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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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中,有一位王啟贊飾演的小貓王,是小四的好友,可謂人小鬼大,相當搶戲,很多人甚至認為,他比總是不茍言笑的小四要更可愛。
小貓王早上約小四去上學,看到小四的大姐從淋浴間濕著頭發出來,立馬來了一句,“出浴鏡頭啊”,接著說,“越來越像老美了,早上洗澡”。
兩句簡單的臺詞,就折射了好萊塢和美國生活方式對臺灣的影響。
小貓王之所以叫小貓王,是因為他善于模仿六十年代最火的美國流行歌手貓王。
小貓王個子矮矮的,梳著西裝頭,站上木箱才能夠得著麥克風,但能把貓王的歌曲,唱得有板有眼,惟妙惟肖,贏得滿堂彩。
小四殺了小明,本來要判死刑,但因為輿論反映強烈,改判15年徒刑。小貓王到監獄去看他,送了一盤錄音帶。
在錄音帶中,小貓王告訴小四說,自己給貓王寫了信,沒想到貓王居然回了信,還寄了一枚戒指給他。
貓王在信中說,沒想到在這樣一個不知名的小島上,居然有人這么喜歡他的歌,他很高興。
小貓王并沒有因為貓王不知道臺灣的存在而感到不爽。事實上,他也在心底默認,在貓王或美國人的心目中,臺灣就應該是一座“不知名的小島”,正因為如此,他得到貓王贈予的戒指,才覺得格外驕傲,格外引以為榮。
他對小四說,“我現在天天戴著這枚戒指,很屌耶!”小貓王唯一感到遺憾的是,“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讓你把一下。”
“把一下”,是臺灣小太保們中流行的切口,或者叫黑話,原初的含義,是指小太保站著撒尿時自感驕傲的手勢,后來泛指炫耀、嘚瑟一類的行為。
小貓王與貓王的故事,并非導演楊德昌向壁虛構。當年確有臺灣歌手靠模仿貓王成名,并且也的確收到了貓王的回信與戒指。楊德昌只是把這一故事借用到了小貓王身上。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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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牯嶺街》中,有一個橋段,就是中學生們都在很投入地看一部美國西部片。
這部電影,我查了一下,叫《赤膽屠龍》,上映于1959年。
故事嘛,當然是好萊塢西部片的俗套——警長與匪徒,最后,警長還要抱得美人歸。
俗套也罷了,但片中偏偏要出現一個中國人。他戴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黑帽子,拖著辮子,表情既卑賤又奸詐,在小鎮上干收尸人的行當。
一番槍戰過后,警長讓人“把中國佬叫起來“,吩咐他把尸體埋了,然后到”監獄“(即警長關押嫌犯并且辦公到地方)領錢。
“中國佬“說不用了,因為在每具尸體的口袋里都發現了兩枚價值50美元的金幣。此刻,收尸人的表情給觀眾的印象是:他發了一筆意外之財。警長并不與他計較,只是寬容地、略微有點憐憫地笑了笑,不言而喻的含義是:中國人就愛占小便宜。
中國人不會成為警長,他們不是為法治和正義而生的,他們只愛錢,只能干這種恐怖、骯臟的活計——這就是好萊塢給中國人設置的刻板形象。
小四看了電影《赤膽威龍》,對這一細節未置一詞,反而迷上了警長的形象。影片中有他在校醫的辦公室,戴上醫生的禮帽(把它想象成警長的牛仔帽),然后戲仿警長開槍擊斃匪徒,并瀟灑地吹吹槍口硝煙的橋段。
小四最后殺死小明,真的是出于一種道德動機。他一邊把刀刺入小明的身體,一邊嘶喊,“你沒有出息呀你”,“不要臉,沒有出息”……,因為他無法接受小明周旋于不同男生之間,不斷更換自己庇護者的行為。
這里,我們可以看到,美國文化如何不動聲色重塑了臺灣一代人的精神人格:
一方面,在美國人面前,他們接受了好萊塢設置并賦予的“收尸人”之類的刻板形象,并因此深感自慚形穢;另一方面,在大中華文化圈內,他們又把自己想象成主持正義的警長。
兩岸恢復文化交流以來,在文化與心理上的種種別扭、不協調、乃至沖突,其深層次的根源,概源于此。
美國文化之外,對臺灣人影響最大的,是日本文化。
小四刺向小明的短刀,是一把日本刀。
這把刀,是小貓王在自己家的頂棚上找到的。這套房子,原來住著一戶日本人,日本戰敗后,被遣送回日本去了,但不知怎么回事,刀卻忘了帶走。
除了這把短刀,小貓王還找到一張日本少女的照片。小四把這張照片要了來,貼在自己睡覺的壁櫥(因為兄弟姐妹太多,小四和二哥只能睡壁櫥)壁上。在手電筒光亮下,照片上的日本少女目光炯炯,一臉嚴肅,宛如圣像。
小貓王說,大概這把短刀就是這個日本少女自殺用的。很可能這句話刺激了小四,成了他殺死小明的重要誘因。
但小貓王說錯了。江戶時代,日本武士一般要帶兩把刀,長的叫打刀,短的叫肋差。打刀的主要功能,固然是用于格斗,肋差也不是切腹專用,而是用于近身肉搏。小四用肋差刺死小明,亦可說是物用其盡了。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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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文化的角度來看,國民黨奉行的是文化保守主義。他們言必稱“中華文化”,但事實上,由于排除,甚至敵視五四以來的新文化,他們的文化冬烘、迂腐、佶屈聱牙,面對強勢的美日文化,毫無抵抗能力,臺灣由此成了美日的文化殖民地。
《牯嶺街》中有這樣一個橋段:
操著山東口音的國文老師(無疑是1949年隨國民黨遷到臺灣的),在課堂上大談洋文不如中文簡潔,比如“山”這個字,英文單詞mountain就太麻煩了,鬼精鬼精的小貓王反唇相譏:那“我”這個字又怎么說呢?明顯的英語單詞“I”要比中文“我”簡單,老師惱羞成怒,罰小貓王在黑板上寫100個“我”字。
如今,統一已經成為當代中國人最大的心理焦慮。
有時候想,如果政治、軍事上的統一尚需時日的話,何不從文化統一開始入手呢?但過河需要橋,過海需要船,文化統一是需要載體的,想想當代中國電影的現狀,想想仍然統治著中國影壇的第五代們那副冥頑不靈的樣子,就有點欲說還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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