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已到尾聲,春地瓜已創完,社員們也分完收完,生產隊重點備糞;只剩麥茬地瓜不急慌,等寒露或霜降刨了麥茬地瓜留作春地明年壓春地瓜,地塊兩年三茬。麥茬地瓜撿出好的留作下窖,明年育苗壓春地瓜,剩下孬的再分給社員。所以到晚秋給刨完春地瓜的地上完糞,就等接近寒露時種麥,此時社員就不真忙了。這是各生產小隊一般秋季的生產安排。
這天小晌,趁農活不忙,華志平早飯后在土坯壘的新夾山南屋里,手拿一抄本坐在床沿上哼唱一會《從紅軍不怕遠征遠》歌曲,準備借一輛小推車推點土墊墊院里的雞窩、豬圈,這是母親前天就給說了的。豬圈雖是空的,糞已起完,志平娘準備再買頭小豬放里邊養著,下來秋了,豬詞料多。華志平起身剛走到門口,就聽大門外一個陌生聲音喊:"這是華志平的家門嗎?華志平在家嗎?"華志平連連答應著小跑出去。
"你就是華志平?"來人站在石臺下仰臉問,是一個二十七八歲左右的青年人,不認識,穿一身普通藍色中山裝,上衣卡一只鋼筆。沒等華志平問,那人就趕忙說,"我是來下通知的,三中學校準備招一個高中班,你想上就在后天上午十點去參加考試,不想上就不用去考了。我走了,還得趕快下好幾個村的通知。"說完,匆匆推起一邊的自行車蹬上去就跑了。
"考試就在北邊的臨沂縣三中學校,十點鐘?"華志平怕自己聽錯,故意追上兩步喊一聲。"就是。"那人騎自行車只側了一下頭回答,就在蹦蹦顛顛的大街上跑遠了。
華志平很高興,又能上學了,去考考試試。就這樣光呆在農村里能怎樣呢?提點好建議不接受;帶頭勞動還受到鄙視,一窩子老封建頑困頭,還不如這就去上學。他又想著,后天考試考什么呢?現在主要是講政治掛帥,世界觀和階級斗爭方面的多,考這個倒不是大難題,就怕其它文化課,主要是代數、物理、化學和俄語等其它課程,許多都生疏了,忘的差不多了,考政治常識,如社會發展史,自己不用擔心…。不想那么多了,又不是自己一人參加考試的,人多了,都能會?不可能。有誰平時想著看看復習復習學過的課本呢。在農村干活整天又累又忙,白天沒時間,晚飯后累了就睡。華志平想畢有些興奮,想去溝東火隊找張棉地問問他的情況怎么樣,是否愿意考。前些日子還一起在晚上去分校看過王學云老師,他可能考,通知都下了,不差這兩天了,后天到學校考試就見到了。他告訴母親,母親拾掇著屋里很淡定地說:"不管你,想上你上就是了,你自己愿意就行,家里凡正還有您妹妹干。"
畢志平輕輕哼起一首歌:我們走在大路上,意氣風發斗志昂揚......他借了一輛小推車,去地里推了兩大半簍土,倒在自家大門口,一筐頭一筐頭挎家里,雖然沉,一點也不覺累,心情特別好。
后天早飯時,華志平趕忙吃完飯,換了新洗的中山服,裝好筆,對母親說:"娘,我走了"
"去吧,早去早回來,中午頭熱。"母親給二平洗把衣服叮囑一句。
彩平看母親洗衣服,也拿出兩件泡上,見哥哥要出發的樣子問:"哥,你干什么去?"華志平才知道妹妹彩平不知道自己要考高中的事,事先也沒給她說一聲,于是就把前天學校通知考試的事對她說了一遍。彩平聽了惋惜地對母親說:"俺哥剛下學頂個勞力掙工分了,全家這回不用朝隊里拿錢換糧食吃了,俺哥這又要上學。"話音里似有抱怨聲。
母親聽了忙轉過頭接話:"你也上學不行嗎。誰叫你不上的,當初入學堂沒三天,就哭哭啼啼抱板櫈回來了,怎么哄怎么叫就是不去了,誰說也不聽。怨誰呀,怨你自己,你自己想在家干活出力的,又不是不叫你上。"
彩平聽她母親揭她的短,猛一跺腳瞪了母親一眼,拿起旁邊的蓆莢快步走到二門口沒好氣地說:"想!"就走出家大門。母親聽見生氣了朝大門口大聲喊:"你說什么,你滾回來再說一遍。你那衣裳就是泡三天我也不給你洗,你自己洗。"志平上前擋住站起的母親不讓出去,只聽見大門外頭又傳回一聲:"想!誰叫你給洗的。"華志平著急地對母親說:"娘!你非說以前她小時候的事不行。現在她大了,全家就她干活掙工分多,一年到頭光出力的,以后說什么可別提她小時不上學的事了,你一埋怨,她就不高興難受。"
華志平十分同情自己的妹妹彩平,這幾年她為家庭出了不少力,掙了不少工,從小沒受文化教育不說,在三年自然災害她七八歲時,還跟鄰居去東鄉要過十天的飯,那么小就跟人家外出逃荒,能叫人放心能安心嗎。華志平每每想到這事,心里都很沉重很難過。還是工人戶呢。
華志平攔下母親,為妹妹說幾句好話,才快步走出家。
一到學校南大門前,華志平從心里就感到親切,大門兩邊的短墻,新寫著"團結緊張嚴肅活潑"八個紅色大字,大門里前排屋后的墻上,一溜大字醒目了然:學制要縮短,教育要革命。認真搞好斗批改!離別了一夏秋,又來到分別已久的老學校,心里說不出的高興。學校其它雖沒大變化,還是石墻紅瓦,楊樹成蔭,但這些紅色大字卻給人一種煥然一新的感覺。
華志平趕快詢問報到處報了名,被指派在校西邊最南一排最東邊那三間教室的考場,這原來曾是九級一班的教室。他只見了張棉地和自己一個考場,說了一會話就開始進考場了,兩人相距三排的桌子,華志平在前,張棉地在后,一名濃眉大眼的白晰臉龐的老師發了考卷,講了講,就走出門口。華志平不認識這位老師。
兩張考試卷,華志平一看,第一道是問答題:什么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太巧了,太熟了。華志平心想,前些日子。自己在一處街道的后墻語錄板上還見過這個答案,自己能背下來,這題好答。第二道題是:什么是階級和論述階級斗爭。華志平又喜出望外,以前讀過的列寧選集里就有階級的定義,階級斗爭,列寧和毛主席都有許多論述,特別是毛主席語錄里論述的,這題也不難。于是華志平順利地答寫了第一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實質上是在社會主義條件下,無產階級反對資產階級和一切剝削階級的政治大革命,是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下的廣大革命人民群眾和國民黨反動派長期斗爭的繼續,是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階級斗爭的繼續。第二道題的第一問關于階級,華志平想一想,就引用了列寧關于階級的定義,大意是:所謂階級,就是這樣一些大的集團,這些集團在歷史上一定生產關系中所處的地位不同,對生產資料的占有不同,在社會勞動組織中所起的作用不同,其中一個集團能夠占有另一個集團的勞動。論述階級斗爭,華志平寫了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兩大階級各自為本階級利益相互之間產生的各種對抗和斗爭。他列舉了法國工人的巴黎公社革命,舉例了中國工人階級早期的京漢鐵路"二。七"大罷工及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人民推翻蔣齊石的反動統治的革命戰爭。工人階級必須在他們先進組織,共產黨的領導下,無產階級最終才能戰勝資產階級,取得全世界革命的最后勝利。
華志平很快答完,又順溜了一遍,覺著沒什么問題,也沒什么錯句和錯字,就在考場上率先交上了考卷。答卷太簡單,華志平沒有想到,別的科目都設考,心情太輕松了。
華志平等張棉地從考場出來后,就一起往回走。
"兩道題你怎答的?"張棉地首先問華志平。華志平愉快地把兩道答題說了一遍后問張棉地:"你是怎答的?"
"嗨!反正就這樣了,對不對也不管了,凡正沒你答的對。"張棉地對自己的答題不自信地說。華志平不明白,再三追問他怎答的,張棉地才一笑說:"我答的文化大革命就是對一切文化實行革命造反,打倒資產階級打倒走資派”。"也對呀,你還謙虛,就是這個中心意思。"華志平故意大加給以肯定,以解他失望悲觀的思想,怕他太泄氣,鼓勵鼓勵他為好。
張棉地走著笑笑。華志平走著突然問:"學校今天幾個考場?我看來考的人不多的,咱班里來考的也沒見到幾個人,是都不想來考嗎,還是沒下到通知?"
“誰知道,咱管那些事干嗎,咱管好咱自己就行,現在誰關心咱。"張棉地說的話華志平聽了有點不近人情,看一眼張棉地繼續說:"我當時看見象孫佰祥進后排那個考場,時間緊就沒喊他。"
"咦,我早就看見他了,"張棉地看著華志平恨恨地說,"我故意裝著看不見他不理他,他還朝咱這邊瞅。咱不跟他玩,不是玩藝,耍咱。畢業時正好沒有升學招工的,全回家了,要不然有點好事都叫他這種人撈去了。沒有都沒有這多好。他急熊了,燒包也燒不了了。"說罷又哈哈大笑了幾聲。華志平無耐,也陪他苦笑了笑。華志平心想,看來張棉地永遠不會原諒孫伯祥,會記恨孫佰祥一輩子了。但還是忍不住笑說一句:"真要面對面見了,也得說句話。"
"那當然,說一句話就過去算完,咱心里有數,誰給他多說話。"張棉地坦然地說。華志平無語,兩人默走了一段路,又談起村里生產活路的話。
半個月后,華志平接到學校來人說自己被錄取,還得叫大隊給寫封信,最終才能定。不由心里一沉,這是叫寫推薦書,不免有些擔憂。現在的大隊革委會主任一把手,是過去四清時上臺的書記成玉山,大隊會計是原"八一"保皇組織的,以前自己在校參加文化大革命曾回家參與批判過成玉山的"東方紅"造反組織的一些活動,不知他們記恨不記恨,報復人不?要報復人在信里給寫上壞話就糟了。華志平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來到大隊屋,正好革會委主任一把手成玉山出來,于是就大著膽子對成玉山熱情地喊著大叔說明情況。成玉山雖不識字沒文化,也明白其意,聽了后說:"正好大隊幾個成員都在這里,你先在外邊找地方坐著等一會,我們幾個研究一下,好吧?"
華志平離門口不遠坐一塊路旁的石頭上等著,又耽心又著急,要是大隊里真不同意,過后難看了,一輩子在村里也翻不了身了;錄取不了,學校里也知道是自己在家表現不好,永遠也沒前途了。華志平在等待中腦子胡思亂想,心里急躁不安。
忽然,成玉山出來笑微微喊華志平:"你進屋吧,介紹信給你開好了,大家都支持你上學,等你將來考上大學,咱也同意給你開介紹信,歡送你,怎么樣?"成玉山邊進屋邊溫和地笑著說。華志平聽著跟到屋里,心里一塊石頭一下子落了地,只是滿口答應,高興地不知說什么好。會計把信封口粘好遞給華志平,華志平雙手接過,只是感激地說:"好好,我走了。"
這是臨沂三中第一屆高中班。華志平和張棉地想找原自己九級四班的班主任任忠信老師劉勝美老師坐坐,正說著遇孫伯祥從教導處那邊來到,問二人要干什么去,二人如實一說,孫伯祥馬上解釋說:"還找什么,劉勝美王學云幾個老師早調走了,又調來幾個新老師咱不認識,寸莊分校也撤了,四個班也都搬東邊原八級的幾個教室。聽說礦中也復校重新招生了,不到咱這里上了,咱學校也減少了壓力。"華志平笑著說:"你知道的真不少,真是社會活動家。咱任老師呢?""咱任老師還是校革命委員會主任,都是他告訴我的,你不信,這個還假了嗎,不信拉倒。"孫伯祥一挺胸鄭重地說,只撇了一眼張棉地。華志平聽了輕輕點點頭又說:"咱這西邊的一些教室不也還空著嗎?"華志平攔他不叫走。孫伯祥又一搖頭說:"你不知道,學校今年招了十一級,這又快招十二級了,以后改成春上招生。咱這屆高中班文化水平不一致,聽說年前咱課程都補習補習差,明年初才統一學新的,后年年底畢業,學制改成兩年了。"
"你知道的真不少,還是當官的。"張棉地在一邊也憋不住了,哈哈笑著諷刺孫伯祥,"我看著你還是從學校領導辦公室那邊出來的。當官的就是當官的。"
"你看你張棉地,還說這樣的話,誰又當官了,去玩了一會坐坐,都熟悉認識。你去玩也行呀,你怎不去的?"孫伯祥瞪了張棉地一眼,反問。
"俺不去,俺不當官也沒本事。"張棉地自卑自嘲地說,也是諷刺孫佰祥。
孫佰祥朝教室走去,華志平和張棉地也轉身慢慢走向教室。華志平心想,新聞真不少,孫佰祥知道的真多,有活動能力又活絡,自己和張棉地比他這方面差遠了,孫伯祥不愧是原來班的頭頭、小活動家。
孫伯祥走遠了,張棉地小聲對華志平說:"這小子以前當官鍛煉出來了,能說會道,不當官了還到處活動,真充能。咱比不了人家。"
華志聽了一時沒吱聲,不知張棉地說的是褒意還是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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