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
祖母的牙齒,好多年前就已經掉光了。
但她很會享福。哥哥、姐姐、大伯母他們都會給她錢。鄉(xiāng)下人花不了多少。她都存起來了。但不像我的另一個祖母,什么都不舍得吃,不舍得用,不舍得買,雖然她定居國外的兒子和在廣東做生意的兩個兒子每個月固定寄許多錢給她——她都盡可能攢著,說是留給她的長孫,那個老跟隔壁班小男孩打架,總是考個十來二十分回來的搗蛋鬼。
天氣好的時候,我的祖母就到別的祖母家串門,或者在屋檐下坐著,跟鄰居的阿明嬸拉家常。有時我進門,她叫住我,隨便教訓我兩句,扯上一些無聊的、雞毛蒜皮的舊事。我不安地坐在門前石凳上,望著山坡下面的公路,和公路那邊的田野,聽一句忘一句。
我的祖母,當我家的房子被臺風吹得七零八落,搖搖欲墜的時候,父親不得不著手籌些錢把房子重新蓋過的時候,她——還有那時還活著的祖父——出了兩仟塊。這是個好大的數(shù)目,在那年頭。條件是,新蓋的房子一半歸他們。
村里人,每家每戶削尖了腦門鉆去日本,鉆去美國,鉆去臺灣。新房一幢蓋得勝過一幢,一幢比一幢空敞。鐵門也越做越大,越漂亮。許多戶人家都養(yǎng)起了大狼狗,有的還養(yǎng)了三只、五只。而我那個生病臥床的祖母,每天念叨著這些,羨慕這個,抱怨那個。唉,我寧可爬到天臺上躺著,聽蟋蟀和蛙鳴,看星星,看月亮早早升起。
同齡的孩子們穿得那么好,那么時新。我把費好大勁才考了五十幾分的卷子往抽屜里一塞,愣愣地望著窗外:云低低的,沉沉的,樓前成排的木麻黃一動不動,只有幾頭麻雀在操場上東蹦蹦,西跳跳,有時在地上啄幾下。
沒有一個祖母不曾說過我母親的壞話,有時我隔著門聽見,有時是在路過別人家的籬笆和窗口的時候。我心里酸酸的,眼淚不知不覺掉下來。而她們當著我母親的面說的那些,我聽得出,很假。
而我的自小做童養(yǎng)媳的母親,我知道,她心里有恨。她做了那么多事情做得那么勞累,到了年輕結婚以后,又要把三個孩子拉扯大。她哪能攢什么錢。她苦惱,心里有恨,我知道。但每年她都會把地里的收成——新摘的枇杷、桔子、龍眼什么的——挑一份最大份的,送到祖母陰暗的房間里,擺在那張早已落了漆的八仙桌上。
· 母親
當姐姐從臺灣打電話回家,告訴母親她和她姐夫還有小柔柔都過得很好,“最近沒有吵過架”,或者她已經匯了些錢回來,家里人過些天應該就能收到,“你們不要愁吃愁穿的,不要太儉省,要保重身體”的時候,母親——還有父親——總會高興好幾天。
有時她走進房間里,坐在床沿,呆呆看著玩電腦的高中成績怎么也上不去的兒子——我的弟弟。呆呆的,嘴唇動一動,想說什么又終于什么都沒有說。
但也許我知道。我的從未出過遠門的母親,兩個月前,我才接她到城里,到我打工的宿舍里住了幾天。那時廠里沒生意,好不容易才放了幾天假。我?guī)ソ稚献撸タ匆路I衣服,軟磨硬磨讓她買了一件回去,還有一瓶藥酒——她和父親都因長年的田間勞作患上了關節(jié)炎。此外,她還時常頭暈,頭痛,有一回獨自從田里回來的時候昏倒在路邊溝里,幸好給村里人看見。以后,父親就再也不讓她一個人到田里去了。
最近一次,她趁父親外出,自己趕許多里山路到林間收桔子,來回挑了四五趟。傍晚時分,一陣劇烈的疼痛鉆進她的太陽穴,狠命地撕扯她的腦神經。好幾天下來她都無法入睡。
我不像我的姐姐那樣懂事。我奇怪為什么我總是說不出好聽的話來安慰我母親,就像當姐姐從臺灣打電話給我,不停地訴苦,不停詛咒著這個“人間地獄”,甚至說到她多么想要離婚的時候,我總是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我放下電話,呆呆地坐著,呆呆望著窗子上的天空。
(2003)
· 素描本里的國家
i
沒有用的東西支撐起生命
資本和鐵軌
禱告和塔尖
讀著執(zhí)政黨出版的報紙
從清晨
讀到末日
ii
放心地打個哈欠
iii
光是這一帶就有
四十七家工廠
有恐怖份子
提交的
軍備預算案
和反恐合作計劃
有補鞋匠,和一切
iv
別墅啊,別墅
棚屋,啊棚屋
兩個絡腮胡子
倒立在路旁
一個撒尿,一個站崗
v
有樹,但蛀空了
有淚,但是不干
有英雄,在暮色里
有千種風情,在廣告上
答案,不在風中
長成了椰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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