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國將帥的詩劍情懷
——謹以此文獻給英雄的人民軍隊90華誕
朱有華
開國將帥,從戰火硝煙中走來,他們都是配劍戰士。他們除了握有指揮殺敵之劍,還有什么?還有詩,還有詩和遠行。
詩,詩和遠行,不只是純粹文人的獨有。相當多的開國將帥,愛作詩,會作詩,有的還會填詞。過去有一種說法,建國前夕,我軍是一支以農民為主體的部隊,文化素質不高。此言,對也不對。對,實情如此;不對在于,領導這支以農民為主體的部隊的將帥們,大都是文化人,即便出生貧寒,投身革命參軍時沒讀過什么書,但到部隊后,很快追趕了上來。不少自嘲“大老粗”的將帥,其實政治上非常明白,文化上毫不遜色。戰爭年代,他們迎著戰火用生命和鮮血寫詩;和平時期,他們向著建設發展用激情滄桑吟詠,堪稱儒將文帥。
“佇馬太行側,十月雪飛白。戰士仍衣單,夜夜殺倭賊。”這是開國首帥朱德總司令員1939年作的《寄語蜀中父老》,大有古之邊塞詩風骨。
“狼山戰捷復羊山,炮火雷鳴煙霧間。千萬居民齊拍手,欣看子弟奪城關。”這是劉伯承元帥1947年9月作的《記羊山集戰斗》。不消說,這是元帥欣然脫口哼出的詩句。
早在1987年,筆者就珍藏了一本遼寧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開國《將帥詩詞選》,書中輯錄了155位開國將帥400多首詩詞。30年來,我時常翻閱,咀嚼再三,讀出的是滿滿的鐵血信念、英雄氣概、家國情懷,以及對領袖的敬仰,對戰友的真摯感情。
一
開國將帥都是用生命打出來的。一個開國將帥的歷史就是一部血與火的史詩,與其說他們作詩填詞,不如說他們深情記史。開國將帥的詩詞,大都是寫實、記實,是他們用詩一般的筆觸臨摹他們的劍鋒所指所得。于是,透過開國將帥的詩詞,我們不僅感受到了他們在中國革命偉大征程中指揮若定、勇猛向前的英姿,還看到了我軍創造的一個又一個光輝戰績,看到了我軍不斷從勝利走向勝利的偉大奇跡。
“天空鳥飛絕,群山獸跡滅。紅軍英雄漢,飛步碎冰雪。”這是楊成武同志1935年6月作的《翻越夾金山》。同年9月,楊成武又賦詩一首《突破天險臘子口》:“臘子天下險,勇士猛攻關。為開北上路,何惜鮮血染。” 紅軍長征的壯舉,穿越時空,舉世皆知,婦孺皆知,其艱苦、其險惡、其真情到底如何,當年的中央紅軍開路先鋒——紅一軍團第二師四團政委楊成武的詩歌給了有力的佐證。長征途中,楊成武率部趟路,先行爬雪山過草地,誓死飛奪瀘定橋、突破臘子口,創造了一連串彪炳史冊的光輝戰例。難以想象,在那十萬火急,連生命都很難保證的戰略大轉移中,楊成武這個開國上將,當時還有興致寫詩抒情。品讀楊成武上將長征詩作,我感嘆,上將不是寫詩,而是手執長劍,高呼著“同志們,跟我向前”。
同樣對于紅軍長征,很多開國將帥刻骨銘心,時常回憶,寫下一首又一首詩詞。開國上將李志民作有《江城子·憶長征》;開國中將劉志堅1986年紅軍長征勝利50周年時,一連作了兩首有關長征的詩詞。前面提到的中央紅軍開路先鋒楊成武,1981年追記飛奪瀘定橋,用短短20個字再現了當年的奇跡:“無邊風雨夜,天塹大渡橫。火把照征途,飛兵奪瀘定。”
有詩人之稱的開國元帥陳毅,戰爭年代轉戰到哪寫到哪,打一仗寫一仗。1929年2月,他口占一首詩《紅四軍軍次葛坳突圍赴東固》;同年6月,他寫下詩歌《反攻下汀州龍巖》;僅1936年,陳毅就寫下好幾首膾炙人口的名詩,如我們熟知的《梅嶺三章》《野營》。在著名的《贛南游擊詞》中,陳毅把游擊戰的艱苦和不屈寫得生動可感,令人動容。“天將曉,隊員醒來早。露侵衣被夏猶寒,樹間唧唧鳴知了,滿身沾野草。天將午,饑腸響如鼓,糧食封鎖已三月,囊中存米清可數,野菜和水煮。日落西,集合議兵機。交通晨出無消息,屈指歸來已誤期。立即就遷居……”
1947年5月,孟良崮戰役后,陳毅揮毫賦詩:“孟良崮上鬼神號,七十四師無地逃。信號飛飛星亂眼,照明處處火如潮。刀叢撲去爭山頂,血雨飄來濕戰袍。喜見賊師精銳盡,我軍個個是英豪……”作為指揮員之一的陳毅在部隊打了勝仗后的喜悅之情,躍然詩間。這里,是詩句,更是陳毅當時心情的實錄。陳毅像隨軍記者一樣,所不同的是,他用詩歌忠實地記錄下戰爭的全景及片斷,既為我軍軍史寶庫留下了豐富的史料,也為我軍軍事文學增添了精彩的篇章。
遵義大捷、遵義會議、平江起義、黃土嶺之戰、淮海戰役、中原決戰、抗美援朝、板門店談判……幾乎我軍軍事上,所有重大戰役、重要事件都被開國將帥們用詩詞珍記下來。開國中將歐陽文是個文化人,這個建國后的《解放軍報》總編輯,1931年至1934年間,居然用心把一至五次反“圍剿”的歷史全部用詩完整地記錄下來。品讀開國將帥的詩詞,就是重溫我軍軍史,就是走進那風煙滾滾的戰場,走進戰旗飄揚的歲月。
二
有才子之稱的開國上將肖華在著名的《紅軍不怕遠征難》長篇詩歌中寫道:“官兵一致同甘苦,革命理想高于天。”這個“革命理想高于天”,首先表現在開國將帥身上。他們個個都是鐵打的布爾什維克,理想信念堅如磐石。
從血管里流出來的都是血。開國將帥們的詩詞,是他們忠誠于馬克思主義、忠誠于共產主義的宣言,是他們愛黨愛國愛人民的誓詞。
“呂梁山上剃胡子,汾河岸邊丟騾子。死也不丟竹桿子,誓與馬列共生死。”這是王震將軍1944年10月南征過汾河時,寫給隨軍南下的延安自然科學院副院長陳康白的詩。
“百戰沙場驅虎豹,萬苦艱辛膽未寒。只為人民謀解放,粉身碎骨若等閑。”這是開國大將許光達的戰地自勵詩。
開國上將董其武是從國民黨部隊起義過來的,1949年10月1日,面對新生的共和國,他感激、興奮之情化作一首別有一番含義和深意的詩歌《義旗終插青山巔》,表達了對中國共產黨的擁戴和緊跟。董其武在詩中寫道:“棄暗投明黨指路,起死回生恩勝天。從今矢志勤改造,他日立功贖前愆。” 董其武這樣訴衷情,也這樣做。他棄暗投明,走上了一條陽關大道。
開國大將陳賡有一首《試作囚》的名詩,全詩四句:“沙場馳驅南北游,橫槍躍馬幾春秋。為掃人間憂患事,小住南牢試作囚。”說起這首詩的寫作背景,令人感動感慨。1933春,陳賡不幸被捕,被關在國民黨南京憲兵司令部。陳賡被押進牢房不一會兒,窗外就傳來行刑的槍聲。他心頭一震,肅然而立,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自己所住的死牢,正是惲代英曾住過的牢房。就在他眼前斑駁的牢房墻壁上,發現一首用血寫的題壁詩:“浪跡江湖憶舊游,故人生死各千秋。已擯憂患尋常事,留得豪情作楚囚。”落款“惲代英,民國二十年四月”。讀罷戰友血詩、烈士心聲,陳賡失聲悲呼,頃刻也豪情奔涌,和唱一首《試作囚》。
惲代英“留得豪情作楚囚”,陳賡“小住南牢試作囚”。他們隔空唱和,一個“為掃人間憂患事”,一個“已擯憂患尋常事”,勇敢地面對反動派的牢房。這革命的樂觀主義,犧牲精神背后是什么?是無數個惲代英、陳賡等優秀的共產黨人,對中國革命的信念,對拯救民眾于水火的決心和意志。
三
開國將帥是跟隨毛澤東、周恩來、朱德等領袖們打江山打出來的,領袖們高瞻遠矚、雄才大略,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才干、魅力,他們耳濡目染,畢生難忘,也都與領袖們結下深厚的感情,也都發自肺腑地對領袖無比敬仰、無限愛戴。不少開國將帥揮筆書寫了很多頌揚領袖們的詩詞,這些詩詞都帶著心窩里的熱度,帶著無私的真誠的情。
“……惟有潤之工農軍,躍上井岡旗幟新。我欲以之為榜樣,或依湖泊或山區。利用周磐辦隨校,謹慎爭取兩年時。”這首作于1928年2月的《躍上井岡旗幟新》的詩歌,是彭德懷元帥早期的作品,它直接表達了彭德懷當年對毛澤東開辟的井岡山革命根據地的認同和向往,也記載下了彭德懷元帥最初與毛澤東的關系和感情。
說起這首詩,還有段故事呢!1927年秋,彭德懷在湘軍周磐所領導的師里任團長。一天,周磐和他談起要辦軍校的事。在商談由誰出任副校長時,彭德懷推薦了當時正在黃埔軍校高級班學習的黃公略,并給黃公略去了一封信。第二年2月,黃公略由廣東黃埔軍校來湖南南縣找彭德懷。兩人見面后,談了一上午。黃公略還特意贈給彭德懷一首詩,以表革命信念和對彭德懷贊揚之意,全詩是:“廣暴失敗旗幟在,樹立紅軍蘇維埃。旅瀘武岳語棄市,烏云蔽日只暫時。欣談時局喜春風,枊絮飛舞慶重逢。錦繡洞庭八百里,四江精粹在湖濱。”彭德懷接過詩稿,看了一會兒說:“我不會作詩,送你幾句順口溜吧!”于是,便有了這首頌揚毛澤東的“順口溜”《躍上井岡旗幟新》。
毛澤東的《水調歌頭·重上井岡山》享譽世界,在開國將帥中,不少人學之仿之也曾寫過同題詩詞。開國上將張宗遜就是其中之一。1977年4月,張宗遜在他的《重上井岡山》一詩中寫道:“英明馬列澤東尤,建政羅霄帶了頭。自力更生不依外,百折艱辛從不愁。燎原星火磅礴志,波浪向前宏遠謀。依靠農村取勝利,解放全國美名流。”
開國上將許世友與毛澤東的傳奇故事舉世皆知,1985年5月25日,許世友去世前的幾個月,他在紀念抗日戰爭勝利40周年的詩歌《百萬子弟唱大風》中深情寫道:“決策千里誰稱雄?三軍主帥毛澤東。”“導師遺訓豈敢忘,帝國主義是戰爭。”這種許氏風格詩句,讀來令人叫絕。
對敬愛的周恩來總理,很多開國將帥曾捧出一顆滾燙的心作詩獻詞。開國中將吳信泉在《懷念周總理》一詩中寫道:“‘八一’槍聲紅旗展,大江南北縱揚鞭。千山萬水留足履,文策武略定江山。”開國中將韓練成有一首題為《懷念周恩來總理》的詩,至今讀來令人動容。“當年結識風塵際,正是民憂水火深。指點迷途歸大道,相攜同黨見知音。而今直失先生面,終古難忘后死心。風雨雞鳴增百感,潸潸淚下滿衣襟。”
領袖與將帥,是師生,是戰友,是同事,血與火的歲月,讓他們的心貼得更緊,情依得更深。
四
在開國《將帥詩詞選》中,有關頌揚戰友、回憶戰友、悼念戰友的詩詞多達三分之一。一首首、一則則,無不訴說著理想的共赴、戰斗的情誼以及生死的契約。
“名將以身殉國家,愿拼熱血衛吾華。太行浩氣傳千古,留得清漳吐血花。”這是1942年6月2日,朱德司令員泣血之詩《悼左權同志》。就在這一天,八路軍副參謀長左權在山西遼縣麻田指揮反“掃蕩”作戰中光榮犧牲。噩耗傳來,全軍震動,朱德等很多戰友以詩詞表達對左權將軍的悼念緬懷。
葉劍英這個開國元帥,當年還特意填了一首《滿江紅·悼左權同志》,最后三句寫道:“最傷心,河畔依,埋忠骨。”一個“最傷心”,道盡戰友之痛惜。左權在清漳河畔也可安息了。
被毛澤東、朱德譽為“共產黨人的好榜樣”的彭雪楓1944年9月犧牲后,很多戰友為他惋惜流淚,為他賦詩憑吊。開國上將張愛萍在其《彭雪楓同志挽歌》一詩中吟頌:“二十年來,為了人民,為了黨。你留下的功績輝煌:首戰長沙城,八角亭光榮負傷;樂安事變,榮獲紅星章。雪山草地,百煉成鋼。在豫東,燃起抗日烽火;在淮北,粉碎敵寇‘掃蕩’。對黨堅貞,為民赴湯;英勇善戰,機智頑強,是我們的榜樣……”寥寥數筆,勾勒了彭雪楓烈士光輝的一生,為我們立起了一座巍峨的豐碑。
向犧牲戰友致敬,為犧牲戰友立碑,是很多開國將帥寫詩填詞的直接動因。盡管執劍的手,忙碌打仗的手,提筆行文,有的詩作難免直白甚或粗糙,但仍然不失審美的價值,富有深刻內涵、動人韻樂,真正的詩章詞賦不是文字的雕塑,而是發自肺腑的聲音。
賀龍元帥是鐵血元帥,也是重情元帥。詩選中收錄的他的三首詩都是悼念戰友的詩。在1946年8月寫的《挽向應同志》的詩中,賀龍無限深情地寫道:“一生中最真摯的戰侶,你先我永逝了!辭去了你親手撫養的部隊,辭去了千百萬人民……” 賀龍這首挽詩中說到的人物叫關向應,他是我們黨早期的軍事領導人,1937年任八路軍第120師政委,與賀龍一起開辟了晉綏根據地,1946年病逝于延安。在與賀龍長達15年的共事中,“同生死、共患難”,結下了深厚的情誼,以至于關向應逝世后,賀龍多日“寐不成眠”。這種有過生死與共、患難與同的友誼是鋼打鐵鑄的,永刻人心。
都說戰友情誼深,一輩不分離。這在開國將帥中也是如此。建國后,不少將帥常憶往事,追思情誼,特別是在老戰友、老領導人生遇到坎坷,生命進至終點之后,情不自禁,賦詩抒情,一表關愛、不舍之心。
1963年12月16日,開國元帥羅榮桓去世后,伴隨著毛澤東的《七律·吊羅榮桓同志》,很多開國將帥提筆寫詩和毛澤東一樣,表達對羅榮桓的高度評價和痛惜之情。同是開國元帥的徐向前在《悼羅榮桓同志》一詩中寫道:“相識近卅載,戰友亦良師。建軍正多賴,噩耗竟早傳……國家失棟梁,全軍悲難絕……”
1959年廬山會議后,彭德懷的政治境遇急轉直下,但他昔日不少戰友戰士仍然在心底深深地愛戴著他。開國大將黃克誠就是其中之一。1966年4月,正在任山西副省長的黃克誠,因為多日無雨,率領省直機關到高平縣抗旱。高平縣曾是彭德懷、黃克誠兩位老戰將共同戰斗過的地方。1939年底,黃克誠曾在這里迎接過從延安到前線指揮作戰的彭德懷。正是在這里的黃克誠的司令部里,彭德懷指揮部隊打敗了反共頑固派朱懷冰的磨擦軍,一舉穩固了太行山抗日根據地。舊地重來,觸景生情,黃克誠特意為彭德懷元帥寫下一首詞《江城子·懷念彭總》:“久共患難真難忘,不思量,又思量。山水阻隔,無從話短長。兩地關懷當一樣,太行頂,峨眉崗。經常相逢在夢鄉,宛當年,上戰場。奔走呼號,聲震山河壯。富國強兵愿已償,且共勉,莫憂傷!”
黃克誠作這首《江城子·懷念彭總》時,彭德懷正在祖國西南任三線副總指揮。不知他后來有沒有讀到過老戰友這首寫給他的詩。想必讀過,一定情滿胸腔,感激不已,甚至和詩一首,共表“經常相逢在夢鄉”的情愫。開國將帥們的感情是真摯的、純潔的、綿長的,不因時局、地位的變化而變化,是血盟之交、骨骼相連。
“我欲賀君君賀我,輝煌戰果賴中央。”這是開國中將韓練成《七律·萊蕪戰役后贈陳毅同志》中的詩句。傳奇將軍韓練成對于陳毅等領導指揮的萊蕪戰役的勝利感同身受,他由此也進一步認知了陳毅等人民軍隊將帥的指揮才干。他賦詩敬贊陳毅說:“前代史無今戰例,后人誰寫此篇章。高謀一著潛淵府,決勝連年見遠方。”
對于常勝將軍粟裕,開國將帥們更是給予詩贊詞敬。開國少將高銳在《七律·悼粟裕將軍》中評說,“治兵征戰畢生功,常勝雄師一總戎。覆地翻天越后繼,拔山靖海列前鋒。”開國少將魏傳統在《西江月·哀悼粟裕同志》中寫道:“秋風橫掃落葉,七戰七捷揚名。”“大地春寒未盡,人間豐碑永存。”
“人間豐碑永存”!此句可以拿來送給所有開國將帥。開國將帥們執劍賦詩填詞,盡是共產主義的浩然正氣、革命戰士的階級情誼、大無畏的英雄氣概。“天地英雄氣,千秋尚凜然。”開國將帥是中華民族的英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功臣,是人民群眾心中永遠的豐碑。
敬禮!開國將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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