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人與三體人的文明沖突不可避免,這是《三體》系列基本假定和主要線索。在小說設定中,三體文明的星際遷徙的科學基礎是三體問題。[1]距離地球4.2光年的半人馬座存在三個恒星,因為萬有引力而互相牽引,產生了一種不同于地球的一種生存情境。
2023年1月15日,《三體》電視劇上映
在三體運動無規律性的支配下,三體文明在恒紀元(適合生存)與亂紀元(不適合生存)的交替中不斷毀滅與重生,既發展了比地球文明更先進的科技,也形成了生存第一的道德準則。三體世界本來擁有12顆行星,但在漫長的時間里已有11顆被恒星吞噬,本輪三體文明居住的最后一顆行星將在一百五十至二百萬年后被恒星吞噬。因為三體問題不能在數學上精確求解,三體文明的星際遷徙勢在必行。正當此時,三體文明收到來自于太陽系的信息,得到地球的坐標。為了防止地球文明在三體艦隊到達前發展出超越三體文明的科技,三體人用兩個質子鎖死地球的基礎物理學發展。四個半世紀后三體艦隊抵達太陽系之際,就是兩個文明的正面沖突之時。
《三體》三部曲
基于三體問題的科學幻想,劉慈欣設定了一個異質于地球文明的三體文明,以及三體與地球之間不可避免的文明沖突。不過上述的設定只是筆者對《三體I》相關情節的概括和重構,而非小說敘事本身。在小說技巧中,設定是一回事,敘事是則是另一回事。一個能讓讀者信服的設定,必須通過特定的敘述主體以巧妙的敘事方式加以表述和構建。《三體I》的敘述視角基本來源于科學家汪淼,其他人敘述以及有關三體人信息也是通過汪淼的視角的轉述。汪淼的主視角盡管是以時間發展為順序的線性敘述,然而汪淼的轉述,《三體I》的敘述既有葉文潔和其他人物視角在不同時空中的敘述,構成單線順敘、多線(平行)順敘與過去式插敘的復線敘述。另一方面,作為小說角色的汪淼并不是《三體I》的最主要角色,三體人或地球三體組織(ETO)的精神領袖葉文潔,甚至是對抗三體的地球人代表——中國警察——史強(大史)在推動故事情節和引出矛盾沖突方面都起了更為重要的作用。因此,汪淼在《三體I》的真正作用是轉述真正的(隱藏)敘述人所經歷和認識的三體文明世界。從科幻理論家達科·蘇恩文的科幻文學的定義性特征出發,敘事時空體(時空定位)的“離間”與敘述人的“認知”構成科幻文學的“文本霸權”。[2]三體文明的設定構成了小說的敘述時空體(時空定位),汪淼轉述的三體人、ETO以及大史等人才是三體文明的真正敘述人,兩者與作者(劉慈欣)以及理想讀者所屬社會的主流標準完全相左,卻在認知上符合科學—唯物主義因果律。
《三體I》為什么選擇汪淼作為主要敘述(轉述)視角?這是一個“文本形式”問題,也是一個“社會分析”問題,兩者的結合構成科幻小說的基本“閱讀契約”,即科幻小說的認知擬真性(vraisemblance)和可信性。[3]簡言之,選擇汪淼作為主要敘述視角,目的是為了讓讀者認可三體文明的真實性。汪淼的三個最基本特征是(1)中國男性;(2)科學家;(3)知識分子。首先,中國男性視角關涉三體文明的觀察角度。中國男性是汪淼的基本生理和國族(national)特征,是絕大多數中國科幻文學的基本視角,部分原因可能是中國科幻的主要讀者也是中國男性。[4]其次,科學家視角關涉三體文明的擬真性。中國科學院院士和納米材料專家既代表著汪淼作為優秀的應用物理學家的職業身份,也意味著汪淼擁有豐富和專業的科學知識,并且更為重要的是他對科學的態度:科學就是他的信仰。最后,知識分子視角關涉三體文明的可信性。在當代話語中不是所有的科學家都屬于“知識分子”。知識分子的社會特征賦予汪淼用科學為人類社會做出貢獻的理想追求和超越庸俗大眾的道德情懷,以及行動上的某種軟弱性——特別是與《三體I》的其他主角相比。一方面,在《三體I》的汪淼敘事中三個視角貫穿始終。另一方面隨著情節發展和矛盾深化,三個視角之間的關系和地位也不斷發展和變化。這三個視角也構成劉慈欣的理想讀者的基本特征。
《三體》電視劇劇照,張魯一飾演汪淼
在《三體I》開篇,當聽聞超自然/科學現象的發生,汪淼的第一反應是捍衛科學共同體的專業性和知識分子的獻身精神。他鄙視警察大史的粗俗和不尊重科學,然而當得知他的暗戀對象天才物理學楊冬接觸“科學邊界”后自殺后,在大史嘲諷自己會懦弱自殺的刺激下,汪淼決定加入“科學邊界”以求真相(第1章)。在親身遭遇膠卷出現“倒計時數字”的超自然現象后,科學家的求真精神讓他陷入了不大不小的精神危機,但他仍然試圖找出“倒計時”的陰謀制造者(第2-3章)。
在開篇階段,汪淼的三個視角基本是均衡分配的。當然,科學家是他的首要身份/視角。接下來的劇情發展中,三個互有關系的暗示或證實三體文明存在的事件/線索,差點摧毀汪淼的科學家和知識分子的精神世界:三體游戲、葉文潔和紅岸基地、宇宙閃爍的天文異象。在追尋“倒計時數字”真相的過程中,汪淼從“科學邊界”組織獲取并登陸《三體》電腦游戲。在這個表面簡單卻蘊含豐富信息的虛擬游戲中,汪淼開始從人類的角度理解三體世界在恒紀元與亂紀元的無序交替之間的文明演進歷程(第4章)。期間,汪淼認識楊冬的母親,退休天體物理教授葉文潔(第5章)。通過葉文潔一個學生的講述,汪淼得知她的前半生的不幸經歷(第7-9章)。而在葉文潔的敘述中(第13-15章),汪淼得知曾是絕密項目的紅岸基地的目標居然是搜索和接觸其他宇宙文明。三體游戲讓汪淼沉迷,葉文潔的遭遇讓他同情,紅岸基地讓他震撼,但讓他崩潰是違反物理學基本常識的宇宙閃爍,這正是科學邊界預言的違反物理規律的天文現象(第6章)。遭遇科學信仰崩塌的可怕時刻,汪淼得到暗中保護他的大史的幫助和鼓勵(第11章)。在大史的講述中,科學邊界是制造超自然現象的幕后黑手。
在《三體》游戲中,汪淼投入了尋找科學邊界真相的運動中。這一階段汪淼既帶有科學家的身份,更具知識分子身份。三體文明的高級先進和生存危機與地球文明的落后低級和現世丑惡,考驗著汪淼的道德和理想。無論是古代中國文明還是近現代西方文明,都未能拯救三體世界的危機,在謎一樣的游戲場景中,汪淼發現三體世界的三顆恒星的基本宇宙結構(第16章),并試圖通過三體運動的數學分析破解三體世界危機(第17-18章)。游戲進行到這個階段,汪淼被邀請加入《三體》資深玩家——都是“社會精英”——的現實聚會(第20章)。組織者、環保運動“明星”潘寒聲稱三體世界是真實存在的,并詢問如果三體文明進入人類世界,玩家有什么態度?年輕記者、女作家、老哲學家和在讀理科博士生都歡迎三體人的降臨,他們的理由值得稍微詳細陳述:首先是對人類丑惡的絕望,以及人類社會已無力自我完善;其次,按照老哲學家的看法,就像西班牙人的入侵阻止了阿茲特克文明把整個美洲變為美洲前黑暗而血腥的龐大帝國,[5]從而加快了美洲和全人類進入民主和文明時代一樣,三體文明的降臨對于此刻病入膏肓的人類文明終歸是個福音。科學邊界開發《三體》游戲的目的,正是集聚對“人類文明”的絕望的社會精英。
《三體》電視劇劇照
在宣布三體問題數學不可解,三體文明必須在宇宙中尋找新的家園之后(第21章),《三體》游戲的精英玩家迎來真正的聚會(第22章)。原來誤導和暗殺科學家、在大眾面前妖魔化科學的幕后黑手就是這些社會精英,他們自稱為地球三體組織(ETO),口號是“消滅人類暴政!世界屬于三體!”。[6]更讓汪淼震驚的是三體組織的領袖居然是葉文潔。原來當年在紅岸基地,正是絕望的葉文潔向三體人發出地球坐標(第23-24章)。雖然這次三體組織聚會被政府軍警鎮壓了(第25章),然而三體組織內部發展和分裂成遍布和滲透全球的降臨派、拯救派和幸存派(第26-29章)最讓汪淼震驚的是,“竟然有這么多人對人類文明徹底絕望,憎恨和背叛自己的物種,甚至將消滅包括自己和子孫在內的人類作為最高理想”。[7]汪淼發現,地球三體叛軍成員多來自高級知識階層,也有部分政治和經濟精英。這些“精神貴族”對人類的負面有相當全面深刻的認識,他們已經站在人類之外思考問題。三體文明的存在讓這群社會精英有了背叛和拯救的對象。也正是在現代人類文明是否值得完善和捍衛的根本問題上,同為社會精英的汪淼與背叛人類的三體叛軍拉開了距離。
作為社會精英的一員,汪淼對地球三體組織,特別是拯救派的態度值得玩味。首先,汪淼不可能認同或加入幸存派。幸存派“都來自較低社會階層”,他們的目的是直接為三體侵略者服務,以讓四個半世紀后的子孫存活。其次,汪淼同樣不可能認同或加入降臨派。降臨派首領是億萬富翁伊文斯,他們建立了與三體文明直接聯系的“第二紅岸基地”,希望三體文明降臨以懲罰甚至滅絕沉迷在現代科技和文明中的人類。作為一位優秀的應用物理家(而非理論物理學家),汪淼對現代科技和文明的態度顯然沒有降臨派那么負面和激進。對于降臨派的重要的思想來源——絕對環保主義和物種平等主義,他的態度恐怕更接近葉文潔的態度:“這只是一個理想,不現實。……人類只要生存下去,這種平等就不可能實現。”[8]因此,當降臨派滅絕人類的目的暴露之后,在針對藏有降臨派與三體文明交流信息的“審判日”號巨輪的軍事行動中,汪淼積極貢獻了他研發的納米材料“飛刃”。不過,得知“飛刃”攻擊巨輪很有可能“傷及無辜”時,知識分子汪淼的聲音顫抖了,不過他還是聽從了行動指揮官常思偉的勸慰:“教授……這不是你們要考慮的事情,我們要取得的信息關系到人類文明的存亡,會有人做出最后決定的。”[9]在攻擊行動即將展開的時刻,汪淼有一瞬間的虛弱,并涌起對行動策劃者大史的憎恨,然而行動本身讓他的虛弱和憎恨“轉瞬即逝”,并決定最終站在大史那邊。
《三體》電視劇劇照,汪淼看到“宇宙閃爍”
如果說汪淼對幸存派和拯救派都不感冒的話,那么他對葉文潔和拯救派的態度則更為復雜和微妙。拯救派以葉文潔精神領袖,他們因為各種原因對現代文明和人類道德產生失望乃至絕望之情,希望通過拯救危機中的三體世界進而引入更高級和先進的三體文明拯救和規制人類文明。毋庸置疑,《三體I》乃至整個三部曲中,葉文潔或許是最為復雜和最難評價的一個人物。正如許多讀者和評論者指出的,葉文潔才是《三體I》的主人公。她是地球三體叛軍的精神領袖,又是一位典型的現代中國知識分子——比汪淼更具“道德反思”和“犧牲精神”的知識分子。因此,如何理解和評價葉文潔對人類的“背叛”,是分析《三體I》“虛擬歷史”的首要問題,也是理解三體與地球的文明沖突的關鍵因素。
理解葉文潔(以及拯救派)的道德邏輯,最關鍵的一句話是:“人類真正的道德自覺是不可能的……只有借助人類之外的力量。”[10]對人類道德的失望,源于葉文潔的個人遭遇以及對現代(科技)文明的反思。在讀研究生時,在文革武斗的“瘋狂時代”,葉文潔親眼目睹父親從大學教授被打為“反動學術權威”,然后被曾經的得意門生、親密家人迫害致死的慘狀。葉父一句評論在舊中國追求科學之困難的話似乎成為葉文潔的座右銘:“在中國,任何超脫飛揚的思想都會砰然墜地的,現實的引力太沉重了。”[11]在下放大興安嶺接受勞動改造時期,在記者白沐霖的啟發下,葉文潔開始反思經濟和科技發展對大自然的損害,對“人類的惡”有了更為深刻的認識。隨后她聽到親妹妹慘死于武斗的消息,還遭遇共同上書討論環境問題白記者的出賣。面臨調查組成員要求她指控與父親有交往的“兩彈一星”科學家的威逼利誘,葉文潔選擇了拒絕,代價是進入與世隔絕的紅岸基地。進入基地后的葉文潔對人類的罪惡和瘋狂徹底絕望。當八年前的太陽反射電波信號收到來自三體文明某位“和平主義者”的“不要回答”的回復和警告,葉文潔毫不猶豫地向三體文明發出邀請信息:“到這里來吧,我將幫助你們獲得這個世界,我的文明已無力解決自己的問題,需要你們的力量來介入。”[12]
作為葉文潔的后輩,汪淼同情葉文潔的個人和家庭在文革期間的不幸遭遇,理解葉文潔對現代科學和道德批判的出發點,欽佩葉文潔為了理想勇于犧牲的精神。或許因為汪淼身上帶有強烈的知識分子氣息,并具有三體組織所警惕和需要的納米技術,葉文潔從汪淼第一次拜訪開始就主動幫助和引導汪淼接觸和理解她的經歷,并吸納汪淼加入“拯救派”的聚會。當軍隊“鎮壓”三體叛軍聚會并逮捕葉文潔后,她似乎如釋重負,并透露更多的三體信息,原來她一直承受著道德和良心的煎熬。她交待的第一個道德煎熬是在紅岸基地謀殺了政委雷志成和工程師、她的丈夫楊衛寧,目的是為了隱藏三體文明的信息。之所以毫不猶豫實施謀殺,是因為當時她自認為找到了能夠為之獻身的事業,因此哪怕是全人類為此付出巨大犧牲也是值得的,于是付出兩條人命的代價也是理所當然的(第26章)。她的第二個道德煎熬是改革開放后人性是否改變。改開初期在老鄉家生產小孩的美好記憶,老鄉們的淳樸和尊重讓她絕望冰封的心有所解凍,平反落實政策、尊重科學的改革時代讓她從山村返回母校執教。然而回城后母親的自私和冷漠,打死父親的紅衛兵(返城知青)的拒絕懺悔,讓堅持道德理想主義的葉文潔失去了對人性最后的信心。她不再懷疑自己的背叛,立志將更高等的文明引入“人類世界”(第27章)。四年后,當“同志”伊文思建立起地球三體組織和第二紅岸基地時,葉文潔堅定地承接下了最高統帥的擔子。
《三體》電視劇劇照,陳瑾飾演老年葉文潔
葉文潔和拯救派之所以相信三體文明能夠拯救人類,是因為她堅信一個科學(更為)昌明的文明必然擁有更高的文明和道德水準。克拉克第三定律提出:“在任何一項足夠先進的技術和魔法之間,我們無法作出區分。”[13]三體人的科學技術,在拯救派眼里就是神一樣的魔法,就是超出他們理解范疇的未知力量。正因為如此,三體人才被地球三體組織頂禮膜拜,成了能夠拯救世界的神。葉文潔的“科學=文明=道德”信念邏輯構成《三體I》最大的倫理學問題:一個社會道德和文明程度與其科學發展水平有必然聯系嗎?在我看來,葉文潔的命題可能是當代文學貢獻給中國歷史和現代文明的最有意義的提問之一。作為知識分子的葉文潔的心靈史,與1840年以來“落后文明遭遇先進文明”的不少中國“西化派”知識分子何其相似。[14]更有意思的是,葉文潔和拯救派對三體文明的真正了解非常有限。與三體文明有著最多交流的降臨派首領伊文斯,牢牢控制有關三體文明的真實信息。拯救派主導和制作的三體游戲中的場景,是他們根據三體世界的少量信息結合地球的實際情況創造的,能在多大程度上符合三體世界的實際情況不得而知。這個虛擬現實的神奇游戲卻讓如此之多對當代社會不滿的人類精英把三體文明當做上帝一樣膜拜。
汪淼的視角記錄了被捕后葉文潔反思自己的心路歷程。葉文潔的理想是借助三體文明改造人類,然而地球三體組織建立之后,整個運動發生了意料之外的變化:降臨派要借助三體力量毀滅人類,拯救派三體文明當神來崇拜,幸存派希望向三體人出賣同胞來茍且偷生。正如葉文潔自承的,“我點燃了火,卻控制不了它”。[15]實踐的異化,讓葉文潔無可奈何,從“審判號”獲得的三體文明的真相更讓葉文潔明白,原來她美好幻想中的三體世界擁有的其實是一個比人類文明的“普世標準”更為野蠻和集權、為了生存空間可以毫不猶豫毀滅其他文明的文明。不僅如此,三體文明與人類接觸伊始就制定兩個毀滅人類科學發展的計劃。第一個計劃代號“染色”,即利用科技發展產生的環境問題制造公眾對科學的恐懼和厭惡。第二個計劃代號“神跡”,通過制造科學邏輯無法解釋虛假宇宙,使得人類崇拜三體文明,放棄科學思維,從而導致科學體系的崩潰。為了鎖死地球科技發展,三體向地球發射兩個特殊的質子。正是質子干擾了地球加速器的運作,制造諸如宇宙背景輻射閃爍那樣的超越當代物理學解釋的“神跡”,害死了葉文潔女兒楊冬這樣的優秀理論物理學家(楊冬自殺的另一個原因是無法接受母親對人類的背叛)。
《三體》初刊版連載時以葉文潔的“傷痕”作為故事的起始
討論了葉文潔的科學—文明—道德邏輯,現在我們可以回答為什么汪淼做出了與葉文潔不同的選擇。汪淼與葉文潔最大的區別不在于對待“科學”與“文明”的態度,而在于他們所處的時代的不同。三體系列中最有意思的設定之一,就是三體與人類文明都是科學文明,兩個文明中的科學家都是本文明中的精英。由此出發,汪淼與葉文潔的區別其實兩個科學家在不同時代的經歷導致的區別。年輕時代葉文潔在經歷不幸的個人遭遇,她的科學事業追求也遭遇挫折,這讓她凝固和放大了自己的苦難,不僅把個體不幸當做人類整體罪惡的結果,而且將科學發展破壞自然環境的副作用當做科學本身的罪惡,于是她不僅放棄了在人類社會中發展科學的追求,更將人類文明視為罪惡本身。當遭遇科學更加發達的三體文明,葉文潔便把人類科學—文明發展的希望寄托在三體文明的拯救之上。相比葉文潔父女坎坷的個人和科學生涯,汪淼年紀輕輕就成為中科院院士、國家納米中心首席科學家,并與賢惠的妻子和6歲的兒子組建了幸福美滿的家庭。他成長于更加和平穩定的年代(應該是在改革開放后接受大學教育),雖然具有較為強烈的傳統知識分子情懷,然而他沒有在文革年代留下的“傷痕”,也沒有面對強勢文明而對本文明自卑的“河殤”情結。他對科學發展和本文明更有信心。作為堅信依靠人類文明自己的力量能夠發展科學技術,改善本文明缺陷的社會精英,汪淼自覺或不自覺地認同和捍衛這個時代。就像《三體I》中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專注研究三體問題、與現實世界自我隔絕的魏成博士所言,力圖發現《三體》游戲和科學“神跡”真相的汪淼是個“有責任心的好人”。[16]汪淼的根本信念是通過科學研究為社會造福。在科學家和知識分子意義上,汪淼理解和分享了葉文潔的基本價值觀。然而,汪淼的科學能力、責任心和道德感并沒有幫助他成功破解三體文明和地球三體組織聯手制造的 “神跡”,在“倒計時數字”和“宇宙背景輻射閃爍”迷惑和摧毀之下,堅信科學世界觀的汪淼毫無抵抗和還手之力。
《三體》電視劇劇照,王子文飾演的青年葉文潔在紅岸基地
保護和幫助汪淼不成為下一個楊冬或葉文潔的是大史。從粗鄙無文的野蠻警察到擊敗地球三體組織的關鍵主將,大史在汪淼眼中的形象經歷了從低到高的上升過程。兩人的關系也從相互鄙視發展成為并肩合作的好戰友。在汪淼的科學世界觀崩塌的時刻,是暗中保護汪淼的大史的一句“邪乎到家必有鬼”讓他從崩潰中回到日常生活。大史通過自己的示范告訴汪淼:人比神鬼重要,生活比科學重要,現世比永生重要。大史“天塌下來照常生活”的現世生活態度,也讓把科學視為終結和超越信仰的汪淼深有觸動和反思,讓他投入鉆研《三體》游戲的同時保持對“三體神”的清醒距離。此外,面對挑戰現有科學的神秘亂象,堅持斗爭和反抗的大史給了汪淼破解謎團的關鍵線索:搞垮科學研究和誤導科學家的背后必然存在一個后臺組織。是大史讓汪淼掙脫“為科學而科學”的思維怪圈,開始思考科學及文明的敵人問題。
《三體I》的高潮是科學家汪淼與警察大史聯手戰勝了反叛人類的地球三體組織,這是區分葉文潔與汪淼新老兩代科學家-知識分子的關鍵。汪淼與大史合作具有非常強烈的文化—政治意味,既是科學家與大眾的文化結合,也是知識分子與國家政權共同對抗異質文明的政治合作。或許劉慈欣選擇“汪淼”作為《三體I》主人公的名字的時候,他已經預設作為個體的頂尖科學家汪淼在三體危機面前不過是驚濤駭浪中的三點水滴那樣無力。作為個體的水滴唯有融入人類整體的汪洋大海,才能獲得真正的價值和力量。
《三體I》接近尾聲之際,人類收到三體文明發給人類的傲慢宣言:“你們是蟲子!”[17]赤裸裸的蔑視背后是三體文明遠超人類世界的科學技術實力。汪淼和天才物理學家丁儀再次陷入頹廢和崩潰的境地。這一次,仍然是大史用生活中的智慧讓兩位科學家振作和清醒:“是地球人與三體人的技術水平差距大呢,還是蝗蟲與咱們人的技術水平差距大?”[18]蟲子與人類的技術差距,遠大于人類文明與三體文明的技術差距。然而在人類的有限歷史中,人類從來為真正戰勝過不起眼的蟲子。面對科技差距,蟲子之于人類的尊嚴,恰如人類文明之于三體文明的尊嚴。
《三體》電視劇劇照,葉文潔按下開啟“三體危機”的按鈕
在《三體I》的結尾,汪淼、丁儀乃至葉文潔都獲得了新的“道德自覺”:他們也認識到,一個科技發達文明不等于擁有更高的道德水準,也意識到知識分子的思維容易局限于少數人的道德準則和實踐,而把個人或少數人遭遇的邪惡當成整個民族乃至全人類的罪惡,因此知識分子需要在文化上與人民大眾相互理解。更為重要的是,他們也獲得新的“政治自覺”:面對“先進”與“落后”的文明沖突,“落后文明”的真正問題不在于科學技術的差距,而在于“落后文明”對本文明的歷史和傳統有無信心,以及有無決心和能力反抗追趕“先進文明”。[19]
劉慈欣曾說:“在整個文明史中,道德和價值體系也是在不斷變化的。現代價值觀的核心——珍惜個體生命和自由意志,其實是很晚才出現的。”因此,人類不能傲慢地相信和堅持所謂的永恒人性或道德法則,應當從科學和理性思考當現有文明遭遇災難之際的應對邏輯和可能結果,再從未來的多種可能性中反思當下人類文明。因此,“道德的盡頭就是科幻的開始”。[20]
《三體》三部曲中有許多關于現代道德的反思敘事,的確涉及到當下中國社會的某些核心道德爭議。劉慈欣最為熟悉和關切的是《三體I》中汪淼視角的知識分子敘事,他最崇敬和高揚的是《黑暗森林》中羅輯的英雄敘事,而他最思索和擔憂的是《死神永生》中程心視角的末人敘事。這三種視角代表的人類群體構成了當代社會的整體群像。
在《三體》每一部的結尾中,主人公都獲得某種“文化自覺”。汪淼覺悟到, 面對“落后文明”與“先進文明”的文明沖突,知識分子必須明白文明的科技水平與其道德水平并無必然聯系。“落后文明”的真正問題不在于科學技術的差距,而在于對本文明的歷史和傳統有無信心,以及有無決心和能力反抗和追趕“先進文明”。羅輯覺悟到,社會精英無權用自己的道德標準去要求和支配全體人民的生死存亡,一個真正的人類英雄應當秉承“信念倫理”,因此,政治行動的后果和責任高于個人的道德信念。程心覺悟到,末人們自以為發現永恒人性和道德法則,然而結果卻導致人類文明和歷史的終結,因此,人類應當擺脫末人時代的誘惑和束縛,勇于繼續創造歷史。這不僅僅是因為人類社會還存在如此多的不完善之處,而且意味著人類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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