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志平從學校放假回家后,思想情緒低落,在生產隊干話也多是默聲無語隨大溜。整地挖條田溝,下窖地瓜種,轉運牛棚糞,不再沖鋒干在前,沒有了先前的既單純又幼稚的理想,不再帶頭多干做榜樣,也不再學侯雋邢燕子董加耕等知青要干出一番事業來的決心來。他知道自己想走的這條路走不通了,在這些老守舊老頑固的人面前碰了壁,遭到了反對。有多余的力量和精力,還不如使在自家的事上。母親叫給自留地推兩車糞,他不反對,認真執行。陽歷十二月的天氣,半陰天刮著,小風冷瘦溲的,他把原先給隊里要的糞堆,趁隊里沒計算量方,用小車一大早就推了兩車到自留地,準備曬干打碎給小麥上苗糞,然后再推土,刨出家里小糞汪雜糞和土摻和一起給隊里留著。大公無私他也做不到了,先干好自家的"經濟基礎”再說吧,他想農村就是這個樣子了,別考慮那些不切實際的"上層建筑"了。
這天下午,華志平聽說大隊里叫青年報名參軍,大街上也貼了"應征入伍,保家衛園,一人當兵,全家光榮。"等標語,他一下子興奮起來。去年初春在學校報名參軍,自己剛差一歲就不夠,今年歲數剛好夠了,去問問先報上名再說,就對母親說了自己的想法。母親正納著鞋底,抽完一針說:"我也聽說了,你不能去,我不同意。"
"不行,我非報名不行,參軍有什么不好。"華志平堅決地說。”
"你瞎報名去,只要我不同意,你就去不成。"母親胸有成竹地一邊說一邊認真雙手使勁用針椎扎鞋底引麻繩、抽繩。
華志平不聽,去大隊報了名,遇到了大他兩歲,給他家坨土坯壘內夾山的馮祥彭,還一個小的時候引導他偷生產隊瓜、偷人家石榴的姜占遠。他倆也都報了名,華志平更有了信心。大隊屋內外站了十幾個報名的青年,民兵連長成全程看看這兩天名單上人員不少,站在桌后又看看大家問:"都不怕當兵去打仗嗎,珍寶島正在打仗,從春上就開始打,當上就一直把您拉到珍寶島去。"民兵連長成全程試探嚇唬大家。
"打就打是了,想當兵還怕打仗嗎?"
"就是報名參軍去打仗的。"
"去打臺灣才好來,我也去。"
許多青年不加思索地紛紛說,不怕成全程嚇唬。
"沒一個怕打仗的。"成全程笑了說。
青年們又說又笑,談軍裝,說槍炮,有的還表演沖鋒上戰場的軍人姿態,打打鬧鬧,你推我戳,樂此不疲。
"好了好了,別在這里鬧了,大家回去吧"民兵連長成全程手里拿著報名單一揚說,"后天部隊帶隊的就來目測,就在管理區大院里,到時不去就除名了。在那里不光咱大隊,可能其它大隊也去。"大家聽了才走的走跑的跑回家了。人逢喜事精神爽,青春的活潑朝氣,更增添了青年們的熱血沸騰。華志平一直興奮不已,心里直盼著部隊帶兵的到來目測。
這天早晨,空氣清冷,草屋半瓦的屋上,貼了一層白色的霜。在管理區大院里,兩個當兵的站在院中央,對民兵連長成全程說早晨只目測您一個大隊的,其它時間來不及。于是就集合報名來的青年,兩個軍人輪換著喊口令,還不斷和成全程悄聲說幾句話。大家都知道,那個穿上衣四個布兜的是軍隊的干部,那個穿上衣上邊只有兩個小布兜的是戰士,他倆都是同樣的單軍帽,一顆紅星頭上戴,革命紅旗掛在脖領兩邊,一樣的全色綠軍裝,年青青地站在場地中央,既英俊又威武。
大家圍著場地跑步轉圈,大隊二十多個青
年,在軍人"一二一,一二一 ,一二三、四!"
的口令下,雙腳"蹋蹋"地跑著也喊:"一二三四!"
"你下來。""你也下來。"大家跑著步,喘著氣,一個個被拽下來。有的當場不明白,喘著氣著急地問:"我怎么了,跑步好好的,沒有病?"穿四個兜的干部軍人說:"你跑步不行,腳有毛病,不平衡,不適應參軍。"或對其他人說出腿、背有毛病被拽下來,好些人下來了。
華志平仍圍圈跑著步,冷冷的天跑的脊背上有了細汗,只擔心自己突然被拽下來,心里始終懸著。開始姜占遠跑沒兩圈,第一個就被叫著拽下來了。他沒問什么原因,只是笑咪咪地站在屋檐下看其他人跑,其他人被拽下來,指著人嘰笑。
最后都停止不跑了,只剩下九個人,大家累的前仰后合,呼出白白的熱氣,有的還敞開了外衣襟。華志平跑完終于放心了。馮祥彭也在九人當中,他也很高興,滿懷當兵的希望,滿臉笑容地和別人說著話?;丶业穆飞?,華志平馮祥彭姜占遠又走在一起,他們一個小隊。三個人都很高興。然而姜占遠被拽下來不在九人之中,他為什么也如此高興。華志平很為他惋惜,問他不后悔嗎?姜占遠笑嘻嘻轉回頭看看沒旁人,就悄悄對二人說:"其實我不想當兵,不自由不隨便的。跑步時我故意一個腳有點一瘸一拐的,所以頭一個我就下來了。"他擠巴著眼,說的很神密也很得意。華志平聽了這才恍然大悟,輕蔑地看著他,心里一下子厭惡起他來。姜古遠仍然自笑著。馮祥彭聽了罵他一句:"你這個礙騾子,不想當兵就別報名呀,你說你故意在里邊摻和什么勁?"說完不屑地瞥他一眼。
"不是,"姜占遠自覺很聰明又分辯說:"都號召青年報名,都報了名,我要是不去報名人知道了多難看,人不說我嗎。這樣不就胡弄過去了嗎。"他說完做自鳴得意地笑了。
華志平這時心里很看不起他了,對他產生了厭惡感。都是熱血青年,都是貧下中農子弟,積極報名參軍,多光榮,他倒做起投機的行為來了,用這樣的小點子、小聰明來為自己丑陋的靈魂遮掩,表面上還裝作積極報名參軍的樣子給別人看,實際上太自私,虧他自己有臉說出來,從小就不正干。華志平看看他,不笑不言語,心想只管自己當前的事吧。馮祥彭就諷刺他、嘲笑他、也罵他,姜占遠笑喜嘻不覺味,找些無理由反駁。二人一路上打著牙仗,華志平不時聽著,都不覺冷了,三人就這樣一直走著回了家。
第二天,民兵連長成全程又領九個人去管理區藥房簡單粗略地目測檢查了一下身體,又下去兩人,還剩下七個人了。華志平又過了一關,很高興沒被刷下來。
為確保以后正式體檢沒有阻力,防止母親攔擋,華志平趕快跑到民兵連長成全程家里。他知道大家都說成全程為人厚道,辦事認真,沒有幌,就迫切地對他說:"二叔,我今年一定去當兵,再驗要驗上了,你一定幫我去,你得支持我。我家庭和親戚成份都沒問題,都是貧下中農,就是俺娘不同意,打欄板。
成全程笑著說:"您娘昨天就來找過我一次,說不同意你出去當兵,她不放你,你就想當兵,你說您娘倆意見不一致,叫我怎么辦?"
成全程老婆在門口南旁燒火做飯聽見,很有興致地插言:"志平就看你的了,看看是你斗過您娘了還是您娘斗過你。"
"不不"華志平忙搶過話,"俺娘說了不算數,我的事我當家。二叔這事你千萬別聽俺娘的,我驗上我一定要去。"華志平說的很有決心。
成全程見華志平這樣,想一想說:"這樣吧,以后到公社體檢合格了再說,這時候還不好說,不能定人。你說呢?"
"行行。"華志平毫不松口說,"二叔,只要我驗上了,你就得答應我去當兵,你可不許哄我,俺娘再怎攔也別聽她的。"
"好,我的兒。"成全程嘻笑著摸了一下華志平的頭說,"我有你這樣的堅決兒子,我能不支持嗎。不過,后邊還有政審一關,還早來,別著急。"忽然,他又想起來說:"志平,你不是上高中嗎,畢業了嗎?"
"早又放假了,聽說八大又要打過來圍攻學校,怕學生吃虧,就全部放假了,連老師在內,沒日子開學,叫等通知,我還上什么勁。"華志平泄氣地說。
"八大?工人多,咱農村的人少。咱莊上好幾個大隊都屬于‘六大,有幾個八大的也不敢出來鬧事。"成全程分析著說。華志平忙接過話說:"所以他們攻學校,鬧的學校不得安寧,我就不想上了,正好這次有當兵的機會。”成全程笑著說:"沒別的,就看你驗上驗不上了。""好。"華志平下決心答應的很干脆,滿意地離開了民兵連長家。
華志平一心想當兵,就盼著通知趕快去公社體檢,越盼越覺著時間慢。冷冷的小南屋,沒事了躺在小床上思來想去,也不覺冷。母親知他的心思,也不多喊他,并警告他:"甭一心思想著當兵了,死了那條心吧,我早給您成全程二叔說好了,別人驗上叫別人去就行了,不差你一個。外頭整天吆喝打仗奪島的事,你不害怕呀,還叫俺替您操心哪。"華志平母親以為去找了民兵連長就算這事保險了,放心了,華志平即使驗上兵也去不成,所以大著膽子說了真話。華志平心里有數,不再反駁母親,也不和母親頂嘴。母親以為勝券在握,心里平靜,不急不燥。
終于盼來了體檢,最后華志平等四人體檢合格,填表政審后,只選二人,帶兵的說多一人也不帶。
華志平在填正式表格時,想到自己剛夠十八周歲,怕有什么閃失,就央求大隊會計多給報一歲說:"這樣歲數足足有余,這不是什么大事,想當兵想當工人改歲數的多來,增加一歲就行,并不多加。"填完表格大隊會計拿給他一細看,華志平非常滿意,感謝了大隊會計一番說:"這回不怕歲數不夠了,使不了。”在后來的社會各項工作活動登記中,華志平又把歲數改了過來。
這事引起了華志平母親的恐慌,她要去民兵連長成全程家問個清楚。
出去大門,下了幾塊石頭臺階朝南走,正南胡同三十多米,向西一拐又是十幾米長的街巷向南彎曲地伸去,在拐角正面三四米處是一座陳舊的雙扇大門樓,上面的荒草已呈慘白的褐色,兩邊的大門垛,南邊不到一米寬的墻茬頂著人家屋的后墻,北邊不高的墻脊經多年風雨的侵蝕,已成凸凹不平的橢圓狀,幾株枯草還頑強地挺立在上面,不甘心倒下,似要對抗漸漸來臨的寒冬。
華志平的母親來到大門前,翹一下腳通過院墻抬頭朝院里一看,全院落沒什么動靜,也沒見人影,就猶豫著推開半掩的大門朝里走去。她來這里不多,看見院子不小,靠東是一溜幾棵茶葉樹、香椿樹、石榴樹,北邊一溜四間正堂屋,半截瓦,西頭兩間住著兩位老人,老頭喂牛看鋪,除吃飯不在家,三兒子小兩口住東邊兩間堂屋,大兒子在村西頭蓋房子住,西邊兩間瓦屋,二兒子成全程兩口子住著,靠南是人家的后屋墻,西南毛房門口一棵較大的榆樹,挨著東邊有廢棄的雞窩,雜亂東西及一個小糞汪。
正是下午三點左右,堂屋兩家門都關著,西屋敞著門,志平娘走到門口剛要喊一聲,突然背后有人喊一聲"抓賊!"志平母娘下一跳,回頭一看是成全程老婆,成全程老婆哈恰大笑。志平母娘故意裝生氣埋怨她說:"上您家來就把我魂嚇掉了,怎辦?得擺菜給我叫魂。"說完二人邊朝院里走邊說笑,志平娘問她不在家出去干什么活來,她說:"今天活不緊,去前邊俺娘那里看看,回來看你到了俺家大門,我就悄悄跟上你后頭,你光看前邊沒注意后邊有我。"
二人剛進屋,成全程老婆就大聲說:"在里間干什么不出來,家里真來賊了偷東西也不知道。人家志平娘來找你來了。"志平娘笑著拍了她肩膀一下。
原來,民兵連長成全程在里間坐桌子前,正聚精會神看每個征兵的材料,聽見說話就走到外間招呼說:"快坐下老嫂子。"志平娘調侃接話說:"您倆口子過日子倒清閑,光是兩個大人乖利索,這幾年也不添丁加口,您二叔夜里就不會勤利些嗎,別叫他嬸子光睡懶覺。三人笑鬧了幾句,志平娘又問沒去找人看看嗎,怎回事。成全程老婆說經里不調受涼,自己也正在吃藥。成全程給轉過話題直接說:"大嫂子來還是為志平當兵的事是吧,我猜了設錯。"
"可不是嗎,"志平娘站著這才說起正經事,"聽說這回志平到公社驗上了,咱不是以前說好的嗎,你怎又叫他去了,你不給攔擋下,讓旁人去就行,俺家里就他大。"
"大嫂子,坐下說坐下說。"成全程按下志平娘坐在小板櫈上說,"大嫂子你不知道,志平下決心不小,說這次驗上非當兵不可,不叫他去就離家闖東北。何苦呢大嫂子。大哥是工人,又不是太困難,凡正比社員強,也不用志平在家多掙那點工分,再說他要開學,您還不多得供應他上學,還撈不在家干。當兵后,大隊還補助一些工分什么待遇的,進行照顧,當幾年兵不孬,鍛煉鍛煉,一些人想去還去不成,政治條件不夠,還就數您家條件好,真不去,真可惜了。"成全程極力做著志平娘的思想工作,沒少了添油加醋。
"俺家也好不哪去,光是名義上的工人戶罷了。"志平娘想說說家里困難的事,一想不說了,人家聽著這不是裝窮訴苦嗎?也不相信,于是就改口說,"志平還在上學,這一時放假,他那個想上學勁,要開學不還得上學嗎,這回怎又換魂了呢。"志平娘說完沉下臉不解。
"又放假,這學也真上的無所謂了,能學什么呢,真不如當二年兵學的多。"成全程看看志平娘接著又認真說,"部隊不孬,鍛煉幾年回來,什么都懂了。你不都爭著想去來。志平當上兵,你出來進去的也光菜,是吧老嫂子,你好好想想。"成全程說到最后笑嘻嘻的。志平娘看一眼成全程,欲言又止。他老婆拿出針線邊納襪墊子邊幫腔說:"大侄子在部隊干好了,要當了大干部,還不把你接城里享福,不愁吃不愁喝不愁穿的,你得朝遠處看,別光看臉前。"
"他能的。"志平娘一扭臉說,"二兄弟二妹妹,他再來您倆可得好好勸勸他,可別順他想法來,我就是不想叫他走,你說這小孩就這么犟,他走了我心里總不放心。"
"不是大嫂子,我還真勸不了,擋不住也別硬擋了,要是他弟兄自己,獨子的話,我有理由,無論如何也不會同意叫他去,這不他還有一個兄弟二平嗎?我沒理由攔他,打擊他的積極性不好,以后他不記恨我嗎,你說是不是大嫂子?咱得多方面考慮。"志平娘沒大理由,不再多說。
三人又閑扯了幾句,志平母親見沒多大指望,站起來不大高興地走出大門,成全程兩口子送到大門口,成全程站住大聲在后邊說:"大嫂子,心寬一些,要想的開。一人當兵,全家光榮。"說完,兩口子一擠眼轉身回家去了。
志平娘不死心,非叫彩平去叫她姐來勸勸志平。彩平在院子里在修一張掉把的鐵锨,不高興嘟噥著嘴瞅著屋里說:"當兵當是了,就是不當兵,又上學了,也替不了旁人干活,年底還不得朝隊里交錢。非叫旁人勸。就是不要我去當兵,要我當頭我也非去不可。"
"你說你拉拉臉說給誰聽的,想趁熱鬧是吧。家里沒你說的,快去,又不是遠。越大越指使不了你了。"她娘本來不高興,生氣站到門口那她出出氣。
"想,想說!"彩平不服氣,嘟噥著嘴頂一句。心里直想著哥哥一當兵走,家里掙工分就更少,就更指望她了。
她娘舉著手朝彩平走過來要打,彩平幾步就跑到大門口。她娘住下喊:"你回來你回來,還管不了你了,看我不扯爛你的嘴。"
彩平一口氣跑出去不見了,她娘獨自坐在堂屋里生起悶氣,一言不發,思這想那,然后覺著腰又不舒服起來,就到床上躺一會。有兩頓飯多時的工夫,忽見彩平回來進屋說:"俺姐說了,明后天她來看看,這兩天她給本家出嫁的幫忙套被忙嫁妝來。還說要當兵自己想當就行,有的驗上想去也不叫去沒辦法,又不是什么壞事。"
她娘聽了更來氣,滿臉怒容地說:"一個個沒良心的,沒一個和我一心的。去給說別叫來了,來了我也不喜。"彩平當即回嘴:"不是你剛叫我去叫的嗎,我都給說了,這又叫我去給說,我不去。"她娘想想,自己氣糊塗了。然后看看旁邊鞋筐里說:"這鞋我也不給納了,要真當兵走了,也用不著穿我給做的鞋了。"
這天午后,成全程叫人把華志平叫出來到避靜處說:"四個政審都下來了。今天定下來,你要不去,就改別人去。你要去就定下你,還剩一個,其他三人中再選。因大嫂子始終不同意你當兵,你現在最后考慮好,可不能再改了。"
"不改不改,這回我堅決去,兩個中一定算我一個,你千萬別聽我娘的,我去定了。"志平說的有些著急,又快,恐怕失去良機,他知道這是關鍵時刻,一點也不能妥協。
"好,就這樣定了。"民兵連長成全程聽了華志平這話,松了一口氣,家完成了一個任務,臨走又回頭問了一遍,才放心地走去。
華志平這回思想不害怕不緊張了,沒有了什么擔憂,大局一定。母親再也沒法攔擋了,大隊這關已經過去。他在自己住的小南屋里,高興地輕輕跳躍了一圈,手舞足蹈,興奮地自己祝賀自己,并小聲說:"成功了,勝利了。面包會有的,牛奶也會有的。"然后又小聲哼著: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知道華志平參軍,志平的父親華高峰吃過晚飯騎帶大帆布包的舊自行車從廠里回家。他很少回家,只是廠里老殷的孩子放在家里喂時,來的勤些?;丶視r一家人也剛吃過飯,志平一見父親就有些緊張地說:"爹,我驗上兵了,我想去當兵。"華高峰象往常一樣緊繃著臉,舒緩了一下,只"噢"地答應一聲,就沒再說話,坐一邊吸起煙來。華志平見狀,就去了自己的小南屋。彩平看看父親,喊一聲"爹!"心中自有一種怯意,就出去了,二平跟他爸也不熟,就獨自在大門口玩起投石子。
這時,志平娘靠近華高峰近一些說:"我死活賴活說服不了,就非得去當兵不行,我是擋不住他了,你好好勸勸他吧,你一說他不敢反犟,保證聽你的,不敢不聽。"華高峰又黑又瘦的臉,低著頭,默默抽著煙,不看誰也不吱聲,想了半天說:"孩子大了,自己有主張,他要想當兵,叫他去就是,他自愿去,別硬攔,又不是干別的。過去俺當兵是被抓壯丁抓去的。"
"你胡扯拉秧什么的?"志平娘一聽就煩了,使勁瞪了老伴一眼,立即打斷他的話說"想叫你家來勸說勸說他的,還勸說起我來了,天底下沒您爺倆這樣的,都不聽別人勸,不聽我的。他當兵走了,外邊平安嗎,再說家里剩下俺娘仨熬日子了,您以為您爺倆共產黨就天天供著了,就能真......”
"你胡扯什么?"華高峰聽到這里來了氣大聲說,"志平還小么,又不是二平,說兩句嚇唬嚇唬就行了,他大了,他想硬干的事,你就不能再擋了,還是那句話,又不是干壞事,要那樣,我不劈了他。"說完,扔下煙頭,自己到桌前倒水,從布兜里掏出藥瓶吃藥。
"我知道都不和我一個心,沒一個聽我的。"志平娘氣哼哼白一眼華高峰,拿起小板櫈離華高峰遠遠的,到門口依著屋門坐下繼續說起來,"你這知道大了,以后還得說親取媳婦來,你給操心?俺知道你有廠無家。那年全家朝家里轉戶口,我說留志平一個人吧,我管怎說你耳朵就是不翹邊,不行,就認你那個死理,你對共產黨就是真心。俺早看透了,沒你這樣的,你看看人家,不是也有工人整家沒轉回來的嗎。咱莊礦上還少嗎,和志平一樣大的,也有比志平大的小的,不都到礦上廠子上班了嗎,就咱志平
在家里,我想起來就氣的慌。"
"你有完沒完?"華高峰轉身怒視志平娘,很不耐煩的樣子。
"沒完,我永遠沒完,想起來我就生氣想說說,心里還痛快些。小孩怕你我不怕你,上您門來我沒享一天福。"志平娘雖不讓嘴,話音里卻怯卻低聲了,仍然生著氣,回臉朝門外看著,不瞅不理華高峰。
"吵什么的,娘?俺爹剛家來你就吵,別人家也沒這樣的。"志平在南屋就聽見父母的吵聲,這時他幾步出來說給母親聽,也是給父親聽,自己也隱隱感到一種委曲,但只是感覺而己。自小他就不敢在父親臉前說大話,見面少,在從沒笑模樣一本正經嚴肅的父親面前,他不由就產生了一種畏懼感,只記得自己不大時父親抱過他幾次,以后再沒和他親熱過。
華志平娘不理華志平,想了想還是嘮叨:"志平真要一走,彩平雖快成大閨女了,也還頂不一整個勞動力掙工分,二平小又得上學了,我能干嗎,月子里得的腰疼病,說犯就犯,一家人吃喝拉撒穿戴,人情事事往來,哪點不是我操心,外邊還都說咱是響當當的工人戶,你在外邊還是廠里的負責小官,其實我看還不如社員戶。你一個月不就給個十塊八塊十幾塊錢嗎,除了打油稱鹽,莊鄰親戚紅白喜喪的事,那樣不得花錢,還有家里大人小孩病了災了的事,你問過幾回。我再有病,就是死了,你也不會家來問問。"志平娘說到這里,委曲的幾乎要掉下淚。華高峰看她一眼,默頭不語。志平娘緩一口氣,抬臉看著華高峰又說:"看看你自己吧,光顧公家的事,就是上心,自己的身子折騰的啥樣了也不顧,使的一身病,藥不離手,渾身瘦的跟干雞一樣,不知有一百斤么。"
華志平站在門口外,聽母親說這些,知道是氣話,也心疼父親,覺的心里有些酸。母親說的是實情,母親不容易,父親也不容易,都沒好身體,于是說:"娘,你還說這些過去的事干啥,不是都過去了嗎,自己找氣生,不利索。”他埋怨又勸說母親。
"我就是找氣生,說說我心里就痛快些,不說擱心里就怪憋的慌,鼓囊的慌。"志平母娘沒好氣的樣子,聲音緩和了不少,完全是一副平和口吻說話了,其實也沒多少氣生了,知道志平非當兵不可了。
華志平一看父母不再吵架,就又回到自己的小南屋,連燈也不點就躺小床上想:當個兵,別的家就沒事,就自己家不安,都怪母親思想覺悟不高,弄的大家都不高興。父親支持自己就是覺悟高,想的開,看的遠,不愧是老革命老黨員。可又覺的母親說的那些話,雖上不大堂,聽了又覺可親可近,真象母親說的,當年要把自己的戶口留在礦上,就不會是今天這樣了。原自己九級四班里就有兩個同學是單獨在礦上留下戶口的,今天也許可能和同級的那幾個女生在礦充燈房一樣,參加別的工作了。母親想的都是眼前實際事,家里門外,她都想到。一家人才剛結束了愁云密佈不和偕的氣氛,這時喳喳呼來了兩個婦女,一個是兩家關系來往多的莊鄰登高娘,一個是遠本家的志平叫二嫂子的,有三十歲左右的女人。華高峰見來人,寒暄兩句,起身說回廠,明早有車拉原料來,早安排生產和料的分配。登高娘是???,見狀忙說:"大爺爺你看看,俺剛來你就要走,耽誤您家商議大事了,早知不來了,倒是把您老人家給撐走了。"說完自笑起來。
華高峰忙客氣地說:"您坐您坐吧,早就要回去的還沒走,多呆家一會,廠里還一些事。”
"不會住一宿嗎,明天早走也不晚呀,這么晚天都黑了,多日子不來。俺大叔驗上兵了,您多坐會說說拉拉。您說公家廠子就這么緊事多,俺大爺爺連家也顧不過來了。"登高娘快嘴快舌地說。志平稱二嫂子的婦女也接話:"就是俺大叔,要是旁人真做不到,這么晚了還想著廠里,光操心廠里的事,家里什么事也顧不了了,都是俺大嬸子攬著。"志平娘一本正經地說:"他一輩子就是這樣,走慣了黑路,不管是早還是晚,俺沒想著他白天家來幾回。
華高峰要推自行車走,華志平聽見就忙出來給推著車送。東去進北巷,出北巷口又朝東走,華志平一路想說句什么,在父親跟前就是一句沒說出來。華高峰一路也是沒吱聲,只是走,只說一句:"你回去吧。"
爺倆走到橋南頭,華高峰接過車把住下了說:"你當兵的事就定下了,到部隊好好干,比不得過去。您娘不同意,她不同意由她說去,家里的事都是她操心,我撈不管,她想說什么就說什么,說完了就好了。你回去吧。"說完騎上自行車就走了。華志平只是想說沒說出什么,看見父親的背影漸漸消逝在黑夜里,頓感父親特別親切可愛,本想大膽和父親說幾句知心話,可父親騎車走遠了,遠遠地在黑夜里看不見了。華志平在原地站一會,才悶聲不樂地朝回走去。
家里,大家說不三句,就扯到志平當兵的事上了。志平娘有些傷心,說著說著竟流下了淚水,說:"他要當兵,還沒走,我的心就空著,您說誰能體會到子女遠離家當娘的心的,這我攤著了,您沒攤著。"
登高娘見狀忙寬慰,拍一下志平娘的胳膊說:"是的,大奶奶,你別光難過,我知道你的心太重,別想不開。老話說的好,兒走千里母擔憂,不都這樣子嗎。都說現在當兵好多了,部隊上干部可體貼人了,飯都集飽吃,還有夜里睡覺都有看崗的干部,被子掉下床掀一邊又都給好好蓋上,還怕驚醒了,悄手踮腳地。冬天有棉被棉襖,夏天有單褲單衣,可好了,你別擔心多余了,部隊里比咱家里強多了,想的很周到。"
見志平母親擦去了眼淚,那二嫂子也隨著接話一字一句地說:"是呀大嬸子,俺也聽說部隊里的干部。都親自看著吃飯叫戰士吃飽,還教戰士拆洗縫補衣裳,真比在家強,可是真的。"
這二嫂話語有點生硬,但也是好心勸言。
二人勸說一陣,登高娘里外瞅一瞅說:"俺大叔呢?先前還在家里,這半天沒見的。"
"剛才還送他爹來,上哪去了,志平。”志平娘朝南屋喊一聲。
志平高聲答應出來了。他送父親回來,見堂屋三個婦女說話,就沒進去打擾,悄悄回了南屋。
登高娘笑哈哈地說:"大叔當兵了,還怕人嗎?又不是新媳婦,點黑豆油,不出來跟俺坐坐。當兵走了,想跟坐也坐不成了。"
"這么大了,就不知好歹。"志平娘看著志平說。華志平不好意思來到堂屋坐在東山墻的床沿上。
"俺大兄弟就是老實,不愛多說話,到哪里都行,誰都喜,也不胡打亂鬧,又有文化,到部隊干什么都能干好。"那二嫂子也一個勁在志平娘面前逢承華志平。華志平聽了,這才隨和一句:"光老實不行,干什么也得努力學,多學知識和文化。"
二平不知啥時自己爬到床上睡了,聽見二 平蹬床,志平母親忙進里間看。
"對對,還是俺大叔說的對。"登高娘雙手一拍膝蓋眉飛色舞地說,"俺大叔這上的高中,上了部隊再學高的、大學,文化更高了,以后還不提干部了,將來找個老婆也得是城里的,也有文化。那時,大奶奶您去看看兒子和洋味兒的兒媳,還不恣死了,您就跟著享清福吧。"說完,瞅著華志平,哈哈笑起來。那二嫂子在旁看一眼華志平,也跟著笑咪味地。
華志平被說的不好意思,覺的她倆說的很可笑。他母親從里間出來,也轉愁為笑容,并找了煤油瓶給煤油燈添加了些油,又用一根針挑挑燈芯子,屋里一下更亮堂了,照著每張愉快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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