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初,希臘政府宣布,2009年政府財政赤字和公共債務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例預計將分別達到12.7%和113%,遠超歐盟《穩定與增長公約》規定的3%和60%的上限。隨后全球三大信用評級機構相繼調低希臘主權信用評級,希臘債務危機正式拉開序幕。隨著主權信用評級被降低,希臘政府的借貸成本大幅提高,財政危機爆發。
希臘為什么會出現債務危機和財政危機?相當流行的一種說法是:希臘社會福利太高,希臘人享受了超過他們經濟水平的幸福生活,拖垮了希臘經濟。國內一些包括“大師”級人物在內的專家學者也站出來,高瞻遠矚地指出:社會福利是虎背,騎上就下不來;要防止我國出現歐美國家那種“高社會福利病”。
首先明確,“社會福利”一詞有廣義和狹義兩種含義。廣義的社會福利比社會保障內涵更廣,泛指社會提供的能使人們生活幸福的各種條件,一般包括養老、失業救助、醫療、社會服務、住房、教育等;而狹義的社會福利特指照顧處于特殊困難之中的老年人、孤兒和殘疾人。我們平常討論、爭議的主要是廣義的社會福利。
過高的社會福利所起的作用肯定是負面的,會滋生不勞而獲的習氣:一個沒有任何理由就不工作的人如果也能過上接近平均水平的生活,那很多人就會選擇不工作。那么希臘是不是社會福利過高呢?歐美國家的社會福利是不是普遍過高呢?
從大面上看,希臘人確實過的悠閑:很多人每天只工作6.5小時,作息時間一般是上午9點到下午4點;下午4點多鐘后就沒什么人干活了,睡一個長下午覺,然后是豐富多彩的夜生活。但要說希臘人好吃懶做、不干活,那恐怕不是實情,不然希臘人均27,000多美元的GDP從哪來的?(也奇怪,中國人拼死累活地干,怎么2012年人均GDP才合6,094美元?)
要說希臘的社會福利過高,也不是實情。希臘財政危機爆發時,希臘社會福利支出占GDP的比重為20.6%,這在歐洲國家中只能說中下等水平。其中退休養老、醫療、免費教育等還是可以的,但失業補助并不高。希臘的失業補助開支還不到GDP的0.1%,僅為歐盟國家平均水平的1/5,這樣低的失業補助水平是養不了懶人的。
作為對照,我們看一下歐美主要國家社會福利開支占GDP的比例:美國為21%,澳大利亞為22.5%,加拿大為23.1%,英國為25.9%,德國為27.6%,挪威為33.2%,法國為34.9%,丹麥為37.9%,瑞典為38.2%,日本為18.6%。
但社會福利開支占GDP的比例高并不一定意味著國家財政狀況不好。上述國家中以丹麥和瑞典的社會福利開支占GDP的比例最高,但丹麥政府赤字僅為GDP的2.6%,瑞典甚至財政有盈余。這是怎么回事呢?
希臘財政危機爆發后,希臘媒體披露了一件令人驚訝的事情:全希臘登記的百萬富翁只有6個人!
這怎么可能?希臘國再小,也有一千多萬人,人均GDP也不算低,怎么會只有6個百萬富翁?顯然,絕大部分有錢人都在隱瞞收入、逃稅漏稅,而希臘政府竟然不管。
當然,不僅有錢人逃稅漏稅,人性都差不多,既然政府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那能逃能漏的都在干。2010年希臘財政部秘書長喬奧嘎庫帕羅斯表示:希臘偷漏稅現象相當普遍和嚴重,每年偷漏稅總額超GDP的40%,約合1000億歐元。而如上所述,希臘爆發財政危機時政府財政赤字占GDP也不過是12.7%。
只有工薪階層沒法逃漏稅,因為工薪階層的稅款在發工資時已經扣了。所以希臘的個稅結構同現在中國很相似:都是工薪階層負擔了國家個稅的大部分,越有錢的人越少交稅、不交稅。
當希臘政府宣布縮減政府開支時,希臘民眾群起抗議。一些媒體把希臘民眾描繪成被慣壞了的只知享受者,但這是歪曲。其實希臘民眾的主要訴求是:憑什么我們依法交稅,而有些人卻可以逍遙法外?為什么我辛苦了一輩子,交稅交保險,到老了拿不到退休金?
希臘的社會弊病還不止于此。
希臘不登記、不受監管、更談不上納稅的灰經濟、黑經濟非常猖獗,據認為可以相當于希臘國內生產總值的1/4至1/3,而希臘政府竟然不管。
而且希臘的“貪腐文化”也根深蒂固,辦事送“紅包”已約定俗成。根據美國智庫布魯金斯學會的一份研究報告,賄賂、獻金和其他公職腐敗致使希臘政府每年損失200多億歐元,相當于希臘GDP的8%。
因此我們可以有把握地說:希臘的財政危機與社會福利基本沒有關系,而是多種社會弊病造成的。希臘人自己對這點也很清楚,當時的希臘新任總理在談到財政危機的嚴重性時,也根本沒提及社會福利,而只強調“腐敗、法規不健全以及懲處不力是造成危機的根源”。而一些媒體大講希臘社會福利如何如何,人們有理由認為是一些利益相關者在有意轉移視線。
由于歷史的原因,有人認為還有宗教的原因,南歐國家政府普遍“軟、散、懶”,所以“歐豬五國”除愛爾蘭外都是南歐國家。而歐洲靠北面的國家歷史上形成了一只嚴謹、強勢、高效、又受到民眾監督的官僚隊伍,對社會的監管相當有效,社會弊病較少。所以即使像北歐國家那樣社會福利高出希臘幾乎一倍,財政狀況仍然很健康。
當然,過高的社會福利是會帶來負面作用的。筆者在加拿大住了多年,聽當地人談起80年代時,普遍搖頭,說那時稅收重、福利高,人們沒有工作積極性。所以當右翼政黨提出減稅、削減政府開支、強調個人努力個人責任的價值觀時,受到大多數人的支持擁護。在這種民心所向下,西方左翼政黨也紛紛向中間靠攏。90年代美國民主黨的克林頓和英國工黨的布萊爾提出“第三條道路”,摒棄了以往過分強調再分配、高福利的傾向,在繼續強調社會公正性的同時也注重發展經濟、提高生產效率,使左翼政黨重新獲得人們支持擁護。人們普遍承認,在他們執政期間,經濟、社會狀況都是不錯的。隨后由于美國執政的右翼政黨向右走得太遠,使社會貧富差距再次擴大,經濟波動漸趨失控,直至08年爆發金融危機,此后西方社會和民心又普遍左轉,這是大家都看到的。
在左右翼力量博弈下,近些年來加拿大的社會福利支出占GDP的百分之二十三、四,基本沒有再聽到有人抱怨福利太高,也基本沒有聽到有人抱怨福利太低,看來這是一個對加拿大人比較合適的社會福利占比。北歐國家稅收和福利都明顯高于其它國家,但北歐人習慣、接受、沒有抱怨、經濟發展和財政狀況都很健康,看來符合他們的國情。還是那句話:讓腳感到舒適就是合適的鞋。
中國的社會福利占比沒有見到權威的數據。見到一份2010年的政府支出數字,我們來計算一下:2010年國內生產總值(GDP)為403260.0億元;政府(包括地方政府)支出中,社會保障和就業為9130.62億元,約占GDP2.3%;醫療衛生為4804.18億元,約占GDP1.2%;教育為12550.02億元,約占GDP3.1%;城鄉社區事務5987.38億元,約占GDP1.5%;文化體育與傳媒為1542.70億元,約占GDP0.3%;以上總計為GDP的8.4%。近兩年應該有所增加,但恐怕也到不了GDP的10%。這連歐美中等水平的一半都不到,比一些亞非拉國家還要低些,在這種情況下講防止“高社會福利病”是不是超前了點?
希臘的社會弊病我們也全有:
希臘的工薪階層負擔了國家個稅的大部分,全國每年偷漏稅款竟相當于GDP的40%。如以前引用過的數據,我國個稅的65%來自占個稅繳納群體80%的中低工薪收入者;而美國個稅的65%是由占個稅繳納群體10%的高收入者承擔的。有一則流傳很廣的評論講:“我國為數不少的企業老板們都名列在各種各樣的富人排行榜上,而他們的企業卻納稅不多,在納稅排行榜上‘默默無聞’,以致于被民眾與媒體譏稱為‘財富的巨人,納稅的侏儒’。”至于全國每年偷漏稅款相當于GDP的多少就不大清楚了。
希臘不登記、不受監管、更談不上納稅的灰經濟、黑經濟據認為可以相當于希臘國內生產總值的1/4至1/3。有一則未經證實的消息,讀者自己分析:“截至2012年底,中國大陸千萬元富豪人數已達105萬人,億元富豪逾6.45萬人。資產超過10億的巨富人群中,屬于陽光財富的只有2700人,其余5400人均為隱性財富。”前不久審判的陜西神木縣“房姐”有4個戶口,在多地擁有房產,僅在京就有41套住房,總價值數億元。按一個縣市有一、二十個“房姐”的保守估算,全國不登記、不受監管、更談不上納稅的灰經濟、黑經濟可以相當于國內生產總值多少?
希臘賄賂、獻金和其他公職腐敗每年造成的損失相當于希臘GDP的8%。對我國公職腐敗造成的損失多少有不同估計,自相當于我國GDP的5%至15%的估計都有,當然都沒有太可靠根據,作參考而已。
近來看到,收入分配改革已明確成為這一屆政府優先要解決的問題之一,反映出這方面問題已經越來越嚴重了。其實收入分配領域的事,叫改革也行,叫加強管理也行;正如當年張居正搞的,叫改革也行,叫加強管理也行。
改革固然是紅利,加強管理也可以說是紅利,甚至可以說是收效更快的紅利。拿希臘來說,堵住逃漏稅的漏洞可以增加GDP的40%,清理灰經濟、黑經濟可以增加GDP的25—35%,打擊腐敗可以增加GDP的8%,合計增加GDP的70%以上。經濟發展即使持續8%的高速度,多少年才可以增加70%的GDP?
希望三中全會能在收入分配改革和管理上形成共識,由此得到的“紅利”足可以支持我國社會福利水平逐漸提高到GDP的20%左右。這樣可以有效地縮小貧富差距,維護社會和諧穩定,擴大消費和內需,增加就業,促進我國經濟和社會發展進入良性循環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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