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如果說他在青年時代喜歡保爾,進入中年后,
他就更喜歡列文了。
那場漫長的秋雨過后不久,平原上又連續刮了幾天干燥的西北風,氣溫也驟然下降了好幾度。神皇洲村頭路邊的樹木和莊稼地里尚未摘完的棉花,枯枝敗葉紛紛落地,只剩下了一根根光桿兒,看上去仿佛脫掉了身上的衣服那樣,一夜間變得光禿禿、赤條條的了。
霜降過后,天氣就一天比一天冷起來。冬天像個性急的漢子,不等人們把莊稼收割干凈,就迫不及待地來臨了。
這天早上,當馬垃像往常那樣帶著“社員”在江邊荒灘上溜達時,一個滿頭白發、身體有點佝僂、下巴有兩撮胡須的老頭,肩挑一副拾糞的箢箕,牽著一頭牯牛,慢悠悠地翻過了堤坡。
兩個人在防浪林邊上相遇了,還沒有說話,“社員”已經沖那頭牯牛汪汪地吠叫起來,往前一竄一竄的,不停地作出進攻的架勢,牯牛高大壯實的身體巋然不動地立在那兒,兩只銅鈴樣的眼睛冷冷地睥睨著虛張聲勢的“社員”,顯得有些不屑一顧。“社員”似乎被牯牛的派頭激怒了,停止吠叫,悄悄踅了幾步,繞到牯牛屁股后頭,試圖去咬它的尾巴,但牯牛一眼識破了“社員”的陰謀,掉轉屁股,橫起兩只往上翹起的牛角,虎視眈眈地盯著”社員”,潮濕的鼻孔呼呼地往外噴出一股股霧狀的氣體,仿佛在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社員”見狀,發怵地往后縮了縮身子,頗識時務地夾起尾巴,回到了馬垃身邊。
馬垃認出了那個老頭,微笑地招呼道:“廣富哥,你這頭牯牛養得可真壯實咧!”
那個人也嘿嘿笑了笑,卻沒有說話,松開牛繩,讓牯牛去吃草,自己放下箢箕,在林子邊的一棵樹蔸上坐下來,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香煙,掏出一支向馬垃示意了一下,見對方擺擺手,便自己叼到嘴巴上,用打火機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瞇縫起眼睛,望著沉寂空曠的荒灘,像在沉思著什么。
趙廣富快六十歲了。在馬垃的印象中,當趙廣富還是個小伙子時,頭發就花白了。據說趙廣富從小很聰明,上小學時每年都在班上考第一,可由于他家成份不好,念完小學就沒升中學,回生產隊種田了。趙廣富勞動積極,人又本分老實,再加上他腦殼靈敏,算盤打得出奇的好,所以他雖然只有小學文化,家庭成分又不好,卻當上了四隊的會計。他跟過兩任生產隊長,先是是大碗伯,后來是馬垃的哥哥馬坷。生產隊長走到哪兒,胳膊下夾著算盤的趙廣富就跟到哪兒,像個影子似的,人稱“趙算盤”。每年秋后生產隊分紅時,趙算盤總是穩穩地坐在隊屋靠窗戶的一張辦公桌后,面對著一摞摞工分本,手里的算盤珠子被他拔拉得像炒豆一樣,讓馬垃心里羨慕不已,覺得長大后要是能像趙算盤那樣當一名生產隊的會計該多好……
現在,馬垃打量著這個前生產隊的會計,覺得他比以前老了不少,臉上像樹皮一樣皺巴巴的,布滿了橫七豎八的皺紋,乍一看上去,跟他那個死去多年的富農父親幾乎一模一樣,變成一個地道的老農了。
“嗯,馬垃、垃子,企業家么!我早聽說你回來了,”趙廣富瞄了他一眼,喉嚨里含糊不清地咕嚕了一下,“你是干過大事的人呢……你回神皇洲究竟想干什么呢?”
趙永福的話聽起來像是在質問。馬垃不禁笑了起來。“我的家在這兒,我不回來能去哪兒呢?”
趙永福從鼻子里哼了一聲,說:“你的家可不在這兒。別以為我不曉得,你們全家都是外來人!”
馬垃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頃刻消失了,他抿著嘴巴,嚴肅地說:“廣富哥,你這話說的可不對,我娘,還有我哥,他們都長眠在神皇洲的土地上了。你卻說我的家不在這兒!”
趙算盤見馬垃有點兒生氣了,便堆起笑臉,改口道:“對對,瞧我這腦筋,你哥還當過我的領導呢。老實說,我這輩子除了你哥,還真沒服氣別的人……說到底,你和你哥一樣,都不是等閑之輩哪!”
馬垃緩和了一下口氣:“你過獎了,廣富哥,要論種田,我還得向你學呢。”
“莫講面子話嘍!”趙算盤鼻子里哼了一聲,“我聽東生說,你想回神皇洲……種地?”
馬垃老老實實承認道:“是有這么個想法。”
趙廣富尖下巴上的胡須跳了跳,說:“分田單干這么多年了,村里可沒有多余的地等著你來種吧!”
馬垃呵呵一笑,伸出手臂在面前畫了一條大大的弧線,“沒關系,把外灘開墾出來夠我種的了。”
“你真的想開荒么?”趙廣富半信半疑地說,“只怕不等你種上莊稼,一場大水就給淹了。”
“我就不會種些不怕水淹的作物嗎?”馬垃順口道,“再說,神皇洲還有不少撂荒的土地嘛。”
趙廣富聽了,神色警惕地盯著馬垃,足足有一分鐘之久,忽然咕噥道:“不愧是當過企業家的,你野心可真大咧!”
趙廣富的話,讓馬垃有些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他想解釋兩句什么,但對方已經抽完了一支煙,把煙屁股扔到地上,挑起拾糞的箢箕,用釘耙打了一下正在吃草的牯牛屁股,牽著牛向江邊走了。
馬垃望著趙廣富的背影,愣了好一會兒。
在江邊轉悠了一會兒,馬垃回到哨棚,見大碗伯正在剁豬菜。他養的豬快一百斤了,從來不用飼料,全是從江邊外灘野地上剜來的豬菜。馬垃曾問他干嗎不用豬飼料,他說飼料成本大不算,肉也不好吃,咬在嘴里里像嚼木渣。馬垃想想也是,大碗伯炒的咸肉,吃起來就格外香。他每年殺一頭年豬,一半給兒子郭東生一家,另一半就留給自己吃,腌制好后,基本上可以吃大半年的。
趁大碗伯歇下來的工夫,馬垃把遇到趙廣富的情形講給他聽了。大碗伯蹙起眉頭說:“要論種田,廣富的確稱得上是神皇洲的頭號能人,他把他那個富農爹的秉性全給傳下來了,他大兒子在城里又是開店,又是辦廠的,發了財,按說他也可以進城去享福了,可他死活也不肯進城去,和屋里人守著他和兒子丫頭名下的十幾畝責任田不松手。這幾年,他還嫌自己的田不夠,把別人撂荒的責任田撿來種,一來二去,他種的地只怕有了大幾十畝,村里大多數人都給他家做過雇工。這要是在解放前,不就是名符其實的地主么?”
馬垃似乎明白了什么:“這么說,永福哥是擔心我跟他爭奪那些撂荒的莊稼地啊!”
“可不是,趙算盤精明著呢。你這邊還只是放了點風,他就把你當對手了。”大碗伯瞅瞅馬垃,“垃子,你可得防著點兒。”
馬垃嗯唔著,心里卻想:我只是想過一種屬于自己的生活,可沒想把誰當什么對手,也絕不會再跟別人爭奪什么利益……我已經不是什么企業家或資本家啦。當然,在這個時代,資本已經無處不在、無孔不入了,土地也不例外。他想起了列文,那個十九世紀俄羅斯的農場主。他覺得自己越來越喜歡這個外表笨拙、內心豐富的人,并把他當成了自己的朋友,就像他曾經狂熱地喜歡過《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里的主人公保爾.柯察金一樣。如果說他在青年時代喜歡保爾,進入中年后,他就更喜歡列文了。他喜歡列文那種質樸、內斂、注重內心生活,同時又具有行動能力的性格。馬垃說不清其中的原因。難道僅僅因為列文跟自己那樣,也有一個早逝的哥哥嗎?
這天晚上,馬垃偎著被子坐在床上,又拿出了那本不只看了多少遍的《安娜.卡列尼娜》,借著昏黃的電燈光看起來。他一邊看,一邊不時從枕頭邊摸出一本淺藍色的塑料殼本子,用圓珠筆在上面記幾筆,或者在書籍的空白處寫一行文字……
在心愛的哥哥臨死的那一刻,列文第一次用所謂新的信仰──在他二十到三四十歲期間逐漸形成,代替他童年和少年時代的信仰──來看待生死問題。自從那時起使他驚異的主要不是死,而是生。他不知道生命從哪里來,他的目的是生么,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生物體和它的滅亡、物質不滅定律、進化──這些術語代替了舊的信仰。這些術語和有關的概念對科學很有用,但對生命卻毫無作用。列文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脫去暖和的皮襖,換上薄紗衣服,一到冰天雪地,不是憑理論而是通過切身感受,覺得自己像赤身裸體一樣,因此必然痛苦地滅亡……
這些思想折磨著他,苦惱著他,時而輕微,時而強烈,但從不離開他。他讀書,思索,讀得越多,想得越多,覺得離追求的目標越遠。
……整個春天他都茫然若失,精神上十分痛苦。
“要是不知道我這人是什么,我活著為了什么,那就無法活下去。可是我無法知道,因此無法活下去,”列文自言自語。
馬路在勞改農場時,就曾經不止一次地面對過列文的這些問題。回到神皇洲的這些天,面對著內心深處揮之不去的那種幻滅感,以前在他看來顯得虛無縹緲的那些關于生和死的“問題”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起來。他覺得自己仿佛被兩種完全對立的力量劇烈的撕扯著,讓他寢食難安。馬垃想起誰說過一句:性格及命運。這話真是說的太好了。中學時,他明明念的是理科班,卻狂熱地喜歡文學,無論上課下課都捧著一本小說看得聚精會神,這使原本成績在班上名列前茅的他結果只考了個師范。后來呢,又莫名其妙地辭職,下海經商了。用老同學丁友鵬的話說,他的行為總是讓人出乎意料。當然,背后還有更刻薄的說法,比如“不靠譜”什么的。就像眼下一樣,他捧著泛黃的《安娜.卡列尼娜》,讀得那么專注,以至全然忘記了周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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