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的歷史,即使放在共和國的大歷史里,都是一段特殊的歷史,因為這段歷史是由一大群特殊的人用生活和生命寫就的,有幸的是,我作為一名兵團子弟,雖然年紀小,沒有直接參與兵團的建設,但至少曾經親眼目擊了這段歷史中的人和事,這也是我只看上一眼即被《養父的花樣年華》所吸引的原因。
比如作為一件道具一直擺在機務排長郎德貴(邢佳棟飾)身后的兩輛28馬力的輪式拖拉機(俗稱“28”,有別于另一種輪式拖拉機“鐵牛”),那玩藝在當年的生產建設兵團,可是件高貴的交通工具,而有資格駕駛它的人自然也高人一等。
那時,能夠駕駛它們的人,大多是部隊轉業的老牌軍人。
王震將軍當年帶到北大荒開墾的十萬轉業官兵,似乎個個都身手了得,無師自通,有了他們乃有后來解決中國大量人口吃飯難題的北大荒。
《養父的花樣年華》里的邢佳棟身上有一種現在演員里難得的粗礪、質樸的氣質,這樣的面孔,這樣的動作和這樣的表情,讓我很容易想到小時候曾經相當熟悉的那些人和事,比如那些在墾荒北大荒時代曾經如電視劇里的郎德貴一樣叱咤建設兵團的人物,那些人物身上,最首要的素質是,他必須是一個勞動的好手,一個對兵團生產的里里外外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所有工作都能拿得起來放得下的人,勞動能力,曾幾何時也是剛剛建立的新中國最為時興、最為流行的“明星級”素質,這在開墾北大荒時代就更為重要,邢佳棟飾演的郎德貴在有大量知青插隊的1970年代已經“官”至機務排長,就其職位和技術能力而言應該是僅次于連級領導的,所以,劇中他在熱衷搞政治運動的副連長林浩(錢偉光飾)面前根本眼皮都不抬一下,因為在事關生產建設兵團最為重要的生產事務中,他郎德貴的作用肯定重要于長了一張小白臉,光憑一瓶子不滿半瓶子咣蕩的墨水撐腰的小知識分子的林浩。
《養父的花樣年華》一開始,就是一大幫插隊知青聚集在郎德貴身邊,也因之,郎德貴才敢于替未婚先孕的女知青白慧(徐唯飾)出頭,敢于說徒弟徐唯肚里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在內心深處,郎德貴一定以為,他是建設兵團里最重要的生產領導者,沒有人能把他怎么樣;但也正是這群知青的陸續返城又讓郎德貴失去了在連隊里與林浩競爭連長一職的最重要群眾基礎。
盡管其后的劇情迂回曲折,時境急遽變遷,但郎德貴身上那種難得出色的勞動能力一直被保持著,與當下的世俗語境不同的是,在那樣一個地方,在那樣一種歷史條件下,勞動能力,不但是郎德貴的安身立命之本,也是他可以獲得廣泛的社會人群尊重之本,更是他最終有能力維持這樣一個由多個家庭的“殘余”組織而成的如此大家庭的原因。
邢佳棟雖然身為山西籍演員,但形象中是有那么幾分開荒拓土、戰天斗地的北大荒性格的,劇集里沒有考證郎德貴的原籍為何地,但以當年王震將軍率領十萬官兵開墾北大荒的源頭為計,郎德貴和他的母親韓大巴掌或者未必就是地道的東北人,但他郎德貴所以具有這樣的勞動品質,應與曾經的他也是從血與火的戰場上活下來的緣故。
邢佳棟的兩眼之間,有一道頗深的橫紋,這道橫紋此次成為他表演郎德貴的重要表情符號,我看,其重要性不亞于張嘉譯那微微駝起的肩膀,每到犯難的時候,每到需要他仗義犧牲個人利益的時候,每到他想逞一時之勇與人爭執的時候,郎德貴雙眼之間的這道橫紋就會聚起,這令本來在《士兵突擊》里還稍顯青春動感的伍六一卻在10年之后流露了一臉的世事滄桑;其實,這也算得上是表演者在鏡頭前的一次冒險吧,在看慣小鮮肉和奶油小生臉譜的觀眾眼里,如此粗糙本色的男人形象,其實與當下審美是有明顯的距離感的,但又不能不說,這與陳寶國在《鋼鐵年代》里以粗糙黝黑的形象表現鞍鋼工人階級的用意有異曲同工之妙。
說實話,對我這個無比熟知當年生產建設兵團生活的人來說,我愛這郎德貴,正因為他表演得太真實了。
郎德貴為了成全知青女徒弟的“名節”冒冒失失地成了白慧的遺腹子小雪的爸爸,錯失了深愛著他的兵團女醫生馬麗云(丁洋飾),其實,也就從那時起,他的本來可能一路風順的生活與仕途發生了急遽的逆轉,與林浩在競爭馬麗云“歸屬”的較量中落敗,讓他的生活和仕途徹底走進死胡同;但與此同時,上帝又為他打開了另一扇天窗--他開始走上組建自己的大愛之家的新路,他先是帶著與自己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小雪過活,然后又接納了何滿香(耿歌飾)帶來的3個孩子,之后又陰差陽錯地與不幸喪夫的連月之(程琤飾)結合,劇集曾不遺余力地渲染了連月之與前夫新婚之中的濃情蜜意、男歡女愛,這或者是為連月之后與郎德貴的結合先期鋪墊了更多的道德色彩,他們的愛情建立在同甘共渡之上,郎德貴一生,性格雖然粗礪,做事雖然霸道,但在作為一個頂天立地的大男人的道德上,他又因為上述這些而變得非常完美。
卻是那種勞動階級的淳樸、厚道和寬博的高尚之美。
電視劇后半部分,改革開放之后的郎德貴,歷經兵團變成農場,軍人身份褪去,人也步入中年,在別人都被計劃生育著而只生一個孩兒的時候,他膝下的4個養子養女在嗷嗷待哺,是這些責任,以及當年學就的一身農業機械的熟練操作本領,讓他不得不搞起了自己的機動車修理鋪,最后變成一個規模很大的汽車修配廠,在別人和家人眼里,是郎德貴發財了,但劇集給了他何以發財的清晰軌跡,是為了改變養子養女們的生活,他的發家致富卻令其人格更為高尚--這已與同一時期發家致富者的創業動機和發財原因有明顯區別。
《養父的花樣年華》對“養父”郎德貴的塑造,無論是這個故事的情節,還是邢佳棟本人的細節表演,都像是一塊又一塊外表粗礪的紅磚頭,每一塊拿起來都沉重,每一塊握上去都咯手,而且用磚頭建設的過程又是如此的吃力,作為觀眾,旁觀著郎德貴的生活,也會時時被壓抑出嘆息,尤其是我這種有東北建設兵團生活經歷的人,就更能感同身受。
但最終,這些情節、細節、表演方式和動作語言的粗礪磚頭壘出的卻是一座令人瞠止結舌的巍巍巨塔,一座可以穿越1970年代到2010年代四五十年的中國,穿越劇烈的時代變遷,尤其是穿越了在劇烈的時代變遷中的最為劇烈的道德滑坡,而矗立起來的由無數粗礪磚頭建設成的完美道德巨塔。
作為一個北大荒建設者的后人,我衷心地向這部劇,向劇中的郎德貴,向他的飾演者邢佳棟致以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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