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文章 > 思潮 > 文藝新生

《人境》上部|第十章

劉繼明 · 2024-09-24 · 來源:烏有之鄉
《人境》 收藏( 評論() 字體: / /

第十章

  馬垃看著面前這個孤立無助的女孩,心里

  被一種深深的憐憫攫住了。

  馬垃站在在漢正街的入口處,望著這條似曾相識的街道,神色有些茫然。

  兩天前,到武漢辦事的丁友鵬繞道去神皇洲看望馬垃,正巧他也要來武漢,就搭了丁友鵬的便車。臨上車時,他帶上了那本《青春之歌》。

  馬垃不是第一次來漢正街。當年,他和逯老師收購沿河縣百貨大樓后,為了聯系進貨的事兒,他們沒少來過漢正街。漢正街的小商品價廉物美,就連他們這樣正規的百貨商場也經受不住誘惑,從漢正街進了不少貨物。那時候,漢正街作為著名的小商品市場,已經名揚全國,不僅本省,就連華中乃至全國各地的小商販都源源不斷地涌到這條貌不起眼的小街,然后將貨物從這里運往四面八方。整條街都擠滿了人,仿佛一條河,汩汩不停地流淌著,不到夜深不會消停。每個店鋪的貨物也擺得滿滿當當,衣服、鞋子、包箱以及針頭線腦,凡是生活中用得著的東西,都能在這兒買到。操著不同口音的顧客比肩接踵,熙熙攘攘,轉個身都很難……

  武漢的冬天陰冷潮濕,難得有幾天晴朗的日子,仿佛一個過得不順心的老人,總是板著臉,很少露出笑容。馬垃穿著一件顯得有點過時的舊軍大衣,豎起衣領子,腳步有些遲疑地向漢正街里頭走去。也許是時間還早,漢正街打貨的人稀稀拉拉的并不多。馬垃從口袋里摸出上次李海軍給他的那張寫有唐麗娜地址的小紙條,一邊往前走,一邊東張西望,辨認著兩邊店鋪的門牌號碼。

  馬垃在一家店鋪門口停住了。漢正街165號。正是紙條上的地址。這是一家服裝批發店,店門只打開了一半,店里的四壁掛滿了服裝樣品,中間也堆放著一只只裝滿服裝、尚未開封的的大紙箱,使本來就很小的店鋪就顯得更加擁擠了。

  “老板,想進點么衣服唦?”一個留小胡子、穿黑色皮夾克、年紀跟馬垃相仿的瘦個子男人迎出來,操著武漢腔熱情地打著招呼,“昨天才進的幾款新服飾,您隨便挑!”

  馬垃一邊揣摩著瘦個子的身份,一邊說:“我不打貨,我找唐、唐經理……”

  “哪個唐經理?”瘦個子臉上的熱情馬上消失了,警惕地打量著馬垃。

  “你們經理不是……唐麗娜么?”

  瘦個子哦了一聲,“唐麗娜?她三年前就把這店子盤給我啦。”

  馬垃覺得有些意外,“你知道她搬到哪兒去了嗎?”

  瘦個子撓了撓亂蓬蓬的頭發,“我只曉得她在漢正街發了財,新開了一家金店,去那兒找她,我可不曉得……”

  “難道沒有她的聯系方式嗎?”馬垃有點兒不甘心。

  瘦個子抬起頭來打量了他一眼,問:“你是他什么人?”

  馬垃支吾著說:“噢,我是他親戚,有急事找她。”

  “你等等。”瘦個子很不情愿地轉過身,朝店里面走去,足足過了半支煙的工夫才出來,把一張皺巴巴的張條給了馬垃。“這是唐麗娜三年前留的電話,搬沒搬家我可拿不準,你去試試運氣吧。”

  馬垃在中山大道和武勝路的口子上找到一家電話亭,撥通了那個電話號碼。如他所愿,接電話的正是唐麗娜本人,唐麗娜似乎剛睡醒,聲音里透露出一股懶洋洋的氣味,馬垃聽到她打了一個淺淺的哈欠。

  唐麗娜顯然對陌生人的電話很警惕。“你是誰?找我有么事?”這一連串的疑問使馬垃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猶豫了一下說:“我是逯老師以前的學生。我想見見唐草兒……可以嗎?”

  耳邊響起一片嗡嗡的聲音。馬垃分辨不清是馬路上的喧囂,還是電話里的電流聲。足足過了半分鐘,他才聽到唐麗娜語氣生硬地說:“能不能見草兒,我得先見見你才能做決定……”

  “好吧,我們在哪兒見面?”馬垃問。

  “江漢路389號。中午我要午休,你下午兩點半過來吧。”唐麗娜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馬垃買了張武漢交通圖,走出電話亭。他看了看手表,時間還早,就把地圖卷成一個筒,裝進大衣口袋,順著中山大道溜達過去。多年未來過武漢了,這座城市的變化之大,足以讓他像是來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城市。他正好利用這個機會逛一逛。

  馬路上,汽車和行人多得像蝗蟲,嗚嗚聲、嗡嗡聲在耳邊響成一片,使久違了大城市生活的馬垃有一種暈眩的感覺。他記得,當年跟逯老師第一次到武漢時,也曾有過這種暈眩感,以至他邁不動步子,緊張得渾身哆嗦,牙齒不停地打顫,不得不在馬路邊蹲下來。逯老師只好攙扶著他往前走。那天,逯老師領著他去老通城吃武漢著名的小吃:豆皮、湯包和熱干面。他一個人就吃了兩份,肚子撐得溜溜圓,連打的嗝都冒著一股肉香味。昨天一到武漢,丁友鵬也帶他去老通城吃了一頓,可卻完全沒了從前的那股鮮美味道。不僅如此,當他們經過六渡橋,看到十字街口那座孫中山銅像時,馬垃也覺得銅像顯得那么矮小,心里曾經的那種莊嚴感也蕩然無存了。他不僅有點懷疑起自己這次到武漢找逯老師和唐麗娜生的那個女兒的意義來。畢竟,逯老師生前并沒有這樣的囑托。

  “逯老師生前連面都不曾見過那個唐草兒。他甚至可能根本不曉得自己還有一個女兒。”昨天在來武漢的車上,丁友鵬不止一次地潑他的冷水,“你現在去找她有什么意義呢?她沒準都不會認逯老師是自己的父親吧……”馬垃承認丁友鵬說的有道理。但他還是無法放下這件事,它們像一塊石頭似的壓在自己的心頭,時間越長,他心里的負荷就越重。似乎只有如此,他才能完全告別過去那段追隨逯老師在商海里沉浮打拼的日子,而重新開始自己下半輩子的生活。他必須將逯老師去世后留下的那份遺產交給應該得到它的那個人。他原來只知道,逯老師大多數親屬遠在海外,母親也已去世多年,如果不是從丁友鵬那兒知道,逯老師曾經跟一個叫唐麗娜的女人生了一個私生女,他還真不知道怎么處理那份房產呢。無論如何,我是不能接受逯老師這份“饋贈”的。馬垃想。所以,當他跟唐麗娜通上電話后,一直懸著的心踏實了許多。

  馬垃懷著這樣一種心情在嘈雜紛亂的馬路上信馬由韁地走著。中午,他在街邊一家小吃店隨便吃了點東西,見約定的時間差不多了,查看了一下地圖,就往江漢路方向走去。

  江漢路離著名的武漢關不遠,自從前幾年被改造成步行街后,很快成了武漢最繁華的商業區。相對于漢正街,這里經營的主要是高檔服裝、金銀首飾等奢侈品,來這里消費的也大多是有錢的中產和白領。

  在一家花花公子專賣店旁邊,馬垃找到了165號——唐麗娜珠寶店。

  珠寶店的門面不大,卻裝潢得十分奢華。在旋轉的玻璃門前,馬垃剛要進去,里面出來一個衣著時髦的中年女人,他禮貌地往旁邊讓了一下。女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警惕地把手袋抱在胸前。馬垃馬上意識到,自己這身與環境格格不入的裝束使她產生了某種猜忌。于是,他模仿電影里的紳士對女人偏過臉,微微一笑,沒料到對方白了他一眼,像受驚的兔子那樣逃也似的離開了。

  珠寶店內十分安靜、整潔,一塵不染。雖然是白天,但里面光線幽暗得如同夜晚,燈光迷蒙,玻璃柜里陳列著的金銀首飾在燈光的映照下琳瑯滿目、璀璨奪目,使人有一種置身于宮殿的感覺。

  馬垃正要抬起步子往里面走,一位穿紅色制服的女服務員無聲地走過來,熱情而禮貌地問:“先生,您想買點兒什么?”

  “噢,我不買東西,”他說,“我找唐……麗娜。”

  “您是馬先生?”在得到肯定答復后,服務員帶著他穿過服務區,推開一扇門,來到了一扇掛著“總經理”牌子的房間門口。“請進吧,唐總在里面等您。”女服務員輕輕敲了敲門,同時推開需要虛掩的門,探進去半個腦袋,“唐總,馬先生到了。”然后收回身子,對他說:“您請進吧。”

  馬垃剛走進去,還沒來得及調整自己的視線,就聽見一個冷冰冰的聲音:“把門關上吧。”他猶豫了一下,順手拉上了房門。他轉過身來,才看清了這個房間的主人,也就是他要找的唐麗娜。

  房間不大,但布置得頗為考究,這從辦公桌左角擺放的一盆水仙花和對面那套靠背上鋪了三角形湘繡紗巾的布藝沙發看得出來。此刻,唐麗娜就坐在沙發上,身子和臉孔稍稍傾斜著,面無表情地注視著馬垃。

  “你坐吧。”唐麗娜抬起手示意了一下,從沙發扶手上的香煙盒里抽出一支細長的女士煙卷,叼到嘴里,另一只手里的打火機咔嚓一響,動作熟練地點燃了香煙。馬垃注意到唐麗娜的指甲油和唇膏的顏色都是同樣的猩紅色。對于習慣了戶外生活的他來說,房間里的光線仍然稍嫌暗淡了些,但唐麗娜耳垂上的兩只鉆石耳環和手指上一枚碩大的白金指環卻使他的眼前豁然亮堂了不少。憑心而論,作為一個風韻猶存的珠寶店女老板,這樣的修飾并不算過分。

  在沙發上坐下時,馬垃暗自猜測:她最多也就40多歲,比逯老師至少要年輕十幾歲吧。他暗暗在記憶中搜尋著,在逯老師當年走馬燈一樣更換的情人中,自己是否見過這位沿河文工團的前女演員?

  “你就是馬垃,鯤鵬公司的那個大管家?”唐麗娜的聲音從煙霧后面冒出來,有幾分咄咄逼人,“你不是坐牢了嗎,看你這身打扮,就像是剛放出來的。”

  看來,唐麗娜對我的情況了解得比我對她的了解多得多。馬垃想。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唐麗娜,只好順著對方的話囁嚅道:“是的。唐女士,你好像挺了解我的……”

  “了解談不上。”唐麗娜微微揚起臉,嘴唇里吐出一口淡淡的煙霧,“你是老逯的得意門生么,他以前跟我說起過你。而且……我還見過你一次,是在鯤鵬公司收購沿河縣百貨大樓的開業儀式上。

  “是嗎?”馬垃頗感意外地望著唐麗娜,“我怎么沒一點印象……”

  “你當然不會有印象。“唐麗娜冷冷一笑,“你那時候和老逯跟那幫縣領導在一起在臺上,我在臺下一大堆擁擠的人群中,你們的眼睛燎也不會瞭我一下,哪怕我那時已懷上了老逯的孩子……”

  “真抱歉,逯老師一次也沒跟我提到過你……”

  “又不是你把我的肚子搞大的,你抱歉什么?”

  馬垃有些尷尬,“我是說,如果……”

  “算了,你不用解釋了,我曉得你想說什么。”唐麗娜欠起身,把煙蒂摁滅在煙灰缸上,一雙漂亮的丹鳳眼微微斜睨著,“你是想替你的逯老師向我表達歉意對不對?可你曉得老逯玩過的女人究竟有多少?我充其量只是他玩過的那些女人中的一個,沿河師范為他流產的女生可不止我一個人。對了,他是不是跟你講他是因為政治問題才被發配到沿河那個小地方的?他跟我也是這么講的,那是撒謊!真正的原因其實是他跟省軍區的一個女護士搞上了,碰巧的是,省軍區副司令的兒子正在追求那個女護士。副司令知道后可能覺得自己很沒面子,就以破壞軍婚的名義把老逯給趕到了沿河那個鄉旮旯……”唐麗娜壓低嗓音,像告密似地說。“我就稀里糊涂地被他騙了,以為他真的是一個受難的英雄,不僅以身相許,還天真得挺著肚子求他跟我結婚,可誰知那時他已經跟另外一個女生搞上了,硬逼著我去醫院把孩子打掉。我被迫答應了他,但心里卻打定注意要把孩子生下來,不是為了他,而是我了我自己!當時,縣文化館的那個音樂輔導干部李海軍正在拼命追求我,我答應嫁給他,但條件是他必須接受我肚子里的孩子……”

  唐麗娜表情和語氣都顯得很平靜,仿佛在講述一個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馬垃有點兒惶惑。她為什么要給我講這些?

  “你是不是覺得我跟你講這些有點兒唐突?”唐麗娜曖昧地對馬垃笑了笑,“你不覺得你跟我一樣,也是稀里糊涂被老逯欺騙過的嗎?你甚至替他坐了那么多年的監獄。”

  “你為什么會這么想呢?”馬垃驚訝地說,并且下意識地把臉轉向一邊,似乎在刻意躲避什么。“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你當然不會承認的,”唐麗娜冷笑著,提高了聲音,“你怎么會承認自己那么多年死心塌地追隨的那個傳奇英雄般的人物,竟然是一個到處尋花問柳的老流氓?這不等于把你半輩子的光陰給否定掉了嗎?”

  馬垃覺得,自己被唐麗娜的話尤其是“老流氓”那三個字深深刺痛了。他幾乎要從沙發上跳了起來。見鬼!我不是來找逯老師唯一的孩子嗎?怎么被這個女人莫名其妙地劈頭蓋臉教訓了一頓?“太荒唐了!”他差點兒喊出聲來。

  唐麗娜顯然察覺到了馬垃心底的那份沮喪,她身體往后靠著沙發,重新點燃一支香煙,淺淺地吸了一口。“好吧,咱們現在言歸正傳,說說你找我的真正來意,你找我女兒干什么?鯤鵬公司破產了,老逯也死了,他總不至于給我女兒留了一筆遺產吧?”唐麗娜不無譏諷地說,“我可從來沒告訴過老逯,我把他的骨血生下來了……”

  馬垃承認唐麗娜說的是事實。他猶豫著是否現在就把房產的事兒告訴給唐麗娜

  “現在我女兒法律上的父親叫陳光盛,也就是我現在的丈夫。”唐麗娜說,“我忘了告訴你,我跟李海軍離婚后,就跟陳光盛結婚了,他是省群藝館的攝影家,跟李海軍是朋友,他是在沿河縣采風時認識我的,從第一次見到我后就開始追求我,奇怪的是,李海軍毫無察覺,或者他察覺后也裝聾作啞。因為他一直為自己養著別人的孩子感到丟臉,想另找一個未婚女人給自己生個親骨肉。陳光盛的出現也許正好給了他一個就坡下驢的機會。對于我來說也是這樣,我早就想跟這個繡花枕頭樣的男人分手,離開沿河……我是不是扯遠了?”

  “說說也無妨。”馬垃說。他覺得,唐麗娜的經歷像一部開頭沉悶的小說,隨著故事的展開,越來越引人入勝。但他還是不得不委婉地提醒對方:“不過,我的確想早點見到唐……草兒。”

  “草兒不跟我們住在一起。”唐麗娜又吸了一口煙,她的臉再次被煙霧籠罩了。“他一直跟老陳處不來。畢竟不是親生父女啊。可是這孩子太不安分,這一點跟老逯倒有點相似,讀書又不用功。我們不缺錢,只要她能夠讀下去,可她連大學也沒考上,最后只好讓她去讀了一個民辦職校的文秘專業,但她真正的愛好是唱歌,做夢都想當一名歌手。畢業后先是在漢正街給我打下手,可沒干幾天就跟街坊的一幫小流氓混在一起,成天不務正業,泡網吧和酒吧,經常夜不歸宿。直到后來……”

  “后來怎么啦?”

  “后來……她染上了毒癮。”唐麗娜說出這句話時,聲音軟綿無力,香煙只剩下煙蒂,快要燒到手指,掉到了地板上,她也沒理睬。

  馬垃忍不住問道:“她現在在哪兒?”

  “草兒……在戒毒所。”唐麗娜垂著眼瞼說,“她進去快半年了。”

  戒毒所坐落在武昌東郊的嚴西湖。嚴西湖屬于大東湖水系,東傍九峰山森林公園,西接正在施工的武漢新火車站和天心洲長江大橋。這里植被豐富、水域遼闊、空氣清新,村民大多以捕魚和種植蔬菜為生,和外部世界若即若離,頗有點世外桃源的味道。幾年前,隨著幾家省級的療養機構和東湖高新技術開發區的遷入,交通部門開通了一條公交專線,此地才漸漸進入人們的視野,開始變得稍稍熱鬧起來。

  第二天,馬垃幾經輾轉,換了三次公共汽車,才來到嚴西湖畔一個叫花山村的地方。

  經過反復打聽,馬垃終于找到了那個戒毒所。

  戒毒所位于湖邊的一片杉樹林子里,紅墻灰瓦,白色的圍墻,圍墻上還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鐵絲網,鐵皮大門旁的崗亭里有武警站崗,哨兵雖然沒有持武器,但仍然給人一種森嚴壁壘的感覺。馬垃不由得想起自己待過近十年的那座勞改農場。

  門崗盤查很嚴,當被問到跟唐草兒是什么關系時,馬垃遲疑了一下才回答,他是唐草兒父親的朋友。在經過繁瑣和嚴格的登記手續后,馬垃才獲準由一名姓蘇的女警官帶領著進入到戒毒所。

  蘇警官手里拿著一竄鑰匙,走出門崗時對馬垃說,“以你和唐草兒的這種非親屬關系,按規定是不能見她的。但現在情況有點兒特殊,唐草兒想從戒毒所逃走,剛關完禁閉,昨天才放出來。我們希望你能夠做做她的思想工作。”

  “這么說,她本人對戒毒有些抵觸?”馬垃問。

  “剛開始每個學員都有抵觸情緒,這很正常,”蘇警官稱戒毒者為“學員”,“可唐草兒不是一般的抵觸,分明就是抗拒。她這已經是第三次試圖逃走了。”她生氣地說,瞟了一眼馬垃,“你既然是唐草兒父親的朋友,就請轉告他,關心一下自己的女兒吧,自從唐草兒進戒毒所后,沒見他來過一次。”

  馬垃不知說什么好,只得硬著頭皮聽著。

  “每次都是她媽媽一個人來的,但她們母女倆的關系好像很糟糕。”蘇警官繼續說,“唐草兒根本就不聽她媽媽的話……”

  戒毒所分為醫療和警務人員辦公區與學員宿舍活動區兩個部分,隔著一堵爬滿葛藤的灰磚墻,中間有一扇拱形門洞相通。蘇警官和馬垃走進學員區時,學員們正在操場上體育課。操場上有籃球架、單杠雙杠,還有跳高跳遠的沙坑,跟一般學校的操場差不多。實際上,正在操場上進行隊列訓練的學員,也都是些跟一般中學生和大學生年齡相仿的男女青少年,只不過他們穿著統一的藍色條紋制服,表情有些呆板,沒精打采的樣子,缺少一般青年人特有的活潑罷了。

  當馬垃和蘇警官從操場邊走過時,學員們紛紛轉過臉來看他們,隊伍一下子亂了陣腳,邁左腳的錯邁了右腳,向后轉改成了向右轉,惹來一片嬉笑。體育課教員是一位年輕的男警官,看上去比那些學員大不了幾歲,吹響口哨,嚴厲地發出一串口令:“立定——!向前看——!不許笑,不許東張西望!”反復幾遍,隊伍才恢復原來的秩序。

  蘇警官提高嗓門對那個年輕教員喊道:“小羅,你過來一下。”

  年輕教員應了一聲,跑步來到蘇警官面前,行了個標準的軍禮,“報告蘇副所長,見習警官羅成正在給二班上體育課。請指示!”

  馬垃暗自驚訝,沒想到蘇警官還是戒毒所的副所長。

  “下課后,你讓唐草兒到探視室去一下。就說她家里來人了。”蘇警官吩咐完,領著馬垃轉身向探視室走去。

  所謂探視室,就是緊挨著學員宿舍活動區的一個窗戶沒有安裝鐵柵欄的房間,里面的陳設十分簡單,一張長條桌,兩把漆皮剝落的椅子,墻上醒目處寫有兩條宣傳口號,一條是“珍愛生命,遠離毒品!”一條是“浪子回頭金不換!”

  蘇警官讓馬垃在探視室等一會兒,就忙工作去了。

  大約等了十幾分鐘,馬垃聽見外面響起一陣叮鈴鈴的下課鈴聲;又過了幾分鐘,那個叫羅成的見習警官出現在探視室門口。他神情漠然地看了一眼馬垃,掉過頭說:“進去吧,別忘了半個小時后體檢。”說完退到一邊,一個穿藍色條紋制服的女學員出現在門口。

  見到唐草兒的一霎那,馬垃驚訝得差點兒叫出聲來。她沒想到唐草兒跟逯老師長得如此相像,除了那雙丹鳳眼,鼻子、嘴巴、額頭,幾乎跟逯老師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一看就是個美女胚子。她的頭發有點兒凌亂,金黃中夾著一些黑色,顯然是染的時間久,褪色的緣故。她的臉白得有些失真,是那種失血的蒼白。眼睛周圍有些暗淡,像描了一圈顏料,加上那副沒精打采的神情,乍一看像個正在住院的病號。

  唐草兒走進探視室時打了個長長的哈欠,不過,當她看到馬垃時,馬上用手捂住嘴巴,顯出女孩子特有的羞澀。

  “是你找我嗎?”她一屁股在馬垃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臂抱在胸前,不客氣地斜睨著他,“你是誰?我可不認識你!”

  馬垃覺得,這女孩兒看人的眼神酷似唐麗娜,說話的語氣則像逯老師。多么奇妙的遺傳基因啊,如果不是置身在這種環境,這個女孩兒定然是另外一副迷人的氣質吧?他語氣和藹地說:“怎么說呢,我是你父親的朋友……”

  “你是說唐麗娜的老公陳光盛嗎?他跟我沒有任何關系,他不是我爸。”唐草兒冷冷地說,“我爸早就死了!”

  馬垃說:“我說的不是你繼父,我是你親生父親的朋友。”

  唐草兒愣了一下,把雙臂放下來,瞪大了眼睛。“我的親生父親?”她將信將疑地看著馬垃,“這怎么可能,聽我媽說,他十幾年前就死了。”

  “你媽說的沒錯,你父親臨終時,身邊只有我一個人。”馬垃說,“他是我的老師……”

  “你撒謊!”唐草兒尖聲喊道,神經質地又把雙臂抱在胸前,身體蜷縮著,像是怕冷似的,“我媽說,他根本不知道有我這么一個女兒……他們根本就沒有結婚!”

  “是的,你父親的確不知道有一個女兒。”馬垃聲音柔和地說,“但如果他在天有靈,知道有一個跟自己長得很像的漂亮的女兒,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我才不信你的話呢。他連我媽都不在乎,怎么會在乎我?”

  對于唐草兒的反詰,馬垃一時語塞,停頓了一下才說:“也許吧,但人都是會變的,如果他活到現在,我想他會改變自己的觀念,包括他的生活方式……”

  “你為什么這么肯定?”唐草兒說,“難道你就這么了解他?”

  “當然,我和你父親在一起工作和生活了那么多年,我一直把他當做自己的兄長和導師……”

  唐草兒不做聲了。呆呆地注視著馬垃,足足有一分鐘,突然站起身揪住自己的頭發,揮舞著雙手喊道:“你為什么要對我說這些?你為什么要來見我?”

  馬垃被她那副歇斯底里的神情嚇了一跳,但很快就鎮定下來。“我必須來見你,因為你是逯老師的女兒,”他喃喃道,“你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唯一的骨血……”

  聽到這句話,唐草兒揮舞的雙手突然停住了,定格在半空中,好一會兒才放下來。他目不轉睛地望著馬垃,兩行淚珠漸漸從眼眶里冒了出來,突然,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緊緊抓住馬垃的雙手,用乞求的語氣說:“你想想辦法,把我從戒毒所救出去吧。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再待下去我非瘋掉不可!”

  馬垃趕緊起身拉起唐草兒,“可是,我沒有這個權利……”他咕嚕道,“你為什么不跟你媽媽說,讓她把你接出去?”

  “我媽?”唐草兒用手背揩了一下臉上的淚痕,抽泣著說,“我媽心里只有陳光盛和他們的寶貝兒子,她巴不得我死在這里才好呢!”

  馬垃看著面前這個孤立無助的女孩,心里被一種深深的憐憫攫住了。他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和幫助她。如果逯老師還活著,他會怎么做呢?這個念頭剛一閃過,他就搖了搖頭。不,如果逯老師還活著,他的女兒肯定不會這樣。

  唐草兒還在抽泣著。

  馬垃仿佛掉進了冰窟窿似的動彈不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腦袋也木木的,連見習警官羅成走進探視室,催促唐草兒去做例行體檢,他也沒聽見。

  從戒毒所回到沿河縣“漢辦”,已經很晚了。馬垃洗完澡,躺在床上,打開電視,調了幾個臺,卻千篇一律打打殺殺的,不是抗日就是剿匪,他覺得無聊透了。

  這時,有人敲門。馬垃趿拉著拖鞋,過去打開門,見是丁友鵬,身上挾帶著一股刺鼻的酒氣和寒意,走路也歪歪倒倒的,顯然是喝多了。來武漢這兩天,丁友鵬整天忙著拜訪領導專家,這個會那個活動的,倆個人雖然住在同一層樓,卻連碰面的機會都沒有。

  “你白天到哪兒去啦?”丁友鵬舌頭有點兒打結,“到處找你找不著。”

  “我去戒毒所了。你忙你的公事,找我干嘛?”馬垃瞥了他一眼說,“你喝高了,我給你泡杯茶醒醒酒?”

  “不用,我說兩句就走。”丁友鵬制止了他,口氣有點神秘地說,“今天下午的會你猜我把誰請去啦?”

  “誰?”

  “慕容秋!”丁友鵬嘴里慢慢吐出三個字,“我還對他提起了你,還有你哥……”

  馬垃看著他,不知他究竟想說什么。

  “當我提到你哥的名字時,她的反應有些異常。”丁友鵬迷迷瞪瞪地盯著馬垃,似笑非笑地說,“她還問起了你……你不準備去見見她嗎?”

  丁友鵬那種故意夸張的語氣使馬垃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他皺了皺眉頭,言不由衷地說:“我還沒有想好什么時候去。”

  “慕容老師對咱們沿河是有感情的。你還是去見見好。”丁友鵬往外走,剛到門口,又扭過臉來說:“水果湖的兩個朋友請我去茶樓喝茶,你要不要一起去?”

  馬垃知道丁友鵬說的是客套話。水果湖是省政府所在地。對于丁友鵬那個官場朋友圈子,他一向敬而遠之,從前做生意時也如此,何況現在?

  關上門,重新躺到床上,馬垃獨自出了一會兒神,他從旅行包里找出那部用牛皮紙包得嚴嚴實實的《青春之歌》,輕輕撫摸著泛黃的紙頁,心里蕩漾著一種消逝已久的少年的情愫……

  應該去見見慕容秋了。馬垃想。我這次來武漢,除了找唐草兒,就是想見見慕容秋,否則我干嘛要帶上那本《青春之歌》。但她真的還記得那個靦腆而帶點兒魯莽的少年嗎?

  第二天下午,馬垃揣著那本《青春之歌》去見慕容秋。在去W大學的公共汽車上,馬垃心里不禁有些緊張。他腦子里不斷浮現出少年時代見到的慕容秋,那時的“慕容姐姐”端莊秀麗,渾身洋溢著一股青春的氣息。還有那令人陶醉的雪花膏的香味兒……

  在W大學校門口下了公共汽車,馬垃隨著川流不息的人群走進了校園。他按照丁友鵬告訴的地址好不容易找到了那座富麗堂皇的教授樓,向保安報了要找的人,保安告訴他,慕容教授出門去了,家里沒人。他只得在小區門口等待。可一直等到傍晚,還不見慕容秋回來。當小區門前的那排路燈亮起來時,馬垃意識到不能再等下去了。他把那本用塑料紙包的嚴嚴實實的《青春之歌》交給保安,請他轉交給慕容秋,然后就離開了。

  馬垃懷著失望的心情向校園門口走去。穿過那條斜坡時,馬垃看見一個身穿深紅色風衣的女子迎面走來。當他們擦肩而過時,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瞥了對方一眼。

  由于天色已黑,他們都沒有看請對方的臉;或者即便看清了,也不一定能認出對方來。

相關文章

「 支持烏有之鄉!」

烏有之鄉 WYZXWK.COM

您的打賞將用于網站日常運行與維護。
幫助我們辦好網站,宣傳紅色文化!

注:配圖來自網絡無版權標志圖像,侵刪!
聲明: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觀點——烏有之鄉 責任編輯:焦桐

歡迎掃描下方二維碼,訂閱烏有之鄉網刊微信公眾號

收藏

心情表態

今日頭條

點擊排行

  • 兩日熱點
  • 一周熱點
  • 一月熱點
  • 心情
  1. 孔慶東|做毛主席的好戰士,敢于戰斗,善于戰斗——紀念毛主席誕辰131年韶山講話
  2. 一生沒有憋好屁的王慧玲,終于被封了。
  3. 如何看待某車企“中國工人”在巴西“被指處于類似奴役式環境”
  4. 小崗村分田單干“合同書”之謎及其它
  5. 烏克蘭逃兵
  6. 政說心語|一味地否定前30年打下的基礎究竟圖個啥
  7. 殖人哭了:還是中國好,別來美國做牛馬了
  8. 倒反天罡!瑞幸給打工人節假日三薪,原因竟是…
  9. 王忠新:清除內奸遠遠難于戰勝外敵——蘇聯“肅反運動”功不可沒
  10. 井岡山觀心|蘇修越修的“人民軍隊”還是人民軍隊嗎?
  1. 到底誰不實事求是?——讀《關于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與《毛澤東年譜》有感
  2. 陳中華:如果全面私有化,就沒革命的必要
  3. 歷史上不讓老百姓說話的朝代,大多離滅亡就不遠了
  4. 與否毛者的一段對話
  5. 元龍:1966-1976,文人敵視,世界朝圣!
  6. 群眾眼睛亮了,心里明白了,誰不高興了?
  7. 社會亂糟糟的,老百姓只是活著
  8. 我國的社會已經有了很大的問題:內卷,失業,學歷貶值…
  9. 不能將小崗村和井岡山相提并論!
  10. 果斷反擊巴西意在震懾全球南方國家
  1. 北京景山紅歌會隆重紀念毛主席逝世48周年
  2. 元龍:不換思想就換人?貪官頻出亂乾坤!
  3. 遼寧王忠新:必須直面“先富論”的“十大痛點”
  4. 劉教授的問題在哪
  5. 季羨林到底是什么樣的人
  6. 歷數阿薩德罪狀,觸目驚心!
  7. 十一屆三中全會公報認為“顛倒歷史”的“右傾翻案風”,是否存在?
  8. 歐洲金靴|《我是刑警》是一部紀錄片
  9. 只有李先念有理由有資格這樣發問!
  10. 我們還等什么?
  1. 元龍:1966-1976,文人敵視,世界朝圣!
  2. 劍云撥霧|韓國人民正在創造人類歷史
  3. 到底誰不實事求是?——讀《關于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與《毛澤東年譜》有感
  4. 果斷反擊巴西意在震懾全球南方國家
  5. 假裝上班公司火爆背后,年輕人花錢假裝上班
  6. 機關事業單位老人、中人、新人養老金并軌差距究竟有多大?
亚洲Av一级在线播放,欧美三级黄色片不卡在线播放,日韩乱码人妻无码中文,国产精品一级二级三级
伊人成国产中国 | 网址你懂的免费在线观看 | 亚洲无线码在线高清 | 精品偷拍视频一区二区三区 | 色综合久久六月婷婷中文字幕 | 亚洲污视频在线观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