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看了《長安三萬里》,在微博上寫了八個字:“慷慨蒼涼,回腸蕩氣!”
《長安三萬里》,好在哪里呢?
非常重要的一點,就是在敘事方面,體現(xiàn)出了一種典型的中國風(fēng)格,而非對好萊塢類型片的邯鄲學(xué)步。
《長安》的敘事,就像是在觀眾面前,不疾不徐地展開一幅長長的歷史畫卷,不追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講究的是娓娓道來,潤物無聲,令觀眾在不知不覺中被代入,被感動,并逐漸與人物融為一體。
故事主線,是高適和李白長達一生的友情。敘事,則以他們兩人不斷的“聚首”、“別過”為軸心,牽連出性格各異的著名詩人,杜甫、王維、賀知章、張旭、王昌齡、李邕、岑參……等,勾畫出大唐盛世下的另一番景象——盡管你才華橫溢,卻報國無門,只能或歸隱田園,晴耕雨讀,或放浪形骸,縱酒狂歌,把無盡的激情虛擲于酒肆、歌舞場。
安史之亂把這些詩人一夜之間從盛世帶入了亂世。亂世,提供了建功立業(yè)的機會,卻也導(dǎo)致了大毀滅、大幻滅,繁華散盡,江山殘破,銅駝現(xiàn)于荊棘……,高適抓住機會建功立業(yè),終被封侯,李白卻獲罪流放,更多的人則輾轉(zhuǎn)死于溝壑,甚至不知所終。
《長安》的畫面也美侖美奐,且有中國氣派,無論是氣勢恢宏的長安,華美溫柔的揚州,還是雄渾開闊的長江黃河,都頗具神韻,既是真實的,又是夢中的,令人心醉神迷。
《長安》的另一個特點,是把唐詩意境用影像直觀地展示出來,尤以《將進酒·君不見》一節(jié)登峰造極——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fù)回……”醉酒后更加狂放不羈的李白舉杯吟出《將進酒》,帶領(lǐng)圍坐在黃河岸邊的高適、岑夫子、丹丘生等人,一齊騎乘仙鶴飛臨銀河之上……這一組亦真亦幻的鏡頭,瑰麗雄奇,縱橫八荒,滿足了人們對唐詩的全部想象。
不過,從鏡頭的角度來看,《長安》也有缺憾。
要知道,長安當(dāng)時擁有百萬人口,是世界上人口最多、最繁華的超級大都市。
高適初到長安,我一直期待有一個極其華麗的長鏡頭來展示長安的這種地位——在《瘋狂動物城》中,兔子朱迪初到動物城,在火車上就看到了一座氣象萬千的山巔之城,這既是對紐約的寫意,也是對美利堅自身的夸耀。
高適眼中的長鏡頭,應(yīng)該包括絲綢之路上絡(luò)繹不絕的西域商旅駝隊、到東方弘法的印度高僧、新羅派到長安進貢的特使、東海驚濤駭浪中的日本遣唐使船隊……還要有皇帝接見朝貢番使、展示長安市民日常生活的市場、街區(qū)等等,把盛唐氣象做一個淋漓盡致的充分展示!
但觀眾沒有看到這樣的長鏡頭,這是令人遺憾的。著名的長安朱雀大道,只有不到一秒鐘的鏡頭,還顯得平淡和拘謹(jǐn),靈感像是來自于橫店影視城,編導(dǎo)顯然沒有充分揮灑對盛唐的想象力。
《長安三萬里》打動人心的另一個地方,是拍出了世事變幻的滄桑感、蒼涼感。
這也和影片截取的時段有關(guān)。
一方面,是盛唐經(jīng)安史之亂,過渡到中唐、晚唐,這是中國歷史上最令人扼腕嘆息的大轉(zhuǎn)折之一;另一方面,高適、李白等也從志存高遠、倚馬仗劍走天涯的青年詩人,變成了須發(fā)斑白、步履蹣跚、生命如風(fēng)中殘燭一樣的老年人,曾經(jīng)熱烈追求的“功成畫麟閣” ?,哪怕對看起來終于功成名就的高適來說,也何其虛幻,更不要說對一生失意的李白了。
影片用了很多令人印象深刻的對比來表現(xiàn)這種蒼涼。
比如,年輕的高適從長安到揚州赴李白的“一年之約”,此時,他們正年輕,鮮衣怒馬,意氣風(fēng)發(fā),盛唐也正處于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好時光。高適的船從一處月亮橋下穿過,正好接住在橋上嬉笑打鬧的年輕女孩拋下的鮮花……
安史之亂后,高適以淮南節(jié)度使的身份率軍平定永王李璘叛亂,再度來到揚州,他的官船從同一橋下穿過,揚州幾遭兵燹,殘橋雖在,但橋上少女早已不見蹤影……盡管高適已位高權(quán)重,心中還是不勝愴然。
“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相信稍有閱歷的觀眾,都會與高適、李白共情,如履如臨地感受到這種蒼涼。
從大歷史的角度看,世界在二戰(zhàn)之后,經(jīng)歷了幾十年的和平與繁榮。如今,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已然來臨,美國對中國的圍堵以及俄烏戰(zhàn)爭,就是天下將亂的天邊烏云,我們這代人,很可能也站立在盛世入亂世的門檻上,《長安三萬里》蒼涼的基調(diào),觸發(fā)了這種原本沉沒在潛意識中的不祥預(yù)感,由此產(chǎn)生共鳴,也就很自然了。
不過,《長安》雖是蒼涼,卻并不悲觀。劍南節(jié)度使高適在擊退吐蕃大軍后,與書童輕車簡從回長安,當(dāng)書童嘆息黃鶴樓已被焚毀時,高適說,沒關(guān)系,“詩在,黃鶴樓就在!”
這真是振聾發(fā)聵的中國警句!
它看重的是文化力量的超越性、永恒性。物質(zhì)的黃鶴樓可以被焚毀,但詩文中的黃鶴樓是永存的,只要文化在,黃鶴樓就在,長安就在,中國就在!
《長安三萬里》是動漫電影民族化、中國化的重要進步,這是令人欣慰的。
02
那么,《長安三萬里》有沒有缺點呢?
有的。
這個缺點就是完全的士大夫史觀,天下蒼生都成了背景板,把“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 ?,入凌煙閣,封萬戶侯視為人生最高境界。
由于人民視野的缺位,士大夫最重視的“身沒期不朽,榮名在麟閣” ?,也無非是過眼云煙,所以高適也好,李白也罷,就不能不感到蒼涼,不能不感到虛無。
蒼涼,就是虛無。這是《長安三萬里》中彌漫著蒼涼之霧的根本原因。
有友人評論說,“《長安三萬里》中的高適體現(xiàn)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標(biāo)準(zhǔn)下的完美人格:能文能武,受命危難,忠君愛國,珍重友情。”
這樣說很對,但不全面。
歷史上的高適,除了“憂君”的一面,還有“憂民”的一面,就是說,他身上還有一定的人民性。
人生最后十年,在蜀地做封疆大吏的高適,不改“負(fù)氣敢言”的本色,多次發(fā)出“蜀人之計,不亦難哉”的呼聲,勸誡朝廷不要為了平叛就肆意剝削百姓。
《舊唐書》稱贊高適“政存寬簡,吏民便之”,正是對他恰如其分的評價。
《長安三萬里》卻把高適的這一面完全屏蔽了,似乎他只是一個謹(jǐn)小慎微,眼里只有皇帝,只重視自己功名的人物。
影片中,李白做了翰林學(xué)士,寫信招在梁宋(今河南開封、商丘一帶)躬耕隴畝的高適入皇都,但高適到了長安,發(fā)現(xiàn)流連于飯局酒肆,不是已經(jīng)大醉就是將要大醉的李白早忘了此事,便負(fù)氣離開,杜甫縱馬追他到郊外,希望他多住幾天,高適謝絕了,但要杜甫陪他去一個地方,乾陵!
乾陵是唐高宗李治和武則天的合葬墓,高適到這里不是為了祭拜高宗與武后,而是為了祭拜他的祖父高侃。
高侃曾經(jīng)參與初唐北征突厥車鼻可汗及東征高句麗的戰(zhàn)役,立下赫赫戰(zhàn)功,封平原郡開國公,死后被追贈左武衛(wèi)大將軍,獲得了陪葬乾陵的殊榮。
在祖父墓碑前,高適無限悵惘,說祖父去世時才41歲,已功成名就,而自己今年43歲了,仍一事無成。
此時,大唐正處于由“開元之治”進入“天寶之亂”的前夜??墒牵捌帉?dǎo)沉浸在高適、李白求功名而不得的傷感落寞情緒中不能自拔,對大唐由盛轉(zhuǎn)衰的原因開掘極淺,只是簡單提了一下安祿山蓄謀叛亂,對更深層次的經(jīng)濟社會政治因素,根本沒有觸及。
這一時期,表面上盛世仍在延續(xù),可翻開《資治通鑒》,類似“民始困苦”、“民無所訴”、“蕭然秋怨”等等隨處可見。也就是說,在安祿山起兵作亂前,朝廷的內(nèi)外政策已經(jīng)積累了巨大民怨,唐王朝的統(tǒng)治危若累卵。
統(tǒng)治集團也腐朽了,不復(fù)開元初年勵精圖治的精神。唐玄宗“專以聲色自娛”、宰相李林甫、楊國忠“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寵”,為此“杜絕言路,掩蔽聰明”。
但所有這一切,在影片中都沒有任何表現(xiàn)。
由于一味從士大夫立場考慮問題,同時也為了使高適這個人物能夠立得住、“壓得住”,影片對唐詩星空中最輝煌的雙子星座李白與杜甫,都有意無意進行了貶損。有人看了電影之后為李白鳴不平,說導(dǎo)演黑李白,但被黑得最厲害的,其實是杜甫。
在《長安三萬里》中,杜甫的形象完全是顛覆性的,他失去了原有的厚重、憂憤,變成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小逗比、小迷弟。
影片中引用了幾十首唐詩,可“詩圣”杜甫的詩,卻一首也沒有,不僅沒有控訴社會黑暗的“三吏”(《石濠吏》《潼關(guān)吏》《新安吏》)、“三別”(《新婚別》《垂老別》《無家別》),就連專為“士”鳴不平,呼喚“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盡歡顏”的《茅屋為秋風(fēng)所破歌》也沒有。
這里,只要讀一讀杜甫的《石濠吏》,就能夠明白高適所竭力效忠的唐朝統(tǒng)治是何等殘暴野蠻了——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墻走,老婦出門看。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zhàn)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急應(yīng)河陽役,猶得備晨炊。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
對李白的貶損,則是隱去了他蔑視權(quán)貴,酷愛自由的一面,把他表現(xiàn)成一個汲汲于名利,但又不得其門而入的loser。
但對李白來說,最為璀璨的高光時刻,是命高力士脫靴。
當(dāng)時高力士深受唐玄宗信任,權(quán)傾天下,太子李亨(后為肅宗)呼之為二兄,諸王、公主呼之為阿翁,駙馬輩呼之為爺,四方奏事都要經(jīng)過他的手,文武百官沒有一個不巴結(jié)他的,但只有李白不鳥他,當(dāng)眾讓高力士伺候自己脫靴,這才是任情任性,恃才傲物,有著高貴精神的李白,是“大鵬不可籠,大椿不可植”,“惜哉千萬年,此俊不可得” ?的真李白!
有人說,“高力士脫靴”屬于野史,所以不能在電影中表現(xiàn)。
這就是借口了。因為本片追求的并非嚴(yán)謹(jǐn),而是浪漫,虛構(gòu)之處多多,包括最后高適設(shè)計令吐蕃軍入圈套,都是虛構(gòu),為什么這樣一個廣為人知的故事反而不能表現(xiàn)呢?
把李白表現(xiàn)成一個loser,并且通過太監(jiān)程公公之口說他全靠高適的憐憫才保住性命,用李白狼狽不堪的人生來反襯高適為人生逆襲的典范,折射的不僅是當(dāng)下的成功學(xué)價值觀,也表明編導(dǎo)對士大夫價值觀的全面認(rèn)同——只是,這種價值觀即便拿回到唐代,也只配為李白、杜甫脫靴,繼續(xù)淪落下去,甚至連脫靴也不配了。
最后談一下電影“民族化”、“中國化”問題。
電影既然要“民族化”、“中國化”,就必然要表現(xiàn)中國傳統(tǒng)文化。而中國的傳統(tǒng)文化,如毛主席所言,其中既有“民主性的精華”,亦有“封建性的糟粕”。拍攝歷史題材的電影,本質(zhì)是整理傳統(tǒng)文化的過程,必須要“剔除其封建性的糟粕,吸收其民主性的精華”?,簡言之,就是要反封建!
不反封建,電影的“民族化”、“中國化”就行之不遠,就不可能成為真正的“中國美食”,最終還是會把觀眾和市場拱手讓給好萊塢,以及“按照美國炸雞配方制作的中國炸雞”。
注釋:
?李白《塞下曲六首》;
?李白《擬古·其九》;
?辛棄疾《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
?李白《擬古·其七》;
?皮日休《七愛詩·李翰林》;
?毛澤東《新民主主義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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