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部『反法西斯』的電影,批判成『法西斯』電影,是錯誤的。我反對輿論批判《玲芽之旅》的這種奇怪角度。
新海城的災難三部曲是在日本社會的語境下誕生的電影,明線上以自然災難為主題,暗線里卻有越來越強的政治觀點,這在《天氣之子》與《玲芽之旅》尤其突出,也是招來爭議的原因。但我認為新海城所表達的觀點,是希望21世紀的日本不要重蹈一百年前的覆轍。
要正確理解新海城的觀點,需要了解日本社會的語境。要了解這個語境,先得從歷史說起。事實上日本在 100年前從一個侵略性很強的新興資本主義帝國,變成一個瘋狂的軍國主義帝國,關東大地震這場 “災難” 有著非常直接的推動作用。
軍國主義怨靈,也是《玲芽之旅》中從 “往門” 中爬出的夢魘 “蚓厄” 真正隱喻的歷史。而《玲芽之旅》表達了新海城徒勞的封印愿望。
災害三部曲的語境:關東地震與軍國主義崛起
1923年9月1日,日本關東地區發生了8.1級的強震,波及東京、神奈川、千葉、靜岡、山梨等地,導致十幾萬人直接死亡,數十萬人負傷,數百萬人淪為災民。
神奈川港
然而這場天災在政治領域造成的余震,烈度超過了自然災害本身。主要表現在民族主義、經濟和政治三個領域。
首先當時的日本政府在災害前后表現非常無能,引起人民憤慨,近百萬災民在各地聚集,傳播著各種不利于當局的謠言。時年二十二歲的攝政王裕仁(侵華戰犯)調集三萬多名日軍赴東京維持秩序,下令戒嚴。
而這時另一則謠言被人蓄意傳播,說社會主義分子和朝鮮人利用災難,對日本民眾進行燒殺搶掠。日本的民族主義分子成立了“自警團”,對東京的朝鮮人展開了大屠殺:
在這過程中軍方對自警團的屠殺是默許甚至參與的:
2003年,《證言集》的作者西崎雅夫指出:“日本政府隱藏了在關東大地震的時候軍隊或警察介入朝鮮人屠殺時直接殺死朝鮮人的事情,而當時一般群眾因為相信朝鮮人在殺人放火,認為軍隊在保護自己,故日本軍隊在處決朝鮮人時都高呼‘萬歲’。”
盡管后來這一行徑被制止,但有近6000在日朝鮮族被屠殺,其中還有700多名華工。
他們威逼這些手無寸鐵的華人指認財物儲藏之處,并勒令華人跟他們走出客棧。到了店外一片空曠的荒地,有日本人突然高喊“地將復震,必須俯伏”。沒怎么經歷過地震的174名中國人乖乖臥倒,他們身后的日本人蜂擁而上,斧劈、刀砍、劍刺、鉤扎!頓時,慘嚎震天,血流成河。重傷的黃芝連昏死過去,當晚蘇醒時,發現自己被同伴的尸首遮蓋,成了174人中唯一的幸存者。
在所有的悼念時刻,遺屬們都會自發懷念一位叫王希天的人。這名來自長春的公費留學生,“在日本的中國人沒有不知道他的”,他與周恩來曾是莫逆之交。家境優越的他致力于維護華工權益,還聘請日本律師為華工討要工資,申請成立“留日中華勞動同胞共濟會”
……以中隊長為首,誘騙王希天,說:‘你的中國同胞在騷動,你去訓誡訓誡吧!’說著把他帶了出去……
……負責執行這次殘殺任務的是隊中劍術最高超的垣內八洲夫中尉,1981年,他在臨終前確認了斬殺王希天之事。
關東大地震在經濟上的影響也非常深遠,直接導致了隨后的“昭和金融恐慌”。當時日本本來就在經濟危機的歷史進程中,大地震又導致了日本關東地區大量企業損毀。日本政府為了度過危機,允許企業延緩償付票據,同時又發行了“地震票據”,允許銀行對企業的票據進行再折價。
原本一次大戰導致的蕭條并沒有得到解決,反而因為延緩措施讓危機積累地更大。同時因為日本地震后大量進口物資重建,導致日元貶值,使得本國產品擠壓,加劇了經濟蕭條。
再結合其它時代因素、地緣政治因素和政界的復雜斗爭,導致1927年3月爆發了席卷日本的金融危機,大量中小銀行遭遇擠兌停業,民怨沸騰,財富更加向大財閥集中。
在關東大地震之后,日本的軍國主義者利用民族主義情緒、經濟的衰敗、政府的無能,逐步戰勝了保守派。和法西斯德國類似,日本軍國主義者認定國內危機日益加劇,只有通過對外擴張,謀取“生存空間” 來化解。
1927年6月,日本內閣在東京召開“東方會議”,這次會議出臺了《對華政策綱領》,意圖吞并東北三省。同年7月,內閣首相田中義一提出了臭名昭著的 “田中奏折”,《帝國對滿蒙之積極根本政策》,公然宣稱“欲征服中國,必先征服滿蒙;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國”。隨后的歷史大家都非常清楚了。
新海城動畫里對法西斯復活的隱喻
了解了這段歷史,讓我們回到新海城的動畫里。我們可以看到兩個巧合。
第一個巧合,電影中蚓厄誘發地震,從日本九州、四國島,然后前進到東京。對日本軍國主義歷史了解的人,很容易聯想到日本西南明治維新四強藩的故事,以及他們后來在侵略戰爭時對日本海陸軍方的控制。
第二個巧合,電影結尾,玲芽穿越到“常世”,前往311大地震的海嘯現場,漁船都落在了屋頂,可是遍地不是大水,而是熊熊燃燒的火焰。我看到的不像是海嘯,更像是1923年關東大地震的大火,與 1945年東京大轟炸的現場。
然后請大家再想一想,蚓厄從歷史的“往門”中走出來,這些“往門”是什么地方?都是因為經濟等因素荒廢的溫泉街、游樂場,象征了日本的經濟衰敗。從經濟衰敗中誕生的怪物,是什么?
而負責鎮壓這種怪物的神靈“右大臣” 產生了凡心,自己在民間享受著網紅的待遇、花天酒地,縱容了蚓厄的現世,還把鎮壓災厄的責任丟給了民間的凡人。直到“左大臣” 將它抓住才迷途知返。
怎么不去批判這些玩忽職守的“大臣”呢?只因為它化身為可愛的貓嗎??
在看日本現在重新搞美日安保條約,要推動亞太版北約,宣稱臺灣有事就是日本有事……在現實世界里,尤其是311大地震之后,日本的土地上又沉渣泛起地誕生出了怎樣的怪物,在蠢蠢欲動呢?
我覺得新海城電影的政治觀點一直都非常明顯。他目睹了日本經濟的衰退和新右翼的崛起,充滿了憂慮。電影中的災害就是日本現實的隱喻,《天氣之子》里的陰雨綿綿象征著經濟蕭條,而《玲芽之旅》的大地震著對應著重大的經濟危機。一切都走在一百年前的歷史軌跡上。
新海城給出的藥方是唯心主義加自然主義的,希望人民和經濟的盛衰和解,而不要走上逆勢而動的法西斯道路。
比如《天氣之子》里,他用設定提出時代的陰晴是自然規律,人們應該用自己的勤奮努力去適應它,而不是為了自己不勞而獲的安逸,像愚昧的古人一樣,獻祭一個不顧自己存亡也要為他人祈晴的善良女孩。
而這一部《鈴芽之旅》里,從經濟衰退中蟄伏而出的災厄更加面目可憎了,新海誠還在用少年少女的奮不顧身去安慰這篇土地:請回憶這土地上平靜生活曾經賜予過我們的美好與快樂,懷著感恩的心意去接受它的消亡,然后把恩情“奉還”以封印災厄。
批判新海城看病給錯藥方,和說新海城散播的病原體本身,這是截然不同的兩碼事。
舉個例子,美國資本主義帝國正走向全面的衰落,內部危機也極其嚴重,他們解決危機的辦法就和一百年前的法西斯們如出一轍,鼓動民粹主義將危機的矛頭指向外國,正在醞釀著更大的地緣政治沖突。
而美國社會的有識之士怎么反對這種觀點呢?以美國經濟學教授、公開的共產主義者Richard Wolff 最新的視頻為例,他就指出帝國主義的興衰是必然的,拿英國被美國取代做例子,討論美國正確的做法是接受衰落,和包括中國在內的各國攜手合作,解決共同的危機,尤其是資本主義系統的自身危機。
從什么角度批判新海城?
從《天氣之子》開始,新海城的動畫就超越了二次元,進入了政治議題的領域。對他的批判言論也層出不窮。但我們應該區分每一種批判后面的主張和傾向是什么。
比如批判新海城拍攝 “少年拯救世界” 的二次元題材,這就屬于無事生非。電影行業本身是命題作文,都必須從自己所處的文化環境出發。新海城動畫是拍給日本年輕人看的,少年少女拯救世界就是他們的起點語境。
就像飽受好評的《中國奇譚 》,不也是拿上美的經典動畫風格做樣板的命題作文么?好萊塢反成功學的佳作《鳥人》、《瞬息全宇宙》,從 ”超級英雄“ 的語境出發。韓國電影《出租車司機》、《辯護人》、《寄生蟲》都是從自私自利的小市民語境出發。印度電影《無法避免的戰爭》更是從精英階層語境出發,男主角是為了幫助好朋友 ”剿匪“ 才去做臥底。這是因為電影的目的就是向大眾做宣傳,要以大眾的文化偏好為起點。
至于從《玲芽之旅》這種純愛題材動畫中看到色情,來大加批判,就更不值一提了。被津津樂道的姜文民國三部曲,每一部都要體現姜文對女性的胸、屁股、美腿的迷戀和崇拜;不還是被當成神作來反復解讀嗎?
真正值得關注的是另外兩種觀點。一種是對女性主義的反感。新海城明顯是贊同女性主義的導演,他的作品里女性并不是男性的附庸,而是充滿動力和熱情的。《玲芽之旅》尤其如此,女主角的勇敢與堅毅讓大多數男性主角也相形見絀。
但我國的輿論場在某些勢力對女拳主義的操作之后,有向另一個極端滑落的趨勢。許多人被輿論操作導致思維極化,對正面的、平等的女性形象也無法接受,或者對反向打拳存在盲目贊同。
其實女拳主義,和逆向女拳主義都是不講道理的民粹主義,而民粹主義最符合某些勢力的政治操弄的。最典型的例子是,韓國大選居然因為逆向女拳主義,選舉上了一個右翼民粹政客尹錫悅,現在民眾只能看著他崇美、媚日、偏袒財閥而悔恨自己的愚蠢。
所有對新海城的批判言論中,最危險的其實正是那些被新海城反對的,帶有法西斯傾向的觀點。尤其是在 《天氣之子》中,將主角陽菜和帆高罵做 ”圣母X“ 的言論甚囂塵上,認為自我犧牲以換取百萬人的天晴是莫大的榮耀,帆高拯救陽菜的做法反而是自私自利。
這就是民粹主義走向法西斯的哲學根源,剝離了行為的主體,空談國家、民族、榮譽與利益。面對《天氣之子》的連續陰雨時,”晴女“ 可以做的是犧牲自己換取晴天,而”我們“ 本該做的應該是改造環境、適應或戰勝災厄。當 ”我們“ 觀眾知道 ”晴女“ 存在時,反而不再把精力花在戰勝自然災害上,而是花在逼迫 ”晴女“ 獻身上。
這像不像臺灣民進黨的高官們主張 ”正名“、”不惜開戰“,自己卻想盡辦法逃避軍役、小孩送到美國讀書,只想臺灣老百姓替他們去死?美國鼓動烏克蘭加入北約、鼓動臺灣挑釁大陸,不也反復說”我們的友誼堅若磐石“、”民主無價“ 這些好聽的詞嗎?烏克蘭、臺灣,就是美國眼中的 ”晴女“,逼著獻祭可以拯救他們經濟危機的連綿陰雨。
電影中帆高看到東京逐漸被淹沒,還對自己的做法充滿疑惑。直到片尾他看到已經一度差點丟失姓名,已經失去祈晴的力量的陽菜,仍然在不顧自身安危為人們祈晴時,他才變得毫不猶豫。
正是因為 ”我們“ 不忍讓替人抱薪者暴斃在風雪之中,去拯救了 ”他們“——”我們“ 才配得到拯救。反過來擁有了主體性的我們,反而不需要 ”他們“ 單方面的犧牲,而是可以自己拯救自己。
我對新海城的批判
說到這里,我想提出自己個人對新海城批判的角度。簡單而言,新海城看到了病炤,但開的藥方卻是唯心主義和自然主義,這會感動一些人,但注定是徒勞的。
說新海城是唯心主義,因為他災難三部曲里的出場角色,無論大小,無論階級地位,基本都是善良的。他把男女主角相互之間的 ”愛“ 作為推動角色去拯救世界的動機,前提也是這些災難只需要個人的努力就足以拯救。
問題在于,一旦災難本身不是個人努力就足以拯救的,那么這種小情小愛就不再是推動人的”動力“,而成了新的桎梏。
就好比說《玲芽之旅》里那道讓軍國主義隱喻穿越歷史而來的 ”往門“,如果關閉他需要的不是兩個閉門師而言,而是千千萬萬的人,他能找到多少個失去人生意義離家出走的少男少女們呢?更多的人不正在為了家庭和愛人,不得不屈從于日漸敗壞的經濟、政治體系,以謀求一時的安逸呢?
然后,新海城想要宣傳與經濟衰退和解、懷念往日幸福、拒絕軍國主義幽靈的 ”和解“ 傾向,也同樣作用于他對社會矛盾的理解中。
新海城在災難三部曲里都刻畫了日本社會的底層人物,小職員、失離家出走的孩子、不入流報紙的編輯、單親媽媽、陪酒女等等……他刻畫了各種底層人物生活的悲傷,但最終用一個溫馨幸福的故事幫助他們和生活和解。
問題在于,造成底層人生活痛苦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又如何解決?你可以用咒語封印往門,但能封印不斷產生往門的廢墟嗎?
由此見得,在把經濟衰退視作自然災害的同時,新海城也把底層家庭的悲劇視作了氣候變遷,呼吁和解。新海城的確體現了歲月靜好的小市民傾向,站在所謂的中間立場,希望用心靈的寧靜來安撫大地的躁動。
但精神上追求與 ”問題“ ”和解“,并不能物質上 ”解決” “問題“ 的存在。
正是因為經濟衰退的大環境,導致了現實生活中無數的小地震,醞釀了民間無數微小的蚓厄,也就是日漸猖獗的民粹主義浪潮,才形成了巨型蚓厄誕生的溫床。新海城不希望無辜的晴女 ”劇烈地“ 為他人犧牲;卻提倡普通人們放下矛盾與焦慮,”慢性地“為這個陳腐的社會犧牲,邏輯上說不通。
經濟危機的到來、地緣政治危機的全面引爆,如同地殼版塊移動一樣是結構性矛盾導致的必然災難。一兩部旨在治愈人心的動畫片,對地殼版塊的大沖撞而言不過滄海一粟。
在沖撞到來的時候,不是成為蚓厄的一部分,就是成為蚓厄的反面,沒有中間位置可言。
從這個角度看,我個人也贊同可以對新海城做文藝批判,但這和說他是法西斯,完全是兩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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