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
根據最新的《全球財富報告》,2021年全球最富有的1.2%成年人占有全人類47.8%的財富,而底層28億成年人統共擁有全球1.1%的財富。貧富懸殊不斷加大,世界各地的勞動階層與普通群眾的不滿不斷加深。
資本主義已病入膏肓,而迷信“歷史終結論”的右翼和左翼卻開不出有效藥方。寄望于選舉,寄望于資本家的道德自省,寄望于教育改變命運,寄望于局部和技術性的社會改良,寄望于宗教、傳統、往日的輝煌,都不過是一遍又一遍地重新確認特權階級制度,要么讓群眾的解放仰仗政治經濟精英鼻息,要么把少數人的解放建立在對大多數人的奴役之上。
世界處于苦悶中,迫切地呼喚新的社會藍圖與想象。郭松民老師的講座回顧了毛時代的社會主義嘗試,卻拒絕簡單地“回到”蘇聯和中國的“傳統社會主義”。新社會的想象,不是“往回走”“向后看”,而必須要朝向未來。郭老師提出“新社會主義”的概念,在傳統社會主義的公有制與計劃經濟之上,把人民直接參與國家管理置于政治和文化改造的中心。歷史遠未終結,資本主義不是唯一的選擇。我們要敢于想象新的“人民社會主義”,想象和探索一個勞動群眾普遍覺醒的社會,一個人民真正當家作主的新社會。
主講人|郭松民 獨立文化學者,原空軍航空兵部隊飛行員,現為昆侖策研究院高級研究員
主持人 |侯鼓
文字整理及校對 | 李澤張長弓 怪哉 老牛
責編|丹增玉蘿 侯農 侯鼓
審核 | 侯農
后臺編輯|童話
唐小禾油畫《在大風大浪中前進》(1971)
圖片來源:Bing圖片
非常感謝大家在這樣一個疫情肆虐的、寒冷的冬天的晚上,一起來討論問題。這段時間我腦子里經常出現一個畫面:一大群非洲的角馬拼命渡過一條鱷魚河,大部分的角馬當然是過去了,但還有一些角馬就被鱷魚拖到河里,有的被咬斷了喉嚨,有的沉入水底淹死。我覺得這個形象,就是我們當前在疫情中所面臨的處境的一個寫照。然而,這其實是人類失去想象力、完全用新自由主義的方式對抗疫情的結果。
人不是角馬,我們有更好的辦法來對抗疫情,人不能像角馬渡河那樣受到鱷魚的肆意攻擊。由此可見我們現在面臨的是怎樣原始和野蠻的形勢,也由此可見,在這樣一個時代,重建我們對社會主義的新想象是多么重要。
一、關于想象未來,從電影談起
今天12月25號,是西方的圣誕節;明天12月26號,是毛主席的誕辰,也是很多中國人或者說一切愛好進步的人民心中一個非常神圣的日子。那么今天我給大家講的是我自己的一些思考,這個思考不一定很成熟,我希望能給大家帶來一些啟發就好。今天既然是圣誕節,我們就從一部圣誕電影開始講起。
1、圣誕電影:《生活多美好》與《圣誕歡歌》
有一部圣誕電影叫《生活多美好》,它是美國好萊塢的名片,1946年上映。雖然它拍得很早,但是獲獎無數,一直都被視為經典。直至今天,每到圣誕節期間,很多國家的電視臺還會播放這個電影。這個片子在2004年BBC評選的“未獲奧斯卡獎的最佳影片”當中名列第二,2006年又在美國電影學會評選的“百年百部勵志電影”中名列榜首……就是說,每當西方評選什么百大影片或者十大影片的時候,這個電影往往都赫然在列。
這個電影在中國也有很大影響,尤其是在一些小資文青當中影響非常大。我給大家念一段一個豆瓣網友的評論。她用這樣一段話來表達她的觀后心情:
最后5分鐘,淚水肆意橫流,內心卻極端溫暖。哭得稀里嘩啦,哭得胸全濕了,哭得只想叫媽媽。
可見這個電影帶給她的感動。她還說:
為什么只有5顆星可以給呢?我要給6顆、7顆,我活了24年,我要給24顆星,我希望我可以活100歲、200歲,這樣我就可以給幾百顆星星,我要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來給這部電影。朋友們,全世界的朋友們,我愛你們!月亮上的朋友們,火星上的朋友們,真為你們感到遺憾,你們不在地球,看不到這部偉大的片子。你們快來地球吧,我愿意和你們再看100遍!
這個電影對她產生的震撼可見一斑。
其實這個電影的故事非常簡單,可以說是一個很俗套的故事。男主角喬治從小就是一個好人,他子承父業在小鎮上開了一個住房的貸款公司,但是他這個公司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幫助窮人抗拒另外一個為富不仁的房地產公司的剝削,讓人們能夠擁有自己的房子。因為公司始終需要他打理,所以他為了這個理想犧牲了上大學、發財、成為英雄的機會。
但是在圣誕前夜,因為他叔叔丟了大概8000美元,這在當時應該是一筆巨款,所以他的公司面臨破產的境地。喬治覺得萬念俱灰,覺得人生毫無意義,自己辛辛苦苦一生為了這個小鎮,但最終得到了什么呢?所以喬治產生了自殺的念頭,準備投河自盡。
這個時候,上帝派來了一位天使,這是一個禿頂、長著圓鼻子、沒有翅膀的天使。天使為了說服喬治放棄“我的一生,過得毫無意義”的念頭,帶著喬治穿越回過去的小鎮,并假定喬治從來沒有來過人間,沒有在這個小鎮上出生,從來沒有來過這個地方。那么喬治發現因為自己的缺位,這個小鎮充斥著貧困、墮落和犯罪,每個人都活得不幸福。他的太太也終身未嫁,他的弟弟在6歲的時候就淹死了,因為沒有被他拯救,根本不可能成為后來二戰中的美國空軍英雄。
穿越回去之后,喬治看到缺少了自己的小鎮居然是這么可怕,恰好證明自己的生活是太有意義了!他發現跟自己一生的善舉和產生的效果相比,公司的破產根本就不算什么,所以他欣喜若狂地跑回了家,對每一個人都大喊“圣誕快樂”,他準備坦然地接受牢獄之災。這個時候,被他幫助過的人都出現了,每個人都對他傾囊相助(估計剛才我說的那個豆瓣網友,就是被這個場景感動的),每個被他幫助過的人都捐錢給他,幫助他渡過難關。
這個電影是個非常老套的故事,電影的結局也是一個大團圓的結局,好萊塢電影都是大團圓結局,它根本不會去想象另一個世界,他們奉行的是一種歷史終結論。大團圓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回到過去的好時光,回到舊秩序。喬治得到了大家的幫助以后,回到了舊秩序。
這個電影告訴人們:革命完全都是多余的,根本不需要打破舊的制度;一個好的資本主義制度是完全可能的,我們需要的僅僅是一個好的資本家,一個像喬治這樣的好資本家,一個善良的放貸者;靠好心的資本家我們就可以創造一個人人有飯吃,人人有房住,人人有工作的美好生活。
我們會發現其實資本主義的文化觀念是非常保守的,它從來不去想象一個新的世界,而是認為只要有一個好的資本家,一切問題都可以解決。
另一部電影叫《圣誕歡歌》,也是一部名片,1992年上映。它是根據19世紀英國偉大的現實主義作家狄更斯的同名小說改編的。它和《生活多美好》剛好相反,男主角是一個非常冷酷的資本家,叫史高哲(Scrooge),他對自己吝嗇,對所有的人都非常吝嗇、非常刻薄,人人都討厭他、害怕他,他走到哪里都帶著冰冷的氣場。在平安夜,他居然都舍不得點燈,一個人守著壁爐在黑暗中吃點冷飯。
這時候壁爐的火熄滅了,他的一些同樣吝嗇的生意伙伴出現了,他們正帶著鐐銬在地獄里受苦。接著天使也出現了,天使帶著史高哲飛回過去看看自己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時代,也看到了自己生命盡頭的墓碑。這讓他意識到:由于自己的吝嗇,不僅給別人造成了痛苦,也讓自己一生都不幸福,所以他幡然悔悟,在圣誕的早晨獲得了新生。他對每個人都道“圣誕快樂”,并向慈善組織捐出巨款,還買了一只最大號的火雞去看望自己最辛苦的一個員工。
《圣誕歡歌》的意識形態特征也很明顯,它說的就是只要壞的資本家愿意改惡從善,那么生活就會變得溫暖而美好。這些電影都不需要想象一個新社會,不需要想象新的人際關系,不需要想象新的生產資料所有制形式,是非常保守的。
2、新中國電影:《武訓傳》與《青春似火》
新中國的電影從一開始就走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新路,我們知道整個新中國前30年的電影,它的起點實際上是從對《武訓傳》的批判開始的。為什么要批判《武訓傳》呢?《武訓傳》本身恰好就是像我們前面提到的那種好萊塢電影,實際上是保守主義的,它認為窮人可以通過學文化,然后在現有的社會秩序當中往上爬;通過讀書、科舉這些方式來改變自己的命運。這同樣是取消了革命,取消了想象未來新世界的合理性和必要性。所以新中國的電影不是從某一部電影開始的,而是從對《武訓傳》的批判開始的。對《武訓傳》的批判,奠定了此后新中國將近三十年電影的一個基調——我們需要推翻舊秩序。
就像電影《紅色娘子軍》里邊,洪常青教育吳瓊花:無產階級只有解放全人類才能最后解放自己!我們追求的不是個人的解放,而是要建立一個沒有人剝削人、沒有人壓迫人的嶄新的社會。從電影文化中,就可以看出我們社會主義和人民革命的氛圍,與西方文化的保守主義完全不同,我們需要想象建設一個新社會。
前不久食物主權觀影會播放的電影《青春似火》,拍攝于1976年9月,10月1號上映,10月6號北京發生了重大事件以后,這個電影就不再上映了,它可以算是毛澤東時代的最后一部電影。這部電影,我認為它與其說是對當時現實的折射,不如說是體現了對未來的一種想象,也即希望通過限制資產階級法權,通過勞動者直接掌握科學技術,建立一個升級版的社會主義,是社會主義的2.0版,我把它命名為“人民社會主義”(這個詞也許不太準確,或者大家可能有更好的命名),有別于蘇聯版,也就是精英統治的“先鋒隊社會主義”。
我們通過這樣幾部電影,或許可以比較形象地、或者說是比較直觀地看到社會主義新想象的重要性。
二、為什么需要新想象?
那么下邊就談一談為什么我們需要新想象。這是因為在資本主義全球化的今天,如果我們失去了想象未來的能力,那么就意味著在資本的奴役面前自暴自棄。資產階級的代言人是不希望人們有想象未來的能力的。
1、歷史終結了?
20世紀國際共產主義運動陷入低潮,給一些膚淺的資產階級代言人很大的鼓舞,他們變得肆無忌憚,其中最著名的就是福山,這個美籍日本人1998年出版了《歷史的終結》這樣一本書,根本否定了人類想象未來的必要性。
福山提出這樣的結論:
世界未來的趨勢不是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的融合,而是自由民主以及市場經濟的完全勝利;人類社會的重大演變已經沒有了,人類社會不需要演變,歷史到此已經終結。
所以他假裝憂傷地說:今后只能談一些具體的問題,藝術和哲學都不會有了,人類的歷史都會變得非常乏味。這實際上是一種非常粗暴、非常專制主義的觀點。
福山后來的觀點也有一些變化,因為最近二十年西方包括美國出現了很多問題,已經不再像以前那么有自信了。但是歷史終結論仍然是這種資產階級代言人的基本觀點,而且我們發現——從我前面提到的這幾部好萊塢電影也可以看到——資產階級歷來認為他們的統治或者說資本主義社會會永遠地存在下去。
強調歷史終結的還有一個重要人物就是撒切爾夫人。上一位英國女首相仍然把撒切爾夫人奉為偶像,可見她的影響力還是非常大的。撒切爾的口頭禪就是“你別無選擇”,有人統計她在演講中說過500多次這個口頭禪,她的意思就是說我們只有新自由主義這一套,除此之外你別無選擇。所謂的鐵娘子,鐵就鐵在她對此非常的一根筋。這些資本主義的代言人,他們就是這樣,已經失去了認識世界、感知世界、感知新未來的能力。
2、世界范圍內的“往回走”和“向后看”
由于不能想象未來,就只能回到過去,這是當下世界范圍內各種原教旨主義、文化保守主義甚囂塵上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我們可以看看賈平凹的這張照片:其實這是一種非常粗糙的、嘩眾取寵的文化復古主義(實際上他這個漢服穿得非常不規范,他正好穿反了,在古代只有殯葬的時候死人才會這樣穿)。這是文化保守主義在中國迅速蔓延的一個縮影。
儒家是非常保守的,它假設上古曾經存在著一個大同社會,而大同社會解體之后,禮崩樂壞,人們需要的就是克己復禮、回到過去。這是儒家文化保守主義的一個想象。我們知道在現在的中國,這是一種非常強勢的思潮。
我曾經在深圳這樣一個最為現代化、作為中國改革開放窗口的城市,在一個小區里看到二十四孝的大幅招貼畫。我覺得非常驚訝,因為我們很小的時候讀魯迅,都知道二十四孝宣傳的是一些怎樣可怕的東西,在今天呢,又被公開地拿了出來。
我在中央電視臺還曾經看到過這樣一個廣告,就是年輕的城市女性回到丈夫的家鄉,滿臉幸福地接過一個家譜,因為她發現家譜上有她自己的名字。我們可以想想“五四”以來,中國人為了擺脫封建家庭的束縛所付出的努力,想想巴金的小說《家》《春》《秋》里人物的追求,與之相比發生了多大的倒退。
原教旨主義在伊斯蘭世界表現得更加突出。1979年(并非偶然的是,和中國改革開放同年)伊斯蘭革命興起,然后原教旨主義開始蔓延開來,到后來發展到成立伊斯蘭國等等。坦率地說,在相當長的一個時期,我對穆斯林世界、對伊斯蘭革命持一種同情的態度,因為隨著國際共產主義運動陷入低潮,伊斯蘭原教旨主義在一定程度上起著抵御資本主義全球擴張的作用。但它是以一種反現代化的原教旨主義這樣一種方式出現的,它也許是對資本主義全球擴張的一種逆襲,但它不可能成為最后的贏家。
最近我們看到一個消息,就是塔利班公然宣布禁止女性接受大學教育。我們知道七十年代的時候——當然是在蘇聯的影響下——阿富汗甚至宣布已經建立了社會主義,當時有人民黨、共產黨這樣的政權。盡管因為缺少自身的根基,離開了蘇聯的武裝支持,這種政權就不能存在下去,但是從社會和文化意義上來說,我們很難想象阿富汗會倒退到現在這種完全是中世紀和野蠻的狀況。
像阿富汗出現的這種情況,像中國出現的文化保守主義,都不是孤立的,它是整個世界范圍內的潮流。我們還可以看到,比方說土耳其的埃爾多安,他在某種意義上說代表了對奧斯曼帝國的一種追懷,甚至要復興昔日帝國榮光的這樣一種夢想。
再如俄烏戰爭,普京在戰爭爆發時宣布了他自己的想法,我們會發現他的思想當中很大一部分來自什么呢?來自于沙皇。他向往一個帝國的輝煌,這就完全是一種向后看的姿態。
還有美國的特朗普。當然特朗普只干了四年就下臺了——這讓我覺得美國的制度好像還有它的活力,還有糾錯能力——但特朗普也代表了一種非常強烈的文化保守主義的浪潮。特朗普是想回到19世紀,回到古典的、工業資本主義美國,回到白人占絕對主導地位的美國,我認為美國的特朗普運動在總體上是非常保守的。
整個西方世界都是這種現象的泛濫。這意味著什么呢?我覺得是在全世界范圍內,想象社會未來發展的能力消失了,既然未來看不清楚就往回走,但是往回走我認為一定是錯的,因為一定是走不通的。人類失去了想象未來的能力,就是失去了獲得進步的機會。
3、蘇聯:一再錯失進步的機會
蘇聯解體以后,有一個政治笑話說:“為了在俄國喪失名譽,社會主義用了70多年,而資本主義只用了三年就做到了”。這個話特別具有俄羅斯式的幽默,非常淳樸、直白。我們知道從十月革命到蘇聯解體大概經過了70多年的歷史,俄羅斯人最后放棄了社會主義,但是解體以后俄羅斯搞資本主義,只用了三年,俄羅斯人就意識到這樣不行,為什么呢?因為他們經濟上受到的損失可能比蘇德戰爭還要大。
蘇聯解體后喪失了很多進步的機會。現在中國有很多普京的粉絲,但我從來不是普京的粉絲,我一直認為普京沒有使俄羅斯重新強大,普京的歷史貢獻不過是他阻止了俄羅斯的繼續潰散,實際上現在的俄羅斯各方面情況并不理想。我去過俄羅斯,除了賣給我們俄羅斯套娃或者一些前蘇聯的紀念品以外,根本拿不出什么新的工業品。正在進行的這場俄烏戰爭,也讓我們看到俄羅斯的軍事工業并沒有想象中的強大。
俄羅斯在列寧斯大林的時候是非常有想象力的,十月革命開辟了人類歷史新紀元,然后建立了蘇聯,莫斯科曾經是全世界進步人士都向往的紅色首都。但是當蘇聯解體,俄羅斯就喪失了這種想象力,因為喪失想象力而兩次失去獲得進步的機會。
第一次是1991年的八一九事件,當時蘇聯所有的重要人物,包括副總統、國防部長、克格勃副主席等都參加了緊急狀態委員會,但是最后還是以失敗告終,為什么呢?根本原因就在于蘇聯原來的那種土豆燒牛肉式的社會主義,或者說勃列日涅夫式的社會主義,已經失去了吸引力,但是他們又拿不出新的社會主義的藍圖,所以整個行動就變成了簡單的為奪取權力而進行的一次政變,就不能得到輿論和人民群眾的支持。因此八一九事件不僅沒有阻擋蘇聯的解體,反而加速了蘇聯的解體。
再一個就是葉利欽上臺以后開始搞休克療法,搞得天怒人怨,到了1996年大選的時候,繼承了蘇共的俄共其實是有機會掌權的,但到最后關頭為什么失敗了呢?就是因為俄共主席久加諾夫作為葉利欽的反對派——當時俄羅斯搞資本主義那套休克療法,他是反對的,這沒問題——掌權以后要把國家領到哪個方向去呢?是重建蘇聯嗎?還是重建一個新的社會主義?他不知道。因為他在這個問題上猶豫,俄共也失去了掌握政權、改變俄羅斯命運的一個機會。
現在俄共已經變成普京的附庸了。
我認為以上都是因為大家不知道未來應該怎么走,除了像撒切爾說的你別無選擇。既然別無選擇,那就只能跟著資本主義一條道走到黑;還有像我前面說的那個角馬渡河,不管河里邊有多少鱷魚,也只能往前沖,因為他們不知道怎么走,就只能冒死趟過鱷魚河。
4、拉丁美洲:遙不可及的社會主義革命
還有一些歷史現象也是很有意思的。2001年底,在新自由主義的樣板阿根廷,經濟危機像海嘯一般襲來,整個資本主義在阿根廷變得聲名狼藉,資產階級完全對自己的統治喪失了信心,許多資本家拋棄工廠逃走了。國家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里三次更換總統。我記得當時看電視新聞,阿根廷婦女在街頭敲著平底鍋抗議,為什么呢?因為他們失去了一切啊!
在八十年代,阿根廷的經濟曾經發展得非常好,有一段時間人均GDP達到了美國的80%,超過了法國和德國。但是梅內姆上臺以后,推出了一系列新自由主義的政策,把國有資產都賣了,大概100多億美元吧,基本上都落進了權貴的腰包,所以到了新世紀初,阿根廷爆發了嚴重的金融危機。危機到來之后,資本主義在阿根廷變得聲名狼藉,完全喪失了信譽。資本家都逃走了,不要工廠,工人開始占領工廠,甚至議會。整個資產階級驚慌失措,完全喪失了信心。
不可能有比這更好的革命形勢了!我相信如果這樣的形勢出現在1970年代以前,比方說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或者說更早,那肯定會發生一場社會主義革命,肯定要成立蘇維埃政權或革命委員會。但是在阿根廷,革命并沒有到來。激情過去,工人還是散去了,逃走的資本家又回來了。這是為什么呢?
因為全世界的工人階級都背著一個沉重的歷史包袱,一個政治包袱——就是20世紀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失敗的包袱——在這樣一個包袱的重壓之下,是很難提出建立社會主義的口號的,既然不能走向社會主義,那就別無選擇了。這么好的革命形勢就被白白浪費掉了。回顧新世紀以來的歷史,可以說是非常痛心的。
再舉一個例子,巴西的總統盧拉。盧拉剛剛又當選了總統,他在新世紀初的時候曾經當選過總統,是以工會領導人的身份成為勞工黨的領袖,繼而被選為巴西總統的。
當時盧拉當選之前,整個國際輿論界和巴西的資產階級社會都非常害怕,他們非常擔心盧拉成為第二個卡斯特羅,或者至少成為阿連德式的人物——阿連德曾經是智利的總統,后來被皮諾切特發動政變打死了。我記得當年看《參考消息》,阿連德在總統府戰斗到最后一息,他死的時候手里端著沖鋒槍,頭上戴著鋼盔,是非常英勇的人物。
整個巴西的資產階級都擔心盧拉至少會成為阿連德式的人物,甚至可能成為“卡斯特羅”。但實際上盧拉上臺以后變得非常乖巧,執政期間只對資本主義的生產關系進行過很小的局部調整。
我在央視看過一個介紹盧拉政績的紀錄片。盧拉鼓勵農民依靠巴西適宜的氣候和土地條件種植甘蔗,然后從中提取酒精作為生物原料,靠這樣的方式來增加當地人的收入,并把這個改良稱作甘蔗革命。類似這樣的改良,資產階級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所以盧拉其實是一個好孩子。盧拉曾經不斷地被記者追問,他也非常坦率地回答過這個問題——“勞工黨的方向是社會主義,但究竟是什么樣的社會主義?說實話我不清楚”。
失去了未來的藍圖,就不能把這個國家引向社會主義。失去了社會主義的藍圖,失去了對社會主義的想象,那么即使是一個社會主義者獲得政權,他也只能對資本主義進行改良,而不能把這個國家引向社會主義。
5、新世紀以來:無望的境地
回過頭來我們把新世紀以來一些重大事件給大家梳理一下,我們就可以看到失去了想象力以后,世界會陷入多么無望的境地。
像2011年的占領華爾街運動,剛爆發的時候,大家都非常興奮,無論是在世界的左翼還是在中國的左翼中,都激起了非常大的反響。
占領運動的一個主要口號就是:99%的人不能繼續容忍1%的人的貪婪和腐敗!這非常好,但沒有明晰目標的占領華爾街運動,一開始就注定是“一場簡單的嘉年華”。我認為占領華爾街運動在政治上的成果被特朗普收割了。因為占領運動實際上是宣告資本主義在美國、新自由主義在美國已經聲名狼藉,已經不能再繼續下去了,但是反抗者卻找不到出路。
而后來特朗普就出來說:我能提供出路,我要讓美國再次偉大。都是移民惹的禍,我要在美墨邊境修移民墻,我要把工作帶回美國。所以占領運動在政治上的后果就變成了特朗普的囊中之物,變成了保守主義的囊中之物。
這里出現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歷史現象,這也是我多次強調的一個觀點,就是當左翼失去了社會主義,失去了自己的藍圖,進而失去了對未來的新想象以后,左翼的群眾就被右翼的政客、右翼的知識分子領導。占領華爾街運動這么多人起來,它一定是左翼的,而不可能是右翼的,但是最后它的政治成果被收割了。
當時國際左翼學術界在紐約舉行了一個盛大的論壇,很多大佬都去了,并且對街頭的學生進行了演講。齊澤克還是有一定洞察力的,他當時就表現出了一種擔心,他說沒有藍圖的街頭運動會變成一個簡單的嘉年華。實際上最后也確實是這樣,沒有清晰的目標,人群最終還是散去了。
一個占領運動的領導者,曾經提出一個非常響亮的口號:把理論帶到街頭,用革命的手段實行社會改良。這個口號看起來非常好,但其實是什么也沒有提出來,他只提出了一個反對公共交通費用上漲這樣一個非常技術性的問題。
占領華爾街運動失敗了以后,在法國曾經出現過“黑夜站立”運動,這樣的活動最后也是無疾而終,因為理論問題還沒解決。
2015年希臘也曾經出現過非常好的情形。當時希臘破產了,它的革命形勢已經出現了。幾萬人占領了雅典的廣場,幾百萬人上街,但是這樣一個規模宏大的街頭運動,卻仍然沒有發展到革命,最后還是要回到最初的框架下。希臘的齊普拉斯政府被視為是極左翼政府,但是它為了800多億歐元的貸款,最后還是接受了默克爾代表的資本主義、新自由主義的秩序向他們提出的嚴苛方案,乖乖地向德國這種西方債權人交出了自己的經濟主權和血汗。
我們再看看埃及。埃及前幾年發生了非常大的動蕩。2011年的時候,埃及解放廣場出現了抗議穆巴拉克的運動,國內很多人說這是美國策劃的顏色革命。顏色革命我認為是過于簡單的一個解釋,難道解放廣場的青年的訴求沒有合理性嗎?難道埃及就應該讓穆巴拉克這樣一個腐敗的政權一直統治下去嗎?他已經在埃及統治了30多年了,而且他還要搞家族世襲,所以推翻穆巴拉克、推翻這樣一個腐敗政權的合理性是不容置疑的。
但關鍵問題在于解放廣場青年的血都白流了,沒有左翼的政治力量來領導他們,沒有一張社會主義的藍圖來引領他們,所以他們的革命果實最后就被早有準備的原教旨主義給攫取了。穆兄會的穆爾西當上了總統,穆爾西執政一年以后又被軍方發動政變趕走,最后轉了一圈,政權又回到軍人手里。反抗運動變成了權貴換馬的一個工具。就像我剛才說的左翼群眾被右翼知識分子領導,或者被原教旨主義領導、被保守主義領導,因為我們失去了這種社會主義的藍圖。
左翼知識分子怎么可能領導群眾呢?因為群眾問你向哪里走,你也不知道啊!
記得曾經看過一部蘇聯電影。十月革命中,起義武裝占領冬宮后,列寧在歡呼聲中走進了斯莫爾尼宮,走上了講臺,他環顧了一下群眾,第一句話就是:從現在起我們就開始建設社會主義!
今天,由于排除了社會主義選擇,由于失去了想象未來的能力,拿不出新社會的藍圖,所以從政治上來說,選總統就成了唯一的解決方案。但是選總統解決不了人類面臨的各種各樣的難題。由于失去了總體性的解決方案,西方的左派在網上被稱為白左,他們只能關注一些亞文化的問題,比方說同性戀、女權主義、環境保護、動物保護、反戰,甚至搖滾樂等等。就像電影《阿甘正傳》里邊的珍妮,他們熱衷于反戰和性自由等等,然后最后的結局就是死于艾滋病。
世界上其他國家也都是這樣,包括我們中國很長時間也是喪失了想象力,很多年以來我們的歷次大會文件都只有經濟目標,只有GDP要達到多少、GDP翻兩番翻三番、人均收入達到多少等等,而沒有政治上的目標——我們要建立一個什么樣的社會、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是什么樣的。
2008年奧運會的時候,我們的口號是“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實際上我們已經不再想象未來,西方的今天就是我們的明天;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不是西方做我們的夢,而是我們做西方的夢。
當然我們后來提出了中國夢,這個是比較進步的,我們開始有自己的夢了,但是這個夢跟“復興”聯系在一起,它還是向后看的。“復興”是預設以前曾有過輝煌,我們要回到以前的輝煌當中。
毛主席那個時候我們不太提“復興”這個詞,那時候是強調光明在前,我們不僅善于破壞一個舊世界,還善于建設一個新世界,對未來是充滿信心的。
我認為現在的左派、右派都沒有想象力,左派沒有想象力,我們前面已經講過了;右派也沒有想象力,對他們來說美國的今天就是中國的明天,就是一路向西。八十年代以來自由主義思想的解釋力一直是下降的,沒有創造出新思想。每當西方模式出現問題的時候,他們就通過謠言來彌補這個藍圖上出現的各種各樣的漏洞。
三、如何想象新未來?
1、想象的理論基礎和歷史實踐
今天,我們特別需要打破資本主義、新自由主義的魔咒和牢籠,我們不能像角馬趟過鱷魚河這樣一種慘烈的方式去尋求生存,我們要有一個未來的藍圖,我們需要想象新未來。當然,想象不是空想,要依據現實和歷史的邏輯,以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為指導進行理論創新。
《共產黨宣言》中有兩個結論,可以作為我們這個理論想象的基石和出發點。一個就是資產階級的滅亡和無產階級的勝利是同樣不可避免的;再一個就是代替那存在著階級和階級對立的資產階級舊社會的,將是這樣一個聯合體——在那里每一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自由發展的條件。這個是我們想象的理論基礎。
在歷史上,因為理論創新的出現,然后才有人類社會的重大進步。我們可以舉出兩個例子,一個就是列寧站在歷史的高點,創造性地提出了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經歷了百年風云的洗禮,這一結論仍然閃耀著真理的光輝。有了列寧的帝國主義論,最后就有了十月革命。我仍然認為十月革命的歷史意義是不能低估的,盡管蘇聯后來發生了曲折,但是它仍然開辟了人類歷史的新紀元,可以說沒有列寧主義,就沒有十月革命的勝利。
再一個成功的例子就是中國的新民主主義革命。毛主席在延安時期就提出了新民主主義革命的理論,具有非常強的解釋力和指導性,規劃了中國革命的具體步驟。毛主席提出了分兩步走,第一步改變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形態,使中國成為一個獨立的新民主主義國家;第二步是革命向前發展,建立一個社會主義社會。后來的歷史進程和毛主席的預言是非常吻合的。
中國革命為什么是新民主主義革命,而不是舊民主主義革命?因為十月革命已經爆發了,人類已經進入到一個新紀元。中國已經有了工人階級,而辛亥革命的失敗,證明資產階級領導不了資產階級革命。中國的資產階級革命只能由無產階級來領導,所以它是新民主主義革命。毛主席的《新民主主義論》論證了革命的領導力量、動力、對象和未來發展的前景。
新民主主義論是一個非常完備的理論論述和未來社會的藍圖,這個藍圖引導著中國從抗戰勝利進入到解放戰爭、到新中國成立、再到社會主義改造,一路凱歌前進。
今天資本主義的危機是現實的,工人階級和其他勞動群眾的不滿也是現實的,所缺乏的就是一個代替資本主義、新自由主義的新綱領或者新方案。缺乏的是一個與破產的社會民主主義,以及在蘇聯和中國出現過的傳統社會主義不同的新社會主義綱領。
由于缺乏這樣一種綱領,人類社會正處于極度的苦悶之中。那么新社會主義到底是什么樣的呢?簡言之,如果把蘇聯模式命名為“先鋒隊社會主義”,或者“國家社會主義”的話,那么新社會主義就只能是“人民社會主義”,也就是說人民不僅在名義上擁有、而且在實際上管理生產資料。毛主席晚年有一些重要的思想是值得我們研究的。
2、毛主席的偉大探索和啟示
我認為,對蘇聯開創的傳統社會主義模式最不滿意的就是毛主席本人,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們就很難理解他為什么最后要發動文化大革命。
文革前有一個很重要的時間節點,就是廬山會議以后,毛主席帶著一些秀才到杭州去讀書,包括田家英、鄧力群等。鄧力群當時做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工作,就是對毛主席的談話和批注做了非常詳細的筆記。后來他出版了一本書——毛主席讀蘇聯《政治經濟學教科書》的談話和批注——記錄了毛主席一些很重要的思想。
毛主席一個最重要的結論就是“人民最大的權力是管理國家”,他說:
勞動者管理國家、軍隊、各種企業、文化教育,這是社會主義制度下勞動者最大的權力,最根本的權力。
我們受過傳統馬克思主義影響的人都把所有權看得特別重要,但是沒有注意到管理權才是最重要的,這一點已經被現代企業的管理理論和實踐證實了。
像最近馬斯克收購推特,他一定要自己做首席執行官。我們知道,是不是做首席執行官,是不是直接進行管理,這個才對企業產生決定性的重要影響。如果馬斯克僅僅是擁有推特,他不可能在推特做目前這樣的事情。
管理權非常重要——人民必須直接管理國家,管理一切事務。這是毛主席的重要思想,我認為這個思想提出來以后,社會主義出現了從傳統社會主義向新社會主義過渡的一種可能。
新社會主義就是一種人民直接管理的國家。那么新社會主義究竟是一種什么狀況呢?我認為它和傳統社會主義在社會結構上一個最大的區別,就是存在著強大的社會主義群眾組織,或者不妨稱之為社會主義公民社會。這些群眾組織通過自己的積極活動來參與對社會主義國家的管理,同時對管理者進行監督。由于這種社會主義群眾組織的存在,新社會主義國家能夠有效地解決毛主席晚年常常擔憂的問題——中央出修正主義了怎么辦?
這一點,毛主席六十年代在他的晚年曾經進行過嘗試。我們提到的這種構想,不是憑空出現的,歷史上曾經有過實踐。
首先是十月革命以后的蘇維埃政權,它是工人自發組織起來的。蘇維埃的代表以企業為單位來進行選舉,而且可以隨時替換,這樣就保證了蘇維埃代表和工人之間的密切聯系。布爾什維克黨要靠在蘇維埃當中爭取多數來推行自己的政策,當時在蘇維埃中除了布爾什維克,還有孟什維克以及社會革命黨等等。我們現在看早期的蘇聯電影,它們都反映了這段歷史。但是我們知道蘇聯很快就爆發了內戰,由于戰爭的需要,蘇維埃這種民主后來被取消了。
再一個就是中國在六十年代,最早在上海一月革命中涌現出來的政權形式,一開始叫上海人民公社,后來叫革命委員會。革命委員會剛剛出現的時候是一種什么樣的結構呢?它實際上是實行一種一元化的領導方式,取消黨和政府的分立,合為一體,人員采取三結合的方式,包括能夠正確對待文革的革命領導干部、群眾組織的代表和部隊軍管會代表。
在這種機構當中,干部熟悉業務,負責日常的業務管理;工農兵掌握大政方針;群眾組織維護本單位工人和勞動群眾的利益。這個革命委員會可以說是毛主席在和鄧力群他們那個談話當中談到的、最大的權力是管理國家的具體化。這種組織形式使得各級政權和管理機構中都有來自人民群眾的新鮮血液,人民群眾也可以通過這種方式直接行使對國家企業文化機構的管理權。
七十年代初,即便是在中央政府中也有陳永貴、吳桂賢這些來自基層的工農干部。為了防止這些人再次脫離群眾,蛻變為凌駕于人民群眾之上的官僚精英,毛主席還根據陳永貴的經驗,專門制定了三三制的原則,就是三分之一的時間在中央工作,三分之一的時間回原單位工作,三分之一的時間搞調查研究。
這套制度保證最高層和人民群眾之間有著直接的血肉聯系。當然,由于歷史的復雜性,這種構想沒有堅持下去。就像我們之前看的電影《青春似火》,里面代表保守派的人物,實際上是革命委員會主任,這說明到了文革后期,革命委員會也開始失去它剛剛創立時的那樣一種革命性。
后來,革命委員會實際上已經變成了和政府差不多的機構,比方說城市的革命委員會已經變成了和現在的市政府差不多的機構,而工廠的革命委員會已經變成和廠長領導生產差不多的機構;在重建了黨委之后,革命委員會又變成黨委領導下的處理具體業務的一個部門。但不管這個歷史如何曲折,我們認為它仍然提出了關于社會主義的一種新想象,提出了一種新社會主義的可能性。
3、新社會主義的藍圖
剛才談到了,因為我們缺乏藍圖,所以只能向后看,不能向前走;那么藍圖是什么呢?我嘗試性地提出新社會主義應該有這樣一些特征:
第一,它仍然是公有制的。沒有公有制,在私有制的基礎上不可能建立起社會主義。社會主義一定是公有制。
第二,它也應該是計劃經濟。應該由社會共同體來統一支配生產資料,管理社會的剩余,確保人類的生產生活活動對資源的消耗、以及對生態的破壞速度,不會超過對大自然的修復速度。
第三,它是為使用價值而生產。我們現在在市場經濟條件下,是為利潤而生產、為交換價值而生產,造成了大量的浪費,未來需要為使用價值而生產。
第四,它還要有廣泛深入的文化革命。必須培養出政治上非常成熟的勞動群眾階級、工人階級,徹底解決領導權的問題。
第五就是我剛才談到的,要有工人階級自己的非常活躍的群眾組織,群眾組織參與管理,也包括對國家政權進行監督,它最終能夠代表人民群眾直接行使對國家、對社會、對生產的管理權。
在掌握了文化領導權和管理權之后,社會主義就可以避免我們前面談到的傳統社會主義出現的種種問題,也可以避免傳統社會主義尤其是像蘇聯出現的悲劇。
最后我想說,資本主義是沒有未來的,它的生產和消費方式是不可持續的。這次疫情,大家都在談論,說這背后有一種陰謀,要消滅剩余的垃圾人口。我是不太喜歡用陰謀論作為分析工具的,但是從這個事情當中可以看到,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它已經變成了人類本身的敵人,它要把人類作為一種敵人消滅掉,然后它才能夠繼續生存下去。當資本主義發展到這樣一個程度以后,它是沒有未來的,是不可能長期存在下去的。
所以我認為內在于毛主席晚年思想當中的這種新社會主義,才有可能引領人們走向光明的未來。
我們需要對社會主義的想象,人類需要對社會主義的想象,只有這樣,人類才會有未來,才能避免像角馬趟過鱷魚河那樣的命運。
我今天先講這么多,講的不對的地方希望大家批評,希望大家提出問題,我們可以交流,謝謝大家。
四、互動環節
主持人:
非常感謝郭老師精彩的演講。郭老師今天的講座,和我們“食物天地人”主要關心的問題——鄉村振興和生態社會主義——結合得特別密切。我們關心的這兩方面問題同樣也需要提出未來的一種想象。
我們的生態社會主義當然是一種想象,但是在新自由主義條件下,在資本主義的壟斷下,連社會主義這個詞可能都很難提出來。郭老師今天的講座也為我們開啟了新的思路。
那下面我們就進入問答和討論的環節,我想郭老師也非常期待和大家進行討論。
問題一
郭老師好。今天是前蘇聯解體的日子,剛才講座里您也提到普京的問題與蘇聯的問題。請解釋一下蘇聯為什么解體,中國需要從中吸取到什么教訓呢?
郭松民:
我認為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是:蘇聯實際上一直沒有能夠解決像毛主席在新中國成立后就開始注意到、并且始終強調的“干部不能脫離群眾”、限制資產階級法權等等問題,蘇聯沒有朝這個方向走。相反,從赫魯曉夫開始——實際上在斯大林時期就已經出現了這樣的端倪,就是沿著物質刺激這樣一條道路走,最后蘇聯的上層精英群體,包括高級知識分子們發展成了一個完整的特權階層。
蘇聯當時流傳著一個政治笑話,說共產主義按需分配其實早就有了:領導各取所需,工人各盡所能。我們看一些蘇聯電影,比方說《莫斯科不相信眼淚》,會發現當時蘇聯工廠的姑娘們都要想方設法到一些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去跟一些教授記者搭訕,希望能嫁給他們。蘇聯當時有這樣一個完整的特權階層已經成為共識。
蘇聯解體的原因可以說非常多、非常復雜,可以寫厚厚一本書。比方說它的民族矛盾、經濟問題、軍事工業過重等等這些都是。但是我認為最根本的原因是:當時在蘇聯建立社會主義的時候——我們借用社會契約這個說法——它有一個完整的承諾,就是要建立一個人人平等的社會主義社會。
我們看早期的蘇聯電影《列寧在1918》,瓦西里運了整整一列火車的糧食到莫斯科,但他自己反而餓暈倒了。這段劇情是有真實歷史依據的,當時蘇聯糧食部長就是這樣,給別人分糧食自己卻餓暈了。但是蘇聯到了后期,逐漸發展成一個完整的特權階級社會以后,就使得蘇聯所有的意識形態、所有關于社會主義的這樣一種描述都變成了一個謊言。所有的人,包括蘇聯自己的精英階層也都認為自己是在撒謊。
在這樣一種情況下,蘇聯的社會存在和意識形態之間就出現無法彌合的巨大反差。這使得整個蘇聯,不光是蘇聯的老百姓,還有蘇聯的黨員包括精英階層們,也都徹底不相信社會主義的理念。所以就像我們剛才講的,經歷了七十年,社會主義在蘇聯逐漸失去了它的正當性。
蘇聯社會在意識形態上全體轉向,認為美國才是真實的,美國那種西方模式才是好的。在蘇聯解體那段時期,全社會都是這樣一種思潮,所以“竟無一人是男兒”。
毛主席當年在“九評”(《關于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總路線的論戰》)中,在和赫魯曉夫論戰當中指出蘇聯搞修正主義一定會亡黨亡國的時候,實際上已經說得非常清楚了,就是因為他們沿著這樣一條道路走下去,使社會主義的所有承諾都變成了謊言,變成了一種虛偽的東西,所以它最后必然會走向瓦解。
再加上蘇聯是由十幾個加盟共和國組織起來的,民族矛盾非常大,還有經濟等諸多問題,這些因素結合在一起形成共振,最后就導致蘇聯解體的悲劇。但是,我認為如果蘇聯能夠在政治上很好的解決這個問題,使蘇聯的黨員干部與精英階層不脫離人民群眾,就像毛主席希望的那樣能一直和群眾打成一片,那么即便是經濟上有困難,或者說有其他一些問題,蘇聯也不會解體。
問題二
郭老師既然談到蘇聯了,那么想問一下未來社會主義的計劃經濟,需要在蘇聯的計劃經濟上做哪些突破?
郭松民:
我認為中國自五十年代開始,毛主席就已經不斷在做這方面的嘗試了。斯大林曾經提出兩個口號,一個是“在我們目前的條件下,‘干部決定一切’”,一個是“在改造時期,技術決定一切”。而中國卻是希望把中國革命的歷史經驗引入到經濟建設當中來。毛主席一個是提倡要發揮中央和地方的兩個積極性;第二個,毛主席說,經濟不能老是讓陳云他們幾個人搞吧?全黨都要搞經濟,所以要有群眾運動。
關于資本主義在和社會主義競爭的過程當中為什么有時候前者能夠顯示出優勢,我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就是資本主義在經濟和政治方面都找到了這種“看不見的手”。比方說在經濟上它這種依靠市場這只看不見的手,市場競爭產生的結果會自動有利于資產階級。還有在政治上它也有看不見的手,就是它的所謂的選舉制度,這種選舉,選來選去,最終結果還是在維護整個資產階級的利益。
中國剛開始搞計劃經濟的時候,劉少奇同志就說過“計劃就是法律”。在這種計劃經濟下,中央部門要處理很多繁雜的信息,除了中央計劃以外沒有任何其他的計劃,省市以下都完全變成了一個執行者,這其實是模仿蘇聯的計劃經濟模式,這種模式是導致蘇聯后來經濟出現問題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
毛主席之所以提出大搞群眾運動和鞍鋼憲法,都是試圖用中國革命的歷史經驗,通過群眾的主體性、自覺性和積極參與,使得計劃經濟既能夠克服資本主義市場經濟那種無序競爭所導致的問題,同時又能夠充滿自由和活力,是這樣一種嘗試。我認為這是中國的計劃經濟和蘇聯的計劃經濟從第一個五年計劃結束以后不久,就開始出現的明顯不同的一種特征。
當然我們知道真正計劃經濟的時間其實很短,只有大概十幾年的時間就結束了,所以它的歷史邏輯還沒有充分展開。我想如果這個探索繼續走下去的話,我們是能夠探索出一種既能夠克服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弱點,又能夠充滿活力、發揮每個人、每個單位的主動性的計劃經濟的。社會主義也能夠在經濟上、政治上找到“看不見的手”,這個時候它的優勢就會充分顯現出來。
問題三
我們現在經常強調“頂層設計”,下面各階層的人都變成了執行者,并沒有參與度。那您提出來的實際上是人民的管理權的問題,人民的參與的問題。剛才您提到,在文革初期革命委員會實際上是一個具備積極性、主動性與革命性的一個組織,結果它最后變成了一個市政府,變成了官僚機構脫離了群眾,這個是怎么發生的?怎樣才能把群眾積極性調動起來?怎樣才能夠相信群眾?不脫離群眾?
郭松民:
我認為是這樣:毛主席關于社會主義的構想是有一個默認的前提的,他認為存在著一個有高度覺悟和行動能力、政治上非常成熟的工人階級。但是我們知道這其實還只是一種構想,因為從歷史現實來看,工人階級遠沒有達到這樣成熟的程度,而其中的原因也非常復雜。
比方說中國工人階級出現的時間比較短,另外,中國工人階級的主體實際上是在“一五計劃”以后,也就是中國的社會主義大規模工業化建設以后出現的。那么工人階級的主體可以說是跟這個體制緊密結合在一起的,也是當時社會主義體制的一個主要受益階層。從后來文革的實踐來看,這樣一個階層要成為一個革命的力量,它的革命性顯然是不夠的。從這個意義上說,一個階級需要經過不斷的反復斗爭來激發革命意識,提高自身的革命性,這樣它才能夠逐漸成熟。
舉個例子,在文革初期,出現了非常大的保守派組織,保守派們對文革是不理解的。像上海的八十萬“工人赤衛隊”成員都是產業工人,其中很多是文革前的勞動模范,入黨積極分子,他們當時是屬于保守派的立場。還有武漢出現的“百萬雄師”也是屬于保守派的工人群眾。實際上“百萬雄師”的活動還直接導致了文革的轉向。
我們可以想象另一個歷史情境,比方說在八九十年代出現了“破三鐵”(編者注:即打破“鐵飯碗”“鐵工資”和“鐵交椅”),這個時期如果有類似文革這樣的政治運動,就很難想象還會出現保守派的工人組織了。當然,歷史并沒有給工人階級這樣一個機會。不過,我同樣認為經過了這樣一個反復的過程,也使得工人階級在政治上的成熟更進了一步。
這里我建議大家看兩個電影,一個是表現文革初期的《春苗》,另一個是表現文革晚期的《青春似火》。這兩部電影能在一定程度上體現出,如果說在初期還希望通過建立三結合的革命委員會的方式來直接解決問題,那么后來發現這是不行的。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工人階級在政治上還不夠成熟,還不能有效地行使管理國家的權力,這個時候就需要不斷對工人階級進行教育,工人階級也要在正反兩方面的經驗當中自己得出教訓。
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專門談“七二一工人大學”。七二一工人大學的主課就是階級斗爭,當時提倡、鼓勵工人學習這些就是希望工人階級能夠在政治上快速成熟起來。當時還提出工農兵上大學、工農兵學員等等,其目的就在這里,技術反而不是主要的。當時還一再提倡“社來社去”和“廠來廠去”,也是希望工人階級的優秀分子在獲得了知識、學歷以后,還能夠回到工人階級當中去。這些我覺得都是在做這方面的嘗試。所以其實這也是一個歷史的難題,這些嘗試遠沒有結束,當然也還沒有答案。
我們通常問的是“社會主義是不是可能的?”,實際上還要問一個問題,就是“工人階級政治上的成熟是不是可能的?”如果說這個回答是肯定的,那么社會主義就是可能的;如果這個回答是否定的,那么社會主義就是不可能的。我覺得這個還是要在歷史當中去找答案。毛主席那時候做了很多的嘗試,后來也做了很多的思考,但是最后的答案還是要在歷史的實踐過程當中才能給出來。
問題四
我覺得社會主義是我們要堅持的,在堅持的時候,我們除了做理論上的探索之外,還要有使命感,什么使命呢?就是要展示我們的優越性,不管是技術上、文化上,還是社會管理、公共秩序方面,我們有沒有優越于對手的地方?比方說疫情已三年,我們經歷了三年,我們的對手也經歷了三年,在技術、社會體制、公共管理上,我們有沒有優勢?如果暫時沒有的話,問題又出在哪里?
郭松民:
關于疫情,我覺得現在等于是采取了角馬渡河這樣一種非常類似于社會達爾文主義的方式。我認為主要的問題在于,在武漢階段取得了很大的成績之后,抗疫要繼續往下走,確實是需要發揮社會主義的優越性才能夠繼續取得勝利。而社會主義的優越性應該體現在人民群眾真正的以一種主人的身份參與進來。
為什么到最后,封控阻力那么大?就是因為民眾原本作為主動的參與者變成了完全處于被動的封控對象。結果封控成本提高到無法承受,最后導致政策上的急轉彎。
如果按社會主義原則,群眾不應該只是被封控的對象,同時也應該是防疫的主人。如果能夠從這個高度去認識的話,包括基層的人員,他們也不單單是工具人,如果有了自己的主體性,他們的行動就能夠獲得群眾的配合,能夠和群眾積極熱情的參與結合在一起,就會避免造成今天這樣一個局面。
一些所謂高度集權或者舉國體制的東西,有時候只是與國家政體的權力集中方式有關,這并不意味著它就一定是社會主義性質的。像毛主席就認為人民最大的權力是管理國家。我們有時候很容易把一些表面的東西和社會主義聯系起來,或者直接當成是社會主義的特征。比方說有沒有選舉制之類,這些當然也都很重要,但還不是最根本的,最根本的還是人民在這個過程當中有沒有自己的主體性。
像抗疫的問題,尤其是到了今年以后,完全把群眾作為一個單純的管理封控的對象,而群眾實際上已經不太愿意對抗疫進行配合,而轉變成雙方的一種博弈,那么這個時候政策實際上是沒有辦法順利推行下去的。所以說,一個真正的社會主義制度應該是怎樣的,這恐怕還需要我們更進一步的思考。
問題五
在當前的環境下,我們如何能夠把理論層面的想法落實到現實當中?社會主義可以怎么搞?有沒有一個具體的地方可以去實踐?
郭松民:
這是個很好的問題。七十年代的時候曾經提出過一個口號叫“打掉資本主義的土圍子”。“土圍子”這個詞是怎么來的呢?就是當初在中央蘇區里面有一些擁有武裝的土豪劣紳,他們建了一些土圍子盤踞在當地形成反動勢力。當時紅軍就想打掉這些土圍子,但是因為沒有重武器,所以一開始打土圍子就非常困難。當然這些土圍子最終都逐個被掃清了。
二十世紀初期我參與過很多社會調研活動,我發現其實也存在很多社會主義的“土圍子”,在我們農村就有很多,據我了解保留集體經濟的村子大概有七千個左右。就是像過去大隊一級這樣一種帶有公有制性質的、社會主義性質的村社。
我去過一些包括像東北的興十四村、河南的南街村,還有河北周家村等等這樣的地方。我發現一些非常有意思的現象,凡是這種保留了“社會主義土圍子”的地方,“三農問題”都非常輕,甚至可能沒有。有的地方,比方像南街村,村民的生活水平有時甚至要高于縣城。
這使我覺得,建立社會主義或許可以有各種不同的方式,有像十月革命和中國革命那樣,奪取政權然后自上而下的進行社會主義改造。還有一種呢,也許我們可以在資本主義的汪洋大海里建一些社會主義的共同體,然后從內部慢慢把資本主義蝕空。
有沒有這種可能性呢?我把這個問題提出來。
或者即使做不到(蝕空資本主義),那么也能夠在這個過程當中教育很多青年,教育很多學生,讓大家樹立社會主義意識。比方說像去年的電視劇《覺醒年代》,里面陳延年他們在北京搞了一個工讀社,內部關系是平均分配。
我覺得,像村一級這樣相對獨立的經濟單位,比如說像南街村那樣——南街村最近的情況我不知道——前些年的情況是內部70%是供給制,30%是發工資,內部實現了一種相對來說限制資產階級法權意義上的分配制度,這就帶有社會主義性質。它通過這種外圓內方的方式,外部和資本主義的市場經濟接軌,內部采用社會主義的分配方式。
我覺得如果有條件,比方說你在村子里有這樣的機會,也可以做這樣一種嘗試,甚至城市也可以做這樣一種嘗試,可以像陳延年他們那樣做一做。也許我們不能用這個最終徹底戰勝資本主義,但是我們能不能通過這個來體會一下社會主義呢?或者說在這個過程當中受到教育,受到啟發?有沒有這種可能性?
有沒有可能通過建立社會主義共同體,在革命高潮到來之前,在一個新的革命洪流到來之前,在一個總體性的解決方案出現之前,我們從這些方面開始嘗試呢?
這次疫情大家都可以看到,那么多人都很孤獨,發燒了,只能自己給自己加一床被子,然后自己喝水,甚至孤獨地死去。這種情況我們在網上已經看到了很多。我們能不能建立起一個社會主義的共同體,首先從文化共同體開始,然后逐步走向經濟共同體,走向生活上互助的共同體,至少從改變每個人的孤立無援開始,能不能從這方面做一些嘗試呢?
剛才你提了一個非常好的問題,但我沒有答案,我想我就是給一個答案,大家也不一定能夠接受,或者說這個答案也不一定是正確的,但是把一些想法提出來,我想是可以的。我們可以在革命高潮到來之前,從邊際,從內部,從一些不太強大的地方來逐步地打破資本主義,至少首先解決我們自己的孤獨感。
主持人:
郭老師回答了剛才的一個問題,就是在農村成立互助組,在城市也可以成立互助組,來對抗當下的原子化。郭老師提出了這個想象。我覺得通過這種互助組或者某一個社會主義的共同體,可能實現不了系統性的改變,但至少可以讓更多的群眾看到一種新的不同的生活方式。這就是郭老師今天講的新的想象力。
這個想象力如果只是嘴上講,可能就沒有說服力,但是如果不斷地有農村的互助組、有城市的共同體等等像雨后春筍一樣地發展出來,越來越多的人可能就會有這樣的意識:資本主義不是我們唯一的選擇,我們可以選擇另外的生活方式。
郭松民:
是啊,包括像食物主權組織的活動等等,實際上我們已經開始嘗試用某種方式來反抗資本主義了,對不對?我們至少已經開始嘗試了,盡管這種嘗試可能還停留在文化、思想層面,但是如果繼續向前走呢?也許可以從生活互助開始,也許可以從經濟開始。我覺得我們可以做這些事情。我們不能說,要么就有一個總體性的解決方案,要么就什么也不做。我覺得不應該只是這樣兩種選擇吧?
主持人:
對,沒有任何事情是一蹴而就的。那我們還是回到歷史。講座中您不斷地講歷史,給我們新的想象力和啟發。但是對于歷史,不少人總是有這種懷疑,比如說聽眾的一個問題是關于六七十年代的運動,我們看到它的進步性,但是也懷疑它帶來了嚴重的破壞,那我們怎么來對待它?還有像集體經濟吃大鍋飯,破壞了工作積極性,這種問題我們怎么來看待它?
郭松民:
我覺得左翼,或者說社會主義者,當下有一個很重要的任務——當然這個任務還沒有完全展開,但是很多人已經在做了——就是要總結20世紀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尤其是蘇聯和中國的實踐,總結其中的經驗和教訓。
就像我們剛才談到的,包括毛主席晚年的實踐,包括蘇聯的社會實踐,留下了很多非常寶貴的經驗,但是也有很沉痛的教訓。如果沒有內在的、不可克服的矛盾,它是不會失敗的。像蘇聯,它經歷了成立初期十四國武裝干涉這樣殘酷的考驗,經歷了三年殘酷的內戰,經歷了蘇德戰爭……它都沒有失敗,最后在它成為一個世界大國的時候,它解體了。
如果沒有無法克服的內在矛盾,它是不會解體的。那么我們就要總結這種教訓,就像剛才主持人談到的,我們需要總結20世紀國際共運成功的經驗和失敗的教訓,這是我們需要做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工作。只有在充分總結經驗教訓的基礎上,才能夠提出社會主義的藍圖。
有人提出“復興社會主義”。我認為這個“復興”是一個向后看的口號。我們要復興到哪里去呢?我們復興蘇聯嘛?肯定是不行的,因為蘇聯自己遭遇到了無法解決的問題,它已經消失了。那么簡單地復興到中國文革前的“17年”?簡單地復興到文革當中嗎?復興到今日朝鮮嗎?我認為都不行。
社會主義一定要向前看,要有“新社會主義”。也許大家不喜歡“新社會主義”這個詞,不用沒關系,或者叫“未來社會主義”、“21世紀社會主義”都可以。但它一定是繼承了傳統社會主義留下的很多經驗,又克服了傳統社會主義存在的很多問題,像剛才提到的那些問題,一定是已經找到了克服的辦法。在這樣一個基礎上,才會有社會主義的前景。人不可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甚至有人說不可能一次踏入同一條河流,因為事物總在變化中。所以我們一定要向前走,不能向后看。
“向前走”要在總結經驗教訓的基礎上。很多人都已經開始了這方面的工作。我曾經在一個討論當中,向大家提了一個問題——當時美國總統奧巴馬剛上臺——我說,奧巴馬好像有明顯的左翼色彩,如果奧巴馬想在美國搞一場“修正主義”,比方說想把美國引向社會主義道路,他可能成功嗎?當然,結論是非常清楚的,他是不可能成功的。
為什么呢?因為如果美國選出了一個社會主義總統,美國的資產階級有一萬種辦法把他搞下去,可以制造丑聞讓他下臺,甚至可以把他暗殺掉。辦法多得很。因為資產階級在美國是實實在在地在進行著統治,資產階級掌握著財政,掌握著金融,掌握著媒體,掌握著武裝力量……他們什么都掌握,總統不過是他們的代言人,所以他們不害怕出現一個社會主義總統,而一個社會主義的總統也不可能在美國有任何作為。
但是毛主席生前一再強調:中央出了修正主義怎么辦?念茲在茲!很多人問:為什么蘇聯就出現了赫魯曉夫?出現了后來的勃列日涅夫、戈爾巴喬夫這樣的人物?為什么蘇聯無產階級沒有能力來制約他們呢?
我認為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實際上無產階級在蘇聯沒有直接地進行統治,沒有直接地進行領導,所以他們沒有辦法約束自己的領導人。
我們回顧一下資產階級革命以來的歷史,比方說法國大革命或者英國的光榮革命等等,資產階級開始奪取政權的時候,在封建主義的外殼下已經羽翼豐滿,非常強大了,那時候封建貴族要靠向資產階級借錢才能維持下去,他們已經通過文藝復興這樣一種方式,開始掌握文化領導權;甚至組織了國民軍,開始掌握武裝力量。所以當他們推翻了國王,把國王送上絞架,奪取了政權以后,他們的政權是比較穩定的,他們不怕封建主義的反撲。
但是無產階級奪取政權的時候,我們知道顯然不是那樣。無產階級遠不如當年資產階級奪取政權時那么強大,在沒有實現按需分配的情況下,無產階級大眾中產生的精英人物,很多都變成無產階級的對立面。這是當年毛主席一直非常想解決的問題,但沒有解決。我覺得,這些都是我們回過頭來總結20世紀國際共運的經驗教訓時須要思考的,也是未來新社會主義必須解決的問題。
主持人:
謝謝郭老師,您說得非常有啟發性。左翼在今天特別容易往回看,就是把“前17年”或者“前30年”浪漫化,但是確實是應該往前看,要尋找社會主義失敗的原因。其實很多人包括您和老田,都已經在談論,其實核心就是一個人民群眾真正地掌握政權的問題,這個叫領導權也好,叫人民的民主也好,人民社會主義也好,新社會主義也好,實際上它的核心問題就是人民群眾有沒有實質性地掌握政權。
郭松民:
我插一句。有個歷史細節非常有意思。當時上海“一月風暴”之后,毛主席曾經在私下里談話時說:過去是解放軍解放人民,現在是人民群眾自己解放自己, 好、好、好!
連著說了三個“好”。這個是什么概念呢?就是說,當一開始工人階級站在路邊搖著紅旗,歡迎大軍進城的時候,這個是非常好啊!我們開始建立一個新的社會制度!但是這個并不意味著工人階級自動地就變成了統治階級,自動地開始管理這個國家。因為解放者會變成管理者、統治者,而一旦統治者自己發生問題,就是毛主席說的出現修正主義,實際上工人階級是沒有辦法的。
為什么文革初期毛主席反復強調工人階級“自己解放自己,自己教育自己”?就是無產階級只有自己解放自己,然后才會成為真正的統治階級,你才能真正統治、管理、掌握這個國家,然后你才不害怕出現修正主義。毛主席為什么對上海的一月風暴那么興奮,是跟他這樣一個思路有關,他認為這才是社會主義長治久安之道。
我們要談到新社會主義的話,只能從這個方面入手,只有解決了這個問題,才能談得上未來社會主義的問題;如果解決不了這個問題,那實際上還是沒有出路。就像我一開始講的,我反復提出像阿根廷、巴西、埃及、希臘……實際上都出現了很好的革命形勢,但最后什么也沒有發生,最后還是向資產階級妥協。因為沒有一張藍圖,就出現了左翼的群眾被右翼的知識分子領導,甚至被資產階級、被原教旨主義領導,被特朗普這樣的保守主義領導,最后只能是繼續徘徊,找不到出路。
問題六
從字面上來看,社會主義比資本主義有優越性。在我的理解里,特色社會主義就是又有社會主義又有資本主義。如果聯系實際來看,像微信和支付寶,包括今天咱們上騰訊會議,這都是資本主義搞的,對吧?你叫它民營經濟也好,你叫它企業家也好,它的實質就是資本家,就是私有制。那么你這個四大國有銀行,集中了這么多精英,這么多公務員,你怎么研究不出來個微信呢?你這社會主義優越性表現在哪兒呢?
郭松民:
首先,你說特色社會主義是又有社會主義又有資本主義,我不贊成做這么簡單的界定。另外,有些東西是屬于技術的,屬于人類的,它本身不適宜簡單地貼上資本主義、社會主義的標簽。而且,我不認為中國社會可以拿出一塊來說這一塊是社會主義的,然后拿出另外一塊來說這一塊是資本主義的,我不認為可以這樣切割。
我對這個問題有一個整體上的看法,我們最近四十年實際上是被納入到整個資本主義、新自由主義的全球化這樣一個潮流當中去了,是這個潮流當中的一部分,所以你所有的問題都只能在這樣一個前提下去理解。你說這一塊是社會主義,那一塊是資本主義,我不這么看,所以這個問題我也就沒有更具體的回答了。
主持人:
我覺得他這個問題的實質不在于現在這個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分不分塊,它實際上是想說社會主義沒有辦法達到資本主義所能夠達到的技術進步。
郭松民:
我不贊成這樣一個說法。我們知道,現實中的社會主義革命都是在資本主義的邊緣地帶首先發生的。按照馬克思原來的構想,社會主義革命應該是在資本主義的中心地帶,比方說在歐美發達地區爆發,那么社會主義一開始就建立在一個比資本主義更高的經濟技術的基礎上,它在這個基礎上繼續往前發展,它一定是比資本主義更高的。
所以我覺得說社會主義無法達到資本主義的這樣一個水平,我不知道他這個提法的根據是什么,因為脫離了現實歷史或者具體的情境去抽象地談論這個問題是沒有意義的。
問題一
在今天全球化的狀態下,一國是否能夠建成社會主義?
郭松民:
嚴格說來這也是一個只能在實踐當中去解決的問題。我們可以先回過頭來看歷史。我曾經想:如果毛主席一直領導我們的國家,那會不會有后來的改革開放?我想一定也是會有的。當七十年代初期基辛格秘密訪華、毛主席親手打開中美關系的大門的時候,我認為毛主席已經在思考這個問題了,他實際上也是在用行動來回答這個問題。
如果1949年中國革命勝利之后,跟著歐洲也爆發了革命,美國也爆發了革命,那就不存在什么改革開放的問題了。但是等到1959年古巴革命勝利以后,我們看到隨著蘇聯變修,尤其是當1968年蘇聯入侵捷克斯洛伐克——我認為這是一個非常嚴重的事件,這導致了社會主義陣營解體——之后,世界革命的前景就消失了,至少暫時不會出現了,暫時不可能想象歐美會爆發社會主義革命,那么這時候社會主義國家怎么辦呢?它面臨一個問題,就是必須要和資本主義世界打交道,你是不可能不打交道的。所以在這個意義上說,改革開放具有歷史的必然性。
但是,改革開放確實有兩條路線的問題,就是說,我能不能在改革的這個過程當中保持自己的社會主義特性呢?好比說陜甘寧邊區如果在與上海、南京做生意的時候,陜甘寧邊區是變成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一部分呢,還是保持著作為中國最進步的一塊領土、一部分呢?確實是面臨這樣一個問題。
所以我認為,如果毛主席繼續領導——雖然歷史不能假設,但是我們為了回答問題方便,暫且做這樣一個假設——中國到八十年代或者到九十年代,那么中國仍然會有一個跟資本主義世界打交道的問題,或者說我們用改革開放來命名它也可以,但它一定是保留了原來的社會主義的特性,保留了社會主義最基本的東西,一定是這樣。
我們只能做這樣一個假設,這就回答了這樣一個問題:今天有沒有可能出現一國建成社會主義的?我覺得就是這樣:如果你處理好了和周邊資本主義世界打交道的問題,那么就是可以的;如果你處理不好,那么你就會慢慢地變成……(有人插話,被打斷)
不要說朝鮮,我對朝鮮有同情的理解,但是我認為朝鮮不能代表社會主義的方向。如果我們把朝鮮視為社會主義的方向的話,那等于是對社會主義的自我妖魔化。——我認為如果解決了與資本主義打交道的問題,那么我們的答案就是肯定的;如果解決不了這個問題,那么答案就是否定的。
聽眾甲:
南街村也是社會主義啊!
郭松民:
南街村,到目前為止,我認為它還是一個社會主義的“土圍子”。當然,關于南街村,我們的信息有限,我們不宜在這上面做過多的闡釋。
聽眾乙:
老師沒有去b站上面搜一下?南街村的外來務工人員已經告過它了。他們幾個青年人每人只拿2400塊錢,也沒有南街村內部人員的福利,這算社會主義?
聽眾甲:
不能脫離現實,南街村也不是在天上,它在中國大地上,告它太較真了!
郭松民:
我認為,從打工這個角度來批評南街村是不公平的,為什么呢?因為南街村就是外圓內方嘛,它是在資本主義的汪洋大海包圍當中的一個孤島,所以它在外邊必須要和市場經濟接軌,否則的話它作為一個市場主體是沒有辦法生存下去的。
衡量南街村有沒有變化,或者說南街村有沒有背離社會主義,主要是看它內部的分配關系、內部的人際關系,如果他在這方面能夠始終做得很好,真的像它呈現給我們那樣,那么我說南街村是帶有社會主義性質的;如果它的內部關系發生了變化,分配關系發生了變化,那我們就說它失敗了。
我們也不可能指望南街村這樣一匹小馬,把這么一個龐大的中國帶進社會主義道路。它帶不動,這匹小馬拉不動這個大車。
主持人:
好的,我們今天的時間已經差不多了,討論也非常的豐富、充分和激烈,我們的講座就到這里吧。非常感謝郭老師今天給我們帶來的精彩講座,也感謝大家的參與。希望下一次有機會郭老師再來食物主權進行講座和分享。
郭松民:
謝謝大家!謝謝主持人!祝大家都平安健康!祝明天的人民節快樂!祝我們大家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度過2022年!在2023年贏得一個更加美好的未來,也包括社會主義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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