就是馬克思講的,生產力的發展和科學技術的提升在社會發展中是第一性的元素。
——而制度層面的改革因素卻相對保守,具有某種惰性。這種相對保守是不是意味著“腐朽落后”呢?不是!制度是穩定并不一定就是不思進取。為什么這么說呢?
因為,制度的穩定往往是必要的。制度的完善當然沒有止境,但是,制度一旦形成,就需要相對穩定。如果制度隨時隨地都在變化,不可捉摸,那就成了“朝三暮四”、“朝令夕改”,人們就不知所措,就無所適從。“無所適從”的東東是無法“預期”的,無法預期的東東必然導致人的行為“短期化”。
今天很多所謂的改革,之所以遭人詬病,就在于有些改革讓人無所適從,成了“窮折騰”。其導致的結果大家正在領教呢:坑蒙拐騙、道德淪喪、竭澤而漁、搜干打盡。
(二)
其實,很多改革之所以遭人詬病,其癥結,還不僅僅是“朝令夕改”的窮折騰,而是在于,折騰的目的究竟是想干什么?
想必大家都看見了,主流學者用數學模型反復表明,改革的動力、依據和目標,就寓于經濟人之中,就存在于蠅營狗茍的私利和欲望之中。于是我們看到,現在很多改革已經成了這樣一種邏輯:凡是縱容個人私欲的制度就是好的,就要倡導;凡是維護集體公益的制度就是壞的,就要破除。我就在想,當改革只能用這樣的邏輯來辯護時,改革的神圣性也就一文不值了。
那么,學術期刊改革到底要干什么呢?大家想想,我們學術期刊改革的邏輯,是不是也同上述改革邏輯是一樣樣的呢?這個問題,諸位同行都是專家,比我清楚,我就不做深層解讀了。
不論怎樣歌頌改革,我們都必須正視一個事實:現在的有些改革,基本上就是在犧牲大多數人利益的前提下,去實現小部分人利益的最大化。在一些地方、一些領域,“改革”已經成為少部分人對大多數人進行合法剝奪和斂財的同義詞。
有人一邊說“繼續深化改革不動搖”,一邊又說“不折騰”。我就納悶了,既要“改革”,又要“不折騰”,這不是扯著自己的頭發想上天嗎?請問諸位,天下哪有不折騰的改革?問題的要害不是“要不要改革”,不是“要不要折騰”,而是:(1)為啥要折騰?(2)誰來折騰?(3)折騰誰?這三個問題,實際上是有關改革的真正分歧所在,說白了,就是“改革的方向”問題。說到“方向”,有人不高興了,有人要給我戴帽子了,但很遺憾,這就是事實。
所以,眼下流行的“不改革就死路一條”,“不改革誰都沒好下場”,“寧要神馬的改革,不要神馬的不改革”之類的豪言壯語,如果不明確“改革”的真實含義和真實目的,那就有只能是大忽悠。對此,我借用中國社科院劉國光教授的一句話(大意):
不能簡單地說,不改革就是死路一條。準確地說,不堅持為大多數人利益考慮的改革,就是死路一條;堅持了只為少數人利益考慮的改革,也是死路一條。
改革就是“折騰”,但不能瞎折騰。改革不是目的,改革只是一種手段,一種工具。不能為改革而改革。如果改革成了“為改革而改革”,那么,這種改革指定就是“瞎折騰”。
有人提醒我:習近平說,“改革沒有止境,只有進行時,沒有完成時。”這話沒錯。但是,我也想提醒諸位,習近平還說,要“堅持改革的正確方向”。所以我覺得,對改革要辯證理解,不要走極端,不能搞大忽悠,不要動不動就拿改革的大帽子嚇唬人。
(三)
改革是被逼出來的,改革總是緣于對現狀的不滿,改革的鋒芒總是要指向現狀,通常的說法是:現狀“不合理”,所以“要改革”。毛澤東同志說:“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我借用一下:“哪里不合理,哪里就有改革”。改革這些不合理的東東,大多數人肯定擁護。
本來吧,“改革”是個中性詞,可是,這個中性詞一旦讓大多數人心驚肉跳,而少數人欣喜若狂的時候,也就意味著,現實中的改革已經不再是一個中性的問題了。
我在前面說,很多改革就是在“瞎折騰”。其實,站在平民立場上看是瞎折騰,站在精英立場看恐怕就未必;站在勞動立場上看是瞎折騰,站在資本立場看就未必。結合我們學術期刊改革,現在一個流行的說法,是要把學術期刊“市場化”、“企業化”。那么,站在大多數編輯、作者和讀者立場上看,學術期刊市場化就是瞎折騰;站在商人、權貴和學術騙子立場上看,這是“必須的”。
因此,說改革不能“瞎折騰”,仔細想想,這個概念未必確切。除了腦子進了水,大概并沒有人要拿改革來沒事找樂子,瞎折騰。站在不同立場看,每一項具體改革都有明確目的。比如MBO(管理層收購),那目的,不論主流的公的和母的“知道分子”說得如何美麗動人,其實就是一句話:“掌勺的把鍋扛回家去了”。對這種改革,很多善良的人憤憤然,說這是“瞎折騰”。現在看來,那是真把主流的公的和母的知道分子的《改革宣言》當回事情了。
解讀一下這些《改革宣言》,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比如國有企業,最初的改革宣言說:“國企沒效率”——也就是不賺錢,所以必須改革,于是有了幾千萬工人被砸了飯碗。現在的改革宣言又說:“國企太賺錢了”——也就是太有效率了,所以必須改革,于是有了“打破壟斷”,“國退民進”,“深化改革”等等。
再如收入分配,最初的改革宣言說:“(大鍋飯的)國有體制是造成平均主義的根源”;現在的改革宣言又說:“(壟斷的)國有體制是造成貧富懸殊的根源”。邏輯如此混亂,前后如此矛盾,天下真是無出其右了。
那么,為什么要把學術期刊市場化呢?《改革宣言》給出的理由是:學術期刊辦刊體制與市場經濟很“不適應”。學術刊物當然存在很多“不適應”,比如“行政辦刊”、“衙門辦刊”、“官僚辦刊”,需要改革。但這種“不適應”,是不是因為學術還沒和金錢直接掛鉤呢?是不是由于學術還沒有讓錢掌柜說了算呢?是不是學術和金錢稱兄道弟了,或者干脆學術直接嫁給金錢當小妾,就“適應”了呢?
現在很多期刊收錢發文章,學術文章論斤論兩買賣,那其中到底有多少學術含金量?諸位都是專家,比我清楚。昨天我還收到北京一家專門倒賣學術期刊版面的中介電話,問我要不要發文章,說只要給錢,能幫我搞定一切。
回過頭去梳理一下其中的邏輯,其實,之所以要MBO,之所以要打破壟斷,之所以要國退民進,之所以要學術期刊市場化、企業化,無他,就是因為被改革的對像姓“公”不姓“私”!說白了,就是學術刊物還不是少數私人包包里的東東,如此而已。在這種邏輯下,為啥折騰,為啥改革,已無任何道理可講,也不需要講任何道理。于是,才會有“不改革,就要死”之類的恐嚇。
(四)
回想當年,改革這個詞本來民眾并不反感。可是30多年之后,改革這個詞為什么遭到那么多人的冷眼?這難道不值得深思嗎?
搞笑的是,原本應當是改革主體的人民群眾,現在卻對改革冷漠恐懼;而原本應當是改革對象的既得利益者,卻成了積極支持改革的人。如果改革指向的就是這樣前途,那它也就走到死路上去了。難怪有人說,“改革,多少罪惡假汝而行”!
可悲的是,如今這種所謂的改革已經泛濫成災,連最最“改革”的激進學者也實在是看不下去了,比如清華大學的孫立平教授憤怒地說:
——“從現實的作用來看,改革這個詞已經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當你說要進行改革的時候,主張改革的人還沒弄清楚改什么呢,反對改革的人先警惕起來了。也就是改革的力量還沒動員起來,先把反改革的力量動員起來了。”
——“比如,你一說改革,既得利益者想是不是要動我的利益,公務員想會不會丟飯碗,老百姓想是不是要瓜分國有資產,思想僵化者想是不是搞西方那一套。還沒做事呢,先惹一身騷。”
——“什么要敢試敢干啊,什么殺出一條血路啊,除了制造敵人,起不了多大積極作用。”
據說孫立平是習近平的導師。我就在想,學術期刊的市場化改革還沒有展開,放眼望去,這個詞就已經制造出了一大堆敵人,而且還在制造出越來越多的敵人。所以,當我看見有人殺氣騰騰地高呼:“不改革都沒好下場!”恕我直言:我好像看見了過街的老鼠。
我的發言完了。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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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以上是我在《四川省人文社會科學期刊協會2013年學術年會》上的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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