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本田為代表,最近罷工事件頻頻見諸媒體,透露出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息,折射出中國政府的良苦用心。
從1978年開始,當執政黨將工作重心由“以階級斗爭為綱”轉移到“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并逐步引入市場機制時,中國經濟的高速增長即成為顛撲不破的事實。究其原因,是多年來實行的,以“短缺”為特征的計劃經濟模式使社會壓抑了巨大的市場性需求,為經濟的高速增長提供了空間。整個1980年代,經濟的增長沒有疑問,風險不在經濟能否增長,而在政治,即經濟的轉型過程(市場化改革)是否可控,以及路線分歧所可能引發的黨內分裂。
這一關中國終于渡過,直至1990年代中期,內部需求所提供的增長空間終被填滿,此時,“經濟能否增長、如何增長”再次成為問題,中國需要尋找新的經濟引擎。從“亞洲四小龍”的成功經驗中,中國找到了以出口導向為特征的外向型經濟藥方。這條路徑與中國從1978年開始的“改革開放”,在取向上是一致的,因此,中國無須啟動新的經濟轉型,但必須在原來的路上走得更遠。也因此,致力于打破外部封鎖,爭取“融入主流國際社會”,即成為1990年代中后期的主題。直至2001年加入WTO,中國終于完成臨門一腳,為未來10年的經濟高速增長奠定了基礎。
然而,中國畢竟不是“四小龍”,而是東方巨龍,其經濟規模遠非后者可比。中國成為“世界工廠”,引起許多國家的警惕與抵制,成為21世紀國際貿易保護主義抬頭的重要誘因。縱然加入了WTO,也不能使中國免于麻煩。中國的外向型經濟之路,也是不斷遭遇和抵制花樣百出的貿易壁壘之路。直致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爆發,以及發達國家進一步收縮貿易政策,終于使這條路幾乎走到盡頭,“如何實現經濟增長”再次成為中國社會必須面對的首要問題。
既然向外走已經行不通,只能重新向內挖掘,這將是一次不亞于1978年的重大變革,經濟的發展方式需要經歷根本性轉型。幸運的是,30年的高增長為“二次轉型”積累了巨大物質基礎;不幸的是,這種積累主要體現在少數人身上,不能形成廣泛的市場有效需求。近30年來,多數人不但承擔了市場化改革的代價,而且在為初級外向型經濟所必須的低成本競爭力做出犧牲。不管是市場化改革還是外向型經濟,受益最大的,都是同一小撮人;付出代價的,也是同樣的大多數——有些人只吃飯不洗碗,另一些人只洗碗不吃飯,貧富分化遂一發不可收拾。
新的經濟增長之路,關鍵在于啟動內需,啟動內需的關鍵又在于增加多數人的收入,因此,收入分配改革成了經濟發展方式轉變的前提,這應該是近些年對此改革的呼聲越來越高,并不斷被提上政府議事日程的主要原因。阻力也可想而知,因此一次次被提上日程,一次次又無疾而終,政府迄今只能在財富增量的邊際上打點秋風。
要調整收入分配,僅靠二次分配的力度有限,必然要觸及一次分配。其實,調整收入分配有3個切入點:最關鍵的是要遏制特殊利益集團,其次規范和削減政府開支,第三才是調整一次分配。但從政府本身的立場而言,在前兩個方面它都做不到中立,啟動的難度和阻力太大;因此,最有可能率先試水的,無疑是對一次分配的調整。
但是,在市場條件下,政府對一次分配的影響手段有限。無論是《勞動合同法》,還是工資指導,企業都不乏規避方法。而且因為擔心影響經濟,政府投鼠忌器,也不敢出臺太剛性的手段。此時,通過增強勞動者的要價能力和談判手段,來制衡資方,影響一次分配,就成為一個可選項。
在今年以前,在本田以外,勞動者的普遍待遇只會更差,各種形式的反抗也只會更多,但都很難見諸媒體,更成不了氣候。此次本田罷工能夠持續多日,漸成呼應之勢,逼迫資方步步退讓,政府的態度令人尋味。此前,為了“經濟發展”,政府一直緊緊站在資方一邊,幫助資方及時解決勞資沖突。此次政府當然也沒有完全站在勞動者一方,而是采取了某種微妙的相對中立立場。用原來的“挺資”標準衡量,就是反應遲緩,態度曖昧。
自從1978年以來,“扶資抑勞”、“限制基層民眾的博弈能力尤其是集體行動能力”,就一直是政府行為的基本邏輯,也是其統一“改革、發展、穩定”三重目標的兩個基本落腳點。政府當前的這種態度變化,風險很大,可能同時觸動改革(市場化)、發展、穩定三個方面,這一步邁得也頗急。所以,對此無法單純用“向左轉”的意識形態角度衡量,也不能從“和諧社會”的宣示、更柔性對待社會沖突的思路等因素中得到完滿解釋。付出和承受的越多,說明其所求越大。政府似乎是希望以此作為觀察點,尋求調整一次分配,從而啟動內需,完成經濟發展方式轉變的根本性解決方案。
留給中國轉型的時間和空間已經不多,其間的邏輯鏈條很清晰:要使經濟增長可以持續,就必須轉變經濟發展方式;要轉變經濟發展方式,就必須啟動和擴大內需;要啟動和擴大內需,就必須調整收入分配;要調整收入分配,就必須觸及一次分配;要撼動一次分配,僅靠政府發力是不行的,而必須調動和增強勞動者的力量;而調動和增強勞動者的力量,有可能損傷即時的穩定、發展和改革(市場化)。因此,對待“二次轉型”,必須有“一次轉型”時那種“聚精會神搞建設,全心全意謀發展”的全力以赴與果決,否則難有成功的希望。通過近期的一系列罷工事件,政府可從三個方面測試這個社會的體質:一,工人的集體罷工會不會對社會穩定造成不可彌補的傷害?二,企業對此的承受力如何,對地方經濟的損害度如何?三,罷工過程能否做到有序、可控,尤其是將影響也控制在一定的程度和范圍內?
本田工潮對這一切試題都提供了完滿答案:一,事件獲得圓滿解決,工人并沒有形成獨立工會(既然有波蘭團結工會的先例在前,獨立工會在今日中國就是絕對不能開放的禁區),卻組織了理性而有序的罷工,并以此為談判手段,迫使資方讓步,提高了工資待遇,調整了一次分配;二,由于罷工有序、可控、可勾通,資方的損失不大,在其可承受的范圍之內;三,政府史無前例地沒有采用任何強力彈壓手段,而是通過從旁疏導、協調、斡旋,有效平息了沖突,取得“三贏”的結局。
僅僅一個本田事件,可能還不足以讓政府驟下重大的決心。類似的試驗,想必還將陸續涌現。而試水的結果,必將影響其后一系列決策,甚至可能改變中國各階層的行為邏輯和力量對比,導致社會面貌再次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從這個意義上說,中國政府的這一步棋,不但立意深遠,而且勇猛果決,令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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