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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參加線上關于中國早期電影的討論活動,看了一部1929年的武俠片《紅俠》,頗有感觸。
這是一部默片,也是目前可以找到的最古老的武俠片,顯然其文化和歷史意義已經超越了文本本身。
許多人大概沒看過,所以先簡單介紹一下劇情:
軍閥混戰時期,一隊亂軍即將禍害一個村莊,村民紛紛逃命,但少女蕓姑為照料癱瘓的祖母,執意不肯逃離。危急時刻,蕓姑的表哥仲賢趕到,幫助他們向村外跑去?;靵y中,祖母被亂軍踐踏致死,亂軍首領金志滿搶走了蕓姑,正欲非禮,白猿老人出現,救走了蕓姑。從此,蕓姑拜白猿老人為師,一心復仇。三年后,金志滿淫心不改,又看上了鄉紳謝家的女兒瓊兒。他強行占有了瓊兒,還故意將謝父定為死罪。在謝父行刑之日,白猿老人和蕓姑出現,救出謝父和瓊兒,殺死了金志滿。
二十年代,中國電影正處于混亂中發展的階段。
一方面,電影被當作可以贏得暴利的投機事業,出現了畸形繁榮;另一方面,影片中充斥著封建道德的說教、對不倫不類的半殖民地生活方式的炫耀性展示、對小市民低級趣味的迎合。
以《紅俠》為例,影片中最為“香艷”的鏡頭,就是金志滿那不土不洋的羅馬式客廳中幾位頹靡的年輕女性,她們身著類似比基尼一樣的服裝,在一群長袍大褂的匪兵中間顯得特別“寒冷”,她們無所事事,百無聊懶,隨時準備接受金志滿的蹂躪。在蕓姑和白猿老人發起的最后大營救中,她們既不是營救的目標,也沒有借機逃走,似乎游離于劇情之外……但她們構成了一種奇觀和噱頭,滿足了男性觀眾窺視的欲望,成了一個確保票房的賣點。
《紅俠》的服裝也讓人感到莫名其妙。村民的裝飾,男性多是瓜皮帽,穿長衫,應該是民國打扮,但金志滿的軍閥部隊,穿得卻很像太平天國,并且使用刀槍劍戟之類的冷兵器。蕓姑一開始是村姑打扮,被白猿老人營救后,忽然又換上了裸肩露背的西式睡袍……
其他細節上的BUG也還有很多。比如,蕓姑隨白猿老人練功三年,已經可以凌空飛行,但要進入一座二層小樓,只能緣繩而上;白猿老人是蕓姑的師傅,卻不會飛行,只能一路小跑或騎毛驢趕路……
這就是早期的中國電影,混亂、荒誕不經,但也蘊含著勃發的生命力和創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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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紅俠》確實觸碰到了中國歷史的一個痛點,即每逢戰亂,女性總是被作為戰利品被擄掠。
這一“傳統”似乎從遠古就開始了。北方的游牧民族越過長城南下,重要目標之一就劫掠女性,“馬前懸人頭,馬后載婦女”。東漢末年,被匈奴劫掠的女性中,最著名的一位叫蔡文姬,她的父親蔡邕是文學家,她本人也博學多才,后來被重視文化建設的曹操用重金贖回。
北宋末年著名的“靖康之變”中,包圍東京汴梁的金兵,提出的媾和條件之一,就是索要大批女子。宋欽宗甚至把自己的妃嬪都送去了,仍然無法滿足要求,最終汴梁城破,宋徽宗、宋欽宗父子雙雙被擄。
到了清末民初,軍閥混戰,落入亂軍之手的女性,恰如《紅俠》中的瓊兒,更是命如草芥。
當時還出現了一個新的社會現象,就是隨著西學東漸,一些有條件的家庭的女孩子開始接受新式教育,成了“洋學生”,然而社會并沒有準備好接受這些“洋學生”,沒有“職業女性”存在的空間。這些“洋學生”由于引人注目的氣質與形象,反而成了軍閥、權貴、土豪劣紳乃至青紅幫流氓、黑社會老大覬覦的目標——如電影《秋海棠》所呈現的那樣——許多人被他們用利誘或強制的手段納為姨太太。
這些“洋學生”中,最著名的當然就是宋美齡女士。宋女士用自己“精彩”的一生,傳遞了這樣一個信息:民國新女性除了做姨太太,并沒有更好的出路。
扯遠了,繼續說《紅俠》。
在線上的討論中,一位老師提到,蕓姑拯救瓊兒的故事,令她想到了《紅色娘子軍》。
這是個非常有啟發性的說法,令我意識到,類似《紅色娘子軍》《白毛女》這樣的作品,之所以能夠成為永恒的經典,原因之一,就是因為它們深深植根于我們民族的文化傳統中,是沐浴了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陽光雨露后,從我們民族的文化傳統中內生出來的,這些作品征召并喚醒了我們深層次的文化記憶,所以才感動了一代又一代人。
無疑,《紅色娘子軍》所達到的高度,是《紅俠》無法企及的。
在《紅色娘子軍》中,吳瓊花不僅僅是一個被動的被拯救者,她在明白了“只有解放全人類才能最后解放無產階級自己”的道理后,獲得充分的主體性,成了一位自覺的共產主義戰士。
而在《紅俠》中,瓊兒雖然被蕓姑救了出來,但卻背負著“我已失身”的原罪,惶惶不知所之,只能被蕓姑恩賜性地派送給自己的表哥仲賢,做為對她的二次拯救。可以預期的是,瓊兒一生都將生活在“失身”的陰影中,要靠仲賢的憐憫才能生存,而一旦仲賢撤回了自己的憐憫,她就只有死路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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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俠》是一部爽片,是當年最賣座的影片之一。
當即便在這樣的娛樂性影片中,也折射了深深悲哀,體現了民國女性的雙重困局:在現實中沒有出路,在想象中同樣沒有出路。
現實當中沒有出路,是一目了然的。
女性無法擺脫充當“戰利品”,也就是“無主體性”的狀態。
這里,“戰利品”也有雙重含義,一是實指,即落入獲勝的軍閥或亂軍之手;二是象征意義的,即她們的命運仍然要被權貴、惡霸、土豪所左右。
試想,連當時最有辦法的“洋學生”宋美齡,都要把嫁給有復雜婚史的蔣先生作為出路,何況其他人呢?
當然,出路是有的,就在《紅俠》票房大賣的1929年,湘贛邊界的井岡山已經出現了新天地,只是在國民政府嚴密的新聞封鎖下,很多人不知道罷了。
現實當中沒有出路,只好到想象中去尋找,這是當年武俠神怪電影泛濫的一個重要心理因素。
但在想象中,同樣沒有出路。
蕓姑遇到了白猿老人,學會了劍術和騰云駕霧,從受害者變成了俠客,但代價是巨大的——她失去了自己的姓名,她的裝扮是男性的,而且不可能與表哥在一起,她要回歸自己放逐的空間,和她的師傅,那個奇怪的白猿老人一起去峨眉山,從此遠離現實空間……
想象本應是自由的,但電影的想象受制于觀眾的想象,也受制于歷史條件——如果不這樣,觀眾可以接受的“想象的真實”會變成無法接受的“想象的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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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發展是曲折的。
今天的中國電影,在制造視覺奇觀方面,已經足以令好萊塢相形見絀,但在價值觀方面,則回歸了二十年代。
不客氣地說,充斥于銀幕的,基本是半封建、半殖民地文化。
三十年代,左翼文化人開始介入電影創作,出現了中國電影的第一個高峰——三十年代左翼電影的輝煌。
1942年,延安文藝座談會召開。新中國成立后,在毛主席“講話”精神的指引下,人民電影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二十一世紀的二十年代如何才能走出二十世紀的二十年代?
唯一的出路就是激活自己悠久的左翼傳統!否則,也只能像蕓姑那樣繼續自我放逐了。(本文根據線上會議的發言筆記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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