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這足以證明,“逯永嘉”絕不僅僅是個傳說,
而是一個真實存在過的男人。
唐草兒的到來,讓馬垃深感意外。
那會兒,他剛從江邊的桃園回來。這之前,他正在給獼猴桃樹積肥,手腳上還沾著黑乎乎的灰糞。小拐兒翻過堤坡,一路小跑著,氣喘吁吁的,神情緊張地說:“馬叔,有個從城里來的姐姐找你來啦!”
馬垃怎么也沒料到,草兒會逃出戒毒所,大老遠地跑到神皇洲來找他。
半年多以前,他給唐麗娜寫了一封信,談到了那幢老別墅。“逯老師說,這是他留給女兒的唯一遺產,‘以彌補未能盡父親職責之愧疚于萬一。’……”他不動聲色地對逯老師的“遺囑”作了修改,隱瞞了自己作為別墅繼承人的事實。他這樣做是想讓唐麗娜不再對草兒隱瞞逯老師的存在,讓草兒知道自己有過一個愛她的父親。馬垃相信,如果逯老師臨終前知道草兒的存在,肯定會這么做的。“草兒既不相信我的身份,也不相信我的話。現在只有請你這個做母親的出面來解開這個疙瘩了。”他在信中懇求道,“請你告訴草兒,她的父親很愛她,那份遺產就是有力的證明……”
盡管馬垃上次在武漢對唐麗娜有所了解,但相信她為了那份遺產,會放下對逯老師的積怨,把事實真相告訴給女兒的。
“我媽一直都說那個逯什么來著,對,逯永嘉--他不是我父親,現在突然改口又說是真的,還莫名其妙冒出一幢老別墅,編得跟電視劇似的,我怎么知道她究竟是以前撒謊,還是現在撒謊呢?”
這是唐草兒見到馬垃說的第一句話。
從邏輯上講,草兒的話當然有道理。馬垃可以這樣回答她:辨別你媽是不是撒謊很簡單,那就是老別墅是不是真的存在。但馬垃沒有這樣說。他擔心的是:草兒這次又從戒毒所逃出來,她以后怎么辦?況且,草兒和她母親唐麗娜的關系一直又那么僵。馬垃想,我得坐下來好好地跟草兒談談,而不是草率地將遺產交給草兒,把她打發走了事。
但眼下馬垃還顧不上這事兒。后天他就要跟谷雨去長沙購買新的雜交稻種。驚蟄剛過,他就真正忙起來了。桃園的事,合作社的事都離不開他。今年過完春節,又有一些農戶加入了合作社,稻田的面積比去年增加了近一倍。對稻種、肥料和種子的需求自然也進一步提高了。另外,網絡推廣和銷售平臺剛剛搭建起來,也需要進一步維護。工作上的事情千頭萬緒,馬垃恨不得使出分身法。
“草兒,后天我就要去長沙買稻種,你先在這兒住兩天,”馬垃用商量的口吻說,“你父親……還有別墅的事,等我從長沙回來后慢慢告訴你好不好?”
“住下就住下唄,反正不把問題搞清楚,我是不會回去的!”唐草兒回答得很干脆。
馬垃把樓上的書房騰出來讓唐草兒住,自己則搬到了樓下小拐兒房間隔壁那間堆放雜物的儲藏室。
唐草兒就這樣住下了。
馬垃家突然來了一個漂亮摩登的城里姑娘的消息,很快傳遍了神皇洲。村民們充滿新鮮和好奇的目光像長上了翅膀一樣,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堤腳下那幢帶風車的房子。他們不僅注意唐草兒的一舉一動,議論她穿的每一件款式新穎的衣服,還悄悄猜測著她跟馬垃究竟是什么關系。
谷雨去長沙前一天晚上,茴香問他:“村里有人說那姑娘是馬老師談的對象,是不是真的?”
谷雨正在一個小本子上記著什么,不耐煩地戧了她一句:“你是不是還想著給馬老師介紹對象啊?”
茴香被谷雨戧得莫名其妙,不明白他到底想說什么。
谷雨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想說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跟村里人想的其實差不多。一開始,他也以為唐草兒是馬老師的“對象”,如果她跟馬老師八竿子打不著,干嗎大老遠從省城來找他,莫非她吃飽了沒事撐得慌的?當然不是!谷雨是見過世面的人,他知道城里女孩兒不但讓長得漂亮,脾氣大,膽子也大,如果喜歡上哪個男人,才不管他年齡多大,是不是有了老婆呢。這個唐草兒會不會也是這樣的女孩兒?而且在谷雨看來,像馬老師這么優秀的男人,就應該找一個年紀比她小得多的美女,一般的鄉下姑娘壓根兒就配不上他。以前茴香曾不止一次在他耳邊咕噥,想托娘家人幫馬老師找個老婆,“男人身邊沒個洗衣做飯的,幾造孽喲!”但每次都被讓他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就你娘家媒婆那種眼光,介紹的女人怎么配得上馬老師?趁早收手吧,免得媒人做不成,反倒得罪了馬老師,讓我以后都不好做人呢。”谷雨對茴香說,“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當面不相識,你就別瞎操心了,命里注定屬于馬老師的那個女人遲早會出現的!”
因此,當唐草兒出現在神皇洲時,谷雨還以為自己的預言兌現了。他就差點當面向馬垃“道喜”了。
翌日一大早,為了最后確定購買雜交稻種的農戶名單,谷雨去桃園里找馬垃。
驚蟄已過,在陽光和雨水的滋潤下,堤坡上的枯草紛紛泛綠了,外灘上春意盎然,桃園里彌漫著一層淡淡的晨霧。獼猴桃樹的樹枝上已經綻出了綠葉兒,正是需要積肥的季節。馬垃每天都在桃園里忙活,不是積肥就是用鋤頭給每一顆獼猴桃樹松土。一見他走進桃園,馬垃就放下鋤頭,拍了沾滿泥巴的雙手,走到桃園邊的空地上蹲下,摸出一包煙,遞給谷雨一支,自己嘴上叼上一支,谷雨掏出打火機,咔嚓一聲打著火,給馬垃點上了火。
兩人一邊抽煙,一邊商量著事情。谷雨說完幾件緊要的事,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昨天老萬和老孫幾家也想托我們幫他們買點兒稻種,這事么樣辦呢?”
馬垃低著腦袋思忖著,沒有馬上答復。
“他們見我們去年增收了那么多,也忍不住躍躍欲試呢!”谷雨說,“可他們沒加入合作社,我們總不能平白無故地幫他們買稻種……”
“道理是這樣,可鄉里鄉親的,也不好拒絕么……”馬垃吧嗒了兩口煙,抬起臉來,“再說,去年合作社水稻增產,不單是稻種的功勞,還跟我們合理使用農家肥有直接關系嘛。”
“您的意思是答應他們?”
“反正也就是順路捎點兒稻種回來,不費多大事兒。”馬垃微笑地看著谷雨,“按照去年的代銷合同,我們現在的產量可是供不應求,如果他們也按咱們合作社摸索出的辦法種水稻,同心生態大米的種植規模也就擴大了,這是好事,他們加沒加入合作社有么子關系呢?”
谷雨原本擔心合作社其他農戶有意見,聽馬垃這么一說,也就打消了心里的顧慮。
說完正事兒,馬垃就站起身來,活動了幾下蹲的太久有點麻木的四肢,要回桃園繼續干活,卻見谷雨還沒有走的意思,不禁有點納悶,“谷雨,下午就動身去長沙呢,你還不回去幫茴香干點活兒?”
谷雨還是沒有動身。馬垃意識到他還有什么話要對自己說,就轉過身來。“谷雨,你有么子事你就說么,為啥吞吐吐吐的?”
“昨晚茴香聽村里人說,那個城里來的姑娘是你……對象呢!”
“好你個谷雨,這樣的瞎話你也信?”馬垃瞅著谷雨,哭笑不得地說,“那姑娘叫唐草兒,是我老師的女兒,逯老師臨終前把她托付給我了……”
后來,馬垃還說了一大通關于逯老師和唐草兒的事兒,但谷雨沒怎么聽進去。他感到失望,心想:我寧愿馬老師這是編瞎話騙我,寧愿相信村里人的猜測是真的!
當天下午,谷雨就和馬垃在河口鎮搭乘長途汽車,到長沙購買雜交稻種去了。
三月是草木復蘇的季節。鄉村正在從冬天單調的黑白色向多姿多彩的春天邁進。這個變化是不經意發生的,也許是一場沉悶的雷聲,或者連續下了幾天雨后,村前屋后原先光禿禿的樹枝綻出了淺綠色的新芽,仿佛是突然一下子,溝渠旁、水塘邊和田間地頭就長出了一叢叢、一片片嫩嫩的小草。莊稼地里,油菜正在呼哧呼哧地拔節,不出十天半月,油菜花就將洶涌綻放,使鄉村變成一座金黃色的海洋。粉紅色的當然是紅花草,它們像一個初出閨門的小家碧玉,在水田里開得爛漫,卻一點不像浩浩蕩蕩的油菜花那么張揚,顯得有點兒羞怯。而在嚴寒中蟄伏了整整一個冬天的小麥,已經開始大面積地返青。綠色的麥田是鄉村三月的主色調,就像一支部隊的尖兵,率先給人們帶來了春天的信息……
初到神皇洲,唐草兒對眼前見到的一切都充滿了新鮮和好奇。這個從小在城里長大的姑娘仿佛一株溫室里的植物,突然置身到這春意盎然、氣象萬千的大自然里,覺得整個身體一下子舒展開來,每一縷風、每一寸空氣和每一縷陽光都讓她渾身的血管噴張,因長期在室內生活變得近乎病態的蒼白臉色也泛出了健康的紅潤。
由于剛到一個陌生的環境,來神皇洲后的頭兩天,唐草兒的睡眠都不好。夜里老是做夢。那個穿米色風衣的男人又出現在她的夢境里。當她醒過來時,腦子一片空白,過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是在遠離武漢的鄉下,而她要找的那個馬垃卻在昨天到長沙購買稻種去了。事情如此湊巧,讓她不由得心生疑竇:莫非這個姓馬的是在故意躲避自己?但這個念頭只是在腦子里閃了一下,旋即就被她否定了。
吃過早飯,唐草兒讓小拐兒陪她出去逛逛,小拐兒痛快地答應了。
馬垃臨去長沙前,把照顧好唐草兒的任務交給了小拐兒,除了做飯,也包括陪她“逛逛”。
在小拐兒眼里,這個從城里來的“漂亮姐姐”跟電影里的明星一樣,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富有迷人的風采。作為一個懵懂未開的鄉村少年,他眼里沒有絲毫的邪念,有的只是人性深處對異性之美的熱愛和崇拜,跟欣賞一幅雕塑和繪畫藝術作品沒有本質的區別。所以,當唐草兒提出讓自己陪她出去“逛逛”時,他覺得有點兒受寵若驚,高興極了,忙說:“我正要去給獼猴桃樹搭籬架,草兒姐,你跟我一起去桃園玩兒吧!”
小拐兒每天都要在桃園里待一會兒,不是干點這就是干點那,或者哪怕什么也不干,干活累了,隨便靠著一棵獼猴桃樹坐下來,聽見風帶著尖細的哨音從江灘上吹過來,獼猴桃樹枝在空中隨風搖曳,像一群翩翩起舞的仙女。小拐兒心里愜意極了。馬叔曾對他說,跟人一樣,每棵獼猴桃樹都是有生命的。小拐兒漸漸體會出了其中的道理。時間一長,他甚至揣摩出了每棵樹的個性和脾氣,知道它們各自對肥料的需求量,誰更耐熱或者耐寒些,誰最害怕哪一種害蟲。桃園里很少打農藥。馬叔說化肥和農藥會破壞水果的口味和營養,咱們同心合作社的水稻不用那些玩意兒,桃園也盡量不用那些玩意兒!這樣種出來的獼猴桃味道又甜又鮮,一點澀味兒也沒有。去年獼猴桃上市不到半個月就銷售一空。從今年開始,馬叔開通了網上銷售平臺,現在獼猴桃還沒結果,就有人在網上下訂單了。前些天,馬垃跟小拐兒商量,把他家那幾畝責任田也種上獼猴桃樹。小拐兒真是喜出望外,他早就盼望這一天了。以前他每次提出來,馬叔總是說,咱們不打無把握之戰,等我把市場打出來后,再擴大生產吧!后來,合作社又有幾家農戶要求把原來的旱田改種獼猴桃園。沒過多久,馬叔就和谷雨一起去武漢購來了一批獼猴桃樹苗……
從那以后,小拐兒每次在江邊的桃園干活兒,心里就忍不住想起自己那幾畝剛種上樹苗的責任田。我也要有自己的桃園了。小拐兒興奮地想。過不了幾天,他都要去看一眼,生怕黃鼠狼或兔子把樹苗給啃壞了。有一天夜里,小拐兒做了個夢,他家責任田里的獼猴桃樹枝繁葉茂、郁郁蔥蔥,枝頭結滿了獼猴桃,像一枚枚綠瑩瑩的寶石,把樹枝都壓彎了。
這會兒,小拐兒在桃園里加固被去年大雪壓散的籬架。唐草兒在旁邊看小拐兒干活,覺得有些無聊,一邊用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說話。
“小拐兒,老馬是你什么人?”
“老馬是誰?”
“老馬……哎呀,你真笨,老馬就是你那個馬叔唄!”
“你才比我大幾歲,按理應該叫他叔咧。”
“就你們鄉下人規矩多,我平時都這么叫比我大的男人。我把我繼父也叫老陳呢。”唐草兒撇撇嘴說,好奇地問,“你和馬叔,呸,真別扭!我還是叫老馬吧。你跟老馬非親非故,怎么像一家人在一起過日子呢?”
“這有什么奇怪?不是一家人就不能像一家人過日子么?”小拐兒停下手里的活兒,對他翻了個白眼,“我還沒問你為么子來找馬叔呢。以前我可從沒聽馬叔說起過你。你就像天上掉下來的一樣的……仙女。”
“你為么事說我像仙女?”唐草兒好奇地問。
“因為你漂亮唄!”小拐兒說完這句話,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我真的漂亮嗎?”唐草兒白皙的臉上掠過一抹紅潤,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嗯,比仙女還漂亮!”
又是仙女!唐草兒被這個古怪的比喻逗得咯咯笑起來。作為一個十七歲就開始跑場子的迪廳歌手,她當然知道自己長得漂亮。在武漢的歌廳和迪吧里,無數的男人為她的風采和歌喉喝彩過。她習慣了那些沾著唾沫星子和銅臭味的贊美聲和掌聲。但此刻,面對一個鄉下少年的贊美,她竟然感到有點兒羞澀,心里某個地方被觸動了一下,沉默下來。
三月的江灘雖然有些空曠,但已經呈現出一派盎然的生機。蘆葦和蒿草長得有些咄咄逼人,把那些不知名的野花野草擠得沒了插身之地,風一吹,它們就挺直細長的身體,搖頭晃腦的,仿佛在炫耀著自己驚人的生殖能力。防浪林像一群發育成熟的少女,早已綠葉滿頭,再過十天半月,白花花的柳絮就該像雪花一樣漫天飛舞了。
江水還是像冬天那樣順著淺淺的河道流得不緊不慢,平靜如一面長形的鏡子。大概是航道太淺的緣故,也可能是負載的貨物太重,過往船只航行的速度十分緩慢,偶爾拉響的汽笛嘶啞低沉,有氣無力,像一個垂暮老人的嘆息。
桃園深處傳來一陣吱吱的聲音,聽起來像小狗或者小兔的叫聲。唐草兒放下手中的樹枝,警惕地站起身,四處張望著,“是什么東西在叫?”
“嘻嘻,莫緊張,是大林小林。”小拐兒沖唐草兒擠擠眼睛,“它們準是餓了,要吃的呢!”
唐草兒睫毛忽閃忽閃的,詫異極了。“大林小林?”
“嗯。”小拐兒話音未落,兩只渾身長滿毛刺的小動物從獼猴桃樹林里鉆出來,一眨眼就爬到了小拐兒身邊,一邊伸出尖尖的小嘴往他身上湊,一邊圍著他轉圈兒,樣子可愛極了。
“是小刺猬!”唐草兒拍著手驚呼起來,
小拐兒從口袋里摸出一把青豆撒到兩只小刺猬面前。刺猬馬上丟下他,敏捷地伸出爪子,狼吞虎咽起來。
唐草兒被這奇妙的場面驚呆了,“多么可愛的小動物啊!只是……你為什么把它們叫大林小林呢?”
“是馬叔給它們取的名字。”小拐兒解釋道,“我也不曉得為么子叫這個名字。馬叔說,有一篇童話叫《大林和小林》。大林小林在桃園里定居好久了,馬叔每天都給它們帶吃的。馬叔不在,我就給它們帶吃的。小家伙都習慣了,每天這時候準時從桃園里鉆出來……”
“這本身就是一篇童話呢!”唐草兒咕噥著,伸出手去撫摸刺猬,小刺猬也許是對唐草兒感到陌生,也許是吃飯時不喜歡被打擾,沒等她觸摸到,就縮了縮身子,身上的毛刺馬上豎立起來,一根根像針似的尖利。唐草兒的手剛觸到刺猬,就痛得哎呀一聲尖叫起來。
“扎出血了吧?”小拐兒像自己被扎了一樣跟著驚叫道,抓起唐草兒的手指一看,果然出了血。他略一遲疑,低下頭張開了嘴。唐草兒還沒反應過來,小拐兒就含住了她那根受傷的手指頭,使勁吮吸起來。吸了好幾下,噗地吐出一口血沫。
“你這是搞么事?”唐草兒不解地瞪著小拐兒。
“刺猬身上的刺有毒,不吸出來就會渾身發冷,跟打擺子一樣……”小拐兒說,“我有一次不小心被扎傷了,馬叔給我吸了一下就沒事了。”
原來如此。唐草兒覺得剛才還疼痛難忍的手指輕松了許多。她這才想起那兩只刺猬,轉過臉去,卻不見了它們的蹤影。
“哈哈,它們吃飽了,又去桃園里捉蟲子啦。”小拐兒說著,抬起頭看了看天上,已經快中午了,“大林小林吃飽了,我們也該回去吃午飯了。”
小拐兒走出桃園時,忽然想起什么,對唐草兒說:“你等我一下。“說罷,返身鉆進了桃園。幾分鐘后,小拐兒又回來了,手里變戲法似的拿著一把又嫩又白的蘑菇,說:“草兒姐,今兒中午咱們吃臘肉燒鮮蘑菇,好不好?”
唐草兒一聽,連聲叫好,被扎傷的手指一點也不痛了。
晚上,唐草兒總是很難入睡。鄉村三月的夜晚寂靜而漫長,窗外蛙聲如潮,屋子內的某個墻角響起一陣陣蛐蛐的聒噪。樓下,小拐兒還在看電視。每天晚上,他總是看電視看得很晚,不過十二點不上床睡覺。他最愛看打仗的電視劇。而唐草兒最討厭的就是這些打打殺殺的電視劇。
馬垃的臥室兼書房到處擺放著圖書和報刊,雜亂得像個雜貨鋪。書桌上有臺電腦,可以上網。實在睡不著時,唐草兒就上網打游戲。在戒毒所的娛樂時間,她和那幫學員差不多都是在電腦游戲室度過的。游戲能夠使人忘掉心里的空虛和躁動。這大概是就是戒毒所放任甚至鼓勵學員玩電腦游戲的原因。但他們不知道,游戲總有停下來的時候,一旦停下來,那種莫名的空虛和躁動就會像幽靈一樣從某個地方鉆出來,重新控制她們的大腦和身體。電腦游戲因此成為了唐草兒身體內的另一種病毒,她不甘心束手就擒,竭力強迫自己從電腦面前離開。但離開了電腦,她不知道如何打發眼下這單調乏味的時光。
唐草兒就是在這時候發現那個厚厚的筆記本的。
那個筆記本就放在電腦桌左邊的抽屜里。一開始,唐草兒并不知道那是馬垃正在寫的一部書稿。當她信手翻了幾頁之后,突然從中看見了“逯永嘉”幾個字。這不是那個傳說中的那個“逯永嘉”嗎?唐草兒腦子激靈了一下,從頭至尾地開始閱讀這部字跡潦草的手稿。
起初,唐草兒的閱讀是漫不經心的,但隨著馬垃的的敘述,她眼前漸漸浮現出一個身材高大,面孔俊朗、風度翩翩的男子。這個名牌大學畢業的高材生,從省城發配到偏僻的沿河師范,后來從一名普通的教師搖身一變成了大名鼎鼎的企業家,這樣的經歷怎么都像一部傳奇小說的主人公。當然,在這部尚未完成的書稿中,逯永嘉只是一個次要人物,真正的主人公是馬垃自己。主要篇幅講述的還是一個跟著母親和哥哥從水上漂泊到神皇洲落戶的少年如何長大成人,開始自己曲折人生的故事。作為馬垃的老師和引路人,逯永嘉的形象只是若隱若現,點綴在他人生旅程中的某些關鍵節點上,顯得支離破碎。其中的某些細節如逯永嘉和唐麗娜的戀情,還有逯永嘉最后的死因等等,都語焉不詳,作者似乎有意回避或省略了什么。但對唐草兒來說,這已經足夠了。因為這足以證明,“逯永嘉”絕不僅僅是個傳說,而是一個真實存在過的男人。他和唐麗娜相愛過;也就是說,這個男人真的是自己的親生父親。
整整一夜,唐草兒都在看這部書稿。當她放下筆記本時,天已經亮了。窗外鳥聲啁啾,不遠處的村子里傳來牛羊出圈的喧鬧聲。唐草兒打了個哈欠,非但沒有一點睡意,腦子反而格外清醒。她覺得,自己從一場迷離漫長的夢幻中蘇醒過來了……
馬垃和谷雨是兩天后的下午回到神皇洲的。
在往返長沙與沿河的旅途上,馬垃一直惦記著被自己撂下的唐草兒。他并不是擔心這幾天草兒的生活起居。動身前他都已經向小拐兒交代好了,用不著他操心。馬垃想的是回去后如何對草兒談逯老師──她的親生父親。
自從幾年前在武漢見到唐麗娜和唐草兒母女后,馬垃覺得有一種喜出望外之感。他慶幸孑然一身的逯老師竟然有一個女兒!如果逯老師活著,這該是多么大的安慰!他暗暗做出決定,自己要為逯老師“還債”。但他沒有料到,見到的唐麗娜完全是一個嬌柔做作的小商人,讓人缺少起碼的信任感。尤其是當他在戒毒所見到唐草兒之后,心里的疑慮和擔憂便愈發強烈了。這個可憐的孩子,她竟然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唐麗娜為什么要對女兒隱瞞這一切呢?難道就因為逯老師拋棄了她?正是因為如此,馬垃對唐麗娜母女暫時隱瞞了逯老師留下的那筆遺產。他覺得,相對于繼承遺產,更重要的是應該讓唐草兒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誰。幾年來,他跟唐草兒幾次信件往返,都未能讓這個在毒品里難以自拔的女孩子相信自己。無奈之余,馬垃只好給唐麗娜寫了一封信,并告訴了那筆遺產的事。正如他所預料的,唐麗娜的態度轉了一百八十度的彎,答應把她和逯永嘉的關系告訴給草兒,并讓她早日接受那筆遺產。馬垃知道,唐麗娜真正感興趣的是那棟老別墅。只要草兒認自己的親生父親,這算不了什么。但馬垃怎么也沒有料到的是,草兒會只身一人地來神皇洲找他。這種執拗果敢的性格,的確有點兒像逯老師;包括草兒的長相,那挺直的鼻梁、高挑的身材,也酷似逯老師。馬垃想,如果逯老師知道有一個從長相和性格都像自己的女兒,他的在天之靈該多么欣慰啊……
馬垃和谷雨一回到神皇洲,就忙著給合作社的農戶和其他幾戶村民分稻種。等忙完這一切后,已近傍晚了。他這才從一個熟料袋里拿出在河口鎮下車后買的魚和肉,進去廚房做飯。讓唐草兒受了幾天的冷落,他要親自下廚點,做點好吃的,犒勞犒勞這位不速之客。
馬垃和小拐兒在廚房里忙活了一會兒,便端出了一桌像模像樣的飯菜。這幾年,他和小拐兒在一起“搭伙”過日子,平時總是輪流做飯,兩個人的廚藝都給鍛煉出來了。
這是唐草兒來到神皇洲之后吃得最香的一頓飯。
當一切都收拾停當之后,馬垃一只手端著一杯茶,另一只手拿著一包在長沙買的白沙煙,來到了樓上的書房間臥室──現在是唐草兒的臨時客房,一看就是要長談的架勢。
當馬垃在電腦桌前平時自己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后,發現這間平時雜亂無章的屋子變得整潔了許多,書桌和書架乃至床頭上到處亂放的書刊整齊地放回到了書柜里,連電腦屏幕上厚厚的灰塵也擦拭的干干凈凈,像用水洗過一樣。原來堆放臟衣服的窗臺上引人注目地擺了一個啤酒瓶子,里面插著一束從田野上采來的紅花草,粉紅色的花蕾上還沾著晶瑩的露珠。屋子里氤氳著一股清新、馥郁的芳香……
這顯然都是唐草兒的“杰作”。
馬垃把目光落到電腦桌上,不由一怔:他那部尚未完成的書稿,那個厚厚的筆記本就擺放在面前。此刻,唐草兒坐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她的神態表明,她已經看過書稿了。
原本不知從何說起的馬垃,突然覺得輕松了許多。
“這么說,你看過這部書,不,還不能算是書,充其量只是一部手稿……”馬垃喝了一口茶,同時點燃一支煙,瞇縫起眼睛,用緩慢的語調說道:“這是一本關于我和我的母親、哥哥,還有神皇洲的鄉親們的生活史,其中,逯老師,也就是你的父親,在我的生活中占據著舉足輕重的位置。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塑造了我的前半輩子,進而影響了我整整的一生。你現在看到的部分,還只是我們作為師生從相識到相知和相伴的最初階段……”
在馬垃講述的整個過程中,唐草兒始終一聲不吭地傾聽著,眼珠睜得大大的,長長的睫毛偶爾撲閃一下,像個幼兒園的乖孩子在聽一個遙遠的神話或傳奇故事。似乎她到老遠從武漢來到這個陌生的小村莊,就是為了聽馬垃給她講這個故事。她的神情顯得那么安靜、單純,跟馬垃第一次在戒毒所見到她時那副神經質的樣子判若兩人……
當馬垃終于講到逯老師去世的情景時時,唐草兒已經淚流滿面。
唐草兒啜泣地問:“他……我父親得的是什么病?”
馬垃沒有回答,而是巧妙地搪塞過去了。無論如何,他都要維護逯老師作為一個“悲劇英雄”的形象,尤其在草兒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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