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清明節,我回老家省親掃墓,又親逢一起高利貸糾紛。有個五金機電外貿公司的小老板,向我哭訴他借高利貸的慘痛經歷。由于銀行借貸無門,他轉而向民間高利貸伸手救急。一次借15萬元本金,兩年時間利滾利成185萬元。另一次借50萬元本金,兩年時間也連本帶利膨脹成275萬元。小老板無力償還,不但被抵押賠償了公司所有財產,還被放高利貸者告上法院,封了房屋,無家可歸,鬧得妻離子散。我聽后非常震驚,當即為他寫了一份材料寄送省高院。前兩天,他來電告訴我,在當地法院的調解下,放高利貸者同意免除其中185萬元,另外275萬元,對方分毫不讓。
“你不能報案嗎?”
“公安派出所說是經濟糾紛,不受理。”
電話那頭一陣揪心的抽泣。
俗語說:高利貸,閻王債,陷進去,出不來。小時候看著名歌劇《白毛女》中,楊白勞因高利貸被逼得家破人亡,喜兒逃進深山成了白毛女,痛恨惡霸地主南霸天太狠毒。想不到,在提倡和諧社會的當代中國,在人民權利得到充分保護的今天,因高利貸而被逼家破人亡的事實依然活生生存在。看來,現代銀行作為高利貸的掘墓人,依然作壁上觀;當前中國法律對高利貸的打擊,依然蒼白乏力。
寫此文時,隨手百度搜索一下“高利貸 自殺”,立刻搜出相關網頁133000個。高利貸逼迫數以十萬計的鮮活生命,走上絕路。去年下半年,金融風暴波及中國,南方一大批外貿企業應聲倒下。民企瀕死,催生高利貸繁榮。在浙江等地接連曝出著名企業家跳樓自殺、外逃出國的轟動消息。就連邱繼寶這樣的著名企業家,也曾被坊間傳言被民間高利貸困死。在這些負面新聞的背后,無不游蕩著高利貸猙獰兇惡的幽靈。
高利貸,這一舊社會的毒瘤,在當代中國披上各種合法外衣,死灰復燃,愈發蔓延,成為一支姹紫嫣紅地綻放各個階層行業的經濟罌粟花。
在北京,在上海,在廣州,在沈陽,在武漢,在杭州,在長沙,在中國絕大多數大城市,每天只要翻開當地晨報、晚報或都市報,各類借款信息廣告,目不暇接,跳入眼簾。“兩分貸款,當天放款”,“當日放款可墊還”,“速辦大額貸款”,“不漲利、額外無費用”,甚至抬出“全國重質守信單位”、“國家AAA級信用”、“省級十佳信譽”等金字招牌。曾幾何時,這些在橋墩上、臺階上、馬路邊墻上見不得人似的牛皮癬廣告,當下居然登上主流媒體版面,鳴鑼吆喝,廣而告之了。在很多地方還可以看到“債務專業快速清收”的追債公司廣告。
高利貸,曾經臭名昭著,是剝削和罪惡的代名詞,如今咸魚翻身,成為當代經濟的香饃饃。
高利貸的歷史,在中國可以追溯千年。古代高利貸者主要在街市放數,街市檔口無論肉檔菜檔,遇有賭輸錢,或周轉不靈,便向“大耳窿”借錢,正所謂“跑了和尚跑不了廟”,債仔有檔口在街市,每日也要做生意,不怕走數,照借如儀。昔日錢銀交易,大銀碼多數用“大頭”(銀元),小數目為“銅板”(銅仙),高利貸者收數后,多數將銀元、銅仙之類塞在耳窿,日子有功,久而久之把耳窿也撐大,故稱為“大耳窿”。
昔日“大耳窿”,如今搖身一變,冠以與時俱進的稱謂:寄售行、典當行老板,擔保公司、投資公司老總。他們西裝革履,奔馳寶馬,馬仔簇擁,日進斗金。這些必須經人民銀行批準成立的融資機構,在各地炙手可熱勢絕倫。湖南某縣一家擔保公司經營轉讓費高達六百萬元人民幣。浙中某縣人口只有三十萬,民間各類借貸機構卻有60多家。而去年初同類機構不過十家。當地許多家房產中介所,紛紛轉行做起民間借貸生意。而地下職業從事民間融資借貸的至少是公開的一倍以上。溫州擔保業,幾乎就是民間高利貸的代名詞。擔保公司放高利貸路人皆知,“換臉”后的資產管理、投資咨詢公司如雨后春筍,躋身放高利貸的龐大隊伍中。在義烏,高利貸更是司空見慣的。義烏商貿電視信息頻道上,某某寄售行“有大量閑錢、幫你解決燃眉之急”等字眼頻頻出現在屏幕上;從事民間借貸的寄售行遍布大街小巷,一個縣級市就高達200多家;月利息從兩三分一路走高攀升至一角甚至一角五。
過去“大耳窿”放貴利“九出十三歸”,借錢一萬,只能得九千,還款時卻要付一萬三千。高利貸的利息逐日起“釘”(利息),以復息計算,此謂之“利疊利”。而如今,高利貸月息競高達一角甚至一角五,逾期按日按時加數倍罰息。其利息之高,令人心驚肉跳。我想,“黃世仁”們再世,也一定自嘆不如。
舊社會往往是因為天災人禍、生老病死去借高利貸。在經濟市場化、各類個體商戶、小企業大量涌現的今天,高利貸已經不再純粹是非生產性的。很多借貸者是為了解決企業資金困難。國家宏觀調控,銀根緊縮,銀行業慎貸、畏貸給高利貸公司提供了極大便利和市場空間。由于不少民營企業缺乏誠信,一些金融機構擔心借給民企的錢會變成壞賬,所以也不敢輕易與企業合作。因此,一些中小企業在發展過程中,當急需資金而又無法從銀行借貸的時候,他們只能通過借高利貸來“渡過難關”。
民間高利貸驚人的利息收益,成為當下趨之若鶩的賺錢行當。表面上看,民間借貸資金來源于普通居民和企業,但稍作深究,可以發現不少民間借貸資金最終來源于銀行。在高利誘惑下,很多工薪階層以自有房產作抵押向銀行貸款,而后以月息2.0%-4.0%出借于擔保公司或民間職業借貸人。而一轉手,就可謀取數十倍的超高利息。
銀行被高利貸侵蝕。在民間借貸中介人和銀行工作人員互相合作下,形成潛規則:不管銀行實際貸款利率是多少,貸款人都要支付1.5%的月息。更有甚者,里應外合,把銀行資金巧立名目分流至擔保投資公司,當作高利貸本金,謀取月息5%以上的高利貸暴利。
百強企業也經不住高利貸誘惑。在目前國際國內環境對企業不利的情況下,一些中小企業生產經營十分困難,急需資金注入,但很難從銀行得到貸款,而大企業較容易從銀行得到貸款,出現部分大企業寧可自個停工減產,也把大量從銀行得到資金用于放高利貸,造成“高利轉貸”風盛行,而民間職業借貸人之間相互拆借,促使高利息節節攀升。房地產企業更成為民間高利貸的首選優質客戶。浙江某縣級市的百強企業,沒有一家不參與高利貸。高利貸的暴利,讓一大批企業家錯亂了價值觀,迷失了企業家道德,已經無法滿足企業正常的利潤收益,無法安心企業的正常運營和發展。這將從根本上摧毀了企業的生產力。
更為嚴重的是,民間高利貸已經滲透至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在高利誘惑下,部分黨政機關領導參與了高利貸資金籌集、發放和催討等環節。原永康政法委書記朱兵企圖外逃事件,正是高利放貸失手所致。在經濟發達的廣東、江浙一帶,許多地方的政府官員都不同程度參與高利放貸。一些民間借貸中介人根據領導級別,分別給以不同高利息回報。普通公務員月息3%,科級領導月息5%,處級以上領導月息10%。不少政府官員在自覺或不自覺中,成了高利貸者的保護傘。凡是參與高利放貸的寄售行、典當行、擔保公司、投資公司,無一例外都有政府官員的隱性股金或分紅。
在文學影視作品的真實描繪下,人們對高利貸的印象,總會聯想到黑社會背景。他們通常靠血腥打殺起家,再從事傳統的經營來放高利貸,當資本積累到一定程度,就洗錢、漂白,甚至臥底進入正途,進行更瘋狂的斂財活動。黑、黃、賭、毒等與高利貸往往結伴相生。
當今中國民間高利貸已經“升級換代”。不需要血腥積累,只需特權合作;不只是一種民間借貸行為,而已經形成一個非常行業。高利貸已經不僅僅與黑道有關,不管紅道、白道、金道,都能路路通了。高利貸嚴重危害中國社會經濟秩序,其泛濫無度已經引起影響金融安全和社會穩定的巨大負面效應。高利貸造就了許多一夜暴富、揮金如土的神話,使勤勞致富、守法致富的中華傳統美德遭到不應有的拋棄。社會創富倫理和企業家道德因此淪喪。高利貸社會危害之大,已完全符合犯罪的本質特征,足以值得用刑法來規制這一行為,明確規定高利貸行為違法,嚴禁民間高利借貸。
實業救國,大力發展和扶植生產加工企業,是世界國家發展史上強國之路最有效、最積極、最可靠的途徑。中國歷史乃至世界發展史上,鼎盛時期無一不是百姓人盡其能,安居樂業;衰敗時期,又無一不是實業蕭條,百姓無所事事。 政治因素的正確與否是確定經濟因素興衰的必然。在中國,什么地產家、金融家、股票家的盛行與得逞,造成了全民價值觀的扭曲。政府的決策失誤和腐敗猖獗,在經濟上導致了生產企業的衰落、導致了農民種植的消極維持;在政治上導致了全民急功近利、惟利是圖、極端自私的,連西方社會都感到憤怒的可悲的意識形態的形成!是可怕,熟不可怕?是可忍孰不可忍?警醒吧,中國!
一個文明國度的經濟發展,歸根結底是讓全體國民過上幸福快樂的好日子。踐行科學發展觀,不僅僅是經濟發展方式的科學化,更應該是經濟倫理道德的完善。
世間最大的悲哀莫過于:錢有了,精神死了。一個人是如此,一個國家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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