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七日。形勢在早上惡化,海關大樓的廣播喇叭傳來噩耗。南朝鮮KBS電臺播出震驚消息,國府和國防部正撤離漢城,前往水原。消息帶給人的恐慌不亞于受到轟炸,街上和碼頭一下就沸騰了。機場外,到處充斥咒罵李承晚無能的喊叫,喧囂過去,士兵在街頭更加肆無忌憚,青壯年只要被看中,當街即被抓走從軍,老人婦女哀求,多數被暴力推開。
絕望的婦女和老人手提頭頂包袱,牛車、馬車和獨輪車涌向釜山港,可逃到哪兒呢?碼頭那邊就是大海。絕望的人們跪地哭天。有人高呼上帝,也有人到領事館前哀求美軍:我的上帝,快拯救大韓民國吧!
可“上帝”也顯得憂心忡忡。領事館全面戒嚴,對戰況不予評論。龔劍誠和文秀琳擁擠了一整夜,沒一處安寧的地方可休息。再沒有賣早點的小販了,文秀琳忍饑挨餓,卻不肯吃半點留給龔劍誠的干糧。
上午十點,他們擠到一處人多的地方,就見一位“上帝”用生硬的韓語忽悠民眾,說美國不會撇下不管。等走近才看清,這家伙居然是操東印度英語口音的米勒。這位卷發大鬢角的矮個子虛張聲勢,不知是消息靈通,還是胡謅八扯,身邊聚集著不少熱情聽眾。
米勒說,美軍顧問團傳出消息,李承晚已在上午坐專列跑到大田的金泉去了。到中午,又聽米勒說,蘇聯遠東電臺戰報,北方突破南朝鮮“倉洞防線”,就將攻破“彌阿里防線”,那可是南朝鮮軍在漢江以北的最后屏障,消息讓人一下炸鍋。聞訊的美國人也叫喊:突破漢江,轉盤槍子彈離釜山就他媽的不遠了。
戰爭風云急轉直下,釜山一片大亂。混亂的不止碼頭,幾架美軍RF-80A偵察機掠過地平線,B26轟炸機也呼嘯升空,這給脆弱的民眾帶來驚慌失措,到處是逃難的人群。龔劍誠由闖海關變成了保護柔弱的秀琳免遭搶劫和性侵。
姑娘已跟他熬了兩天一夜,身體的能量消耗殆盡。他想方設法搞點食物,給姑娘補充體力。后來兩人加入到美國僑民、歐洲淘金客和原住日本人聲討當局的熱潮里,希望能出現奇跡。
釜山公路烏煙瘴氣,國防軍逆境中調動,增援水原防線,可總有點回光返照的意思,軍車和炮車駛離軍營時,看似氣勢洶洶,實際上,士氣并不高。南朝鮮不少軍人都在酒吧美女圈子里泡爛了,二十七八歲的年輕軍官中相當一部分沉溺金錢酒色,戰爭來臨,讓這些人指揮驚慌失措的士兵打仗,結局可想而知。
向北開進的部隊受到百姓夾道歡送。名流和學生們組成慰問團,對官兵呼喊:“國軍官兵們,收復漢城啊,首都被占領,我們將怎么辦呢?請你們一定要守住漢城,擊退敵人啊!”
釜山大學女學生帶來點心等慰問品,還有的女孩子捧出飯團。邊給參軍的男同學發東西,邊振臂揮舞著太極旗。一個女學生哭泣著說:“如果你們丟下了我們,大家就都無家可歸了。”眼淚和著淅瀝瀝的雨水,讓很多年輕士兵淚流滿面。
釜山的繁華成了昨日浮云,低吼著沖向云霄的轟炸機掠過天空,人們翹首以待,見美國人都動起來了,市民們多少有了點精神。釜山市官員在廣播里號召人民起來戰斗。挨到下午五點,美軍宣布撤僑。有美軍方簽證的人也包含在列。
密不透風的人群里,龔劍誠和文秀琳寸步不離。可就要分別了,龔劍誠不舍地守著姑娘,才意識到,這是兩人最后一次挨近。他逃離了戰火,秀琳就將面臨可怕的流離失所,這是一個韓國孤女必然的戰爭命運,可他對此無能為力,使命和國籍不容他滯留絕地,他帶不走她。
文秀琳凄涼的目光看著他,他緊緊抱著姑娘的身體,宛如一對戀人,可他們才相識不到一個星期。從未經歷過拉手、接近、親吻就直接擁抱著。夏季微寒的夜里,龔劍誠緊緊地摟著她,給她帶來溫暖,姑娘孤苦伶仃,也麻醉般地依靠在他的懷里。但是,就在美領館翻譯官通告撤僑令之后,秀琳剛毅地撐起身體,微笑著頂起了龔劍誠的旅行箱。她率先朝簽證處擁擠,腳步堅定,她想第一時間讓龔劍誠登上日本輪船,以逃離苦海。
釜山碼頭的大喇叭播送韓國KBS電臺錄制的李承晚口述錄音:“聯合國給與我們支持,美國為了幫助我們擊退北方侵略,正在空運武器和軍需物質,只要堅持過目前艱苦,一定會取得勝利……”隨后是李承晚沙啞的哽咽。
總統哽咽,老百姓就會窒息。形勢失控,人群擁擠,龔劍誠和文秀琳緊密到肌膚緊貼甚至不得不將姑娘的乳峰擠壓在胸膛的程度,悶熱的高溫,讓姑娘虛脫出汗,龔劍誠抱緊她,朝她臉上吹風,防止中暑。姑娘臉色慘白,眼底凸顯血絲,卻依然昂著頭,頂著行李,死活不肯離去。進入海關之前,龔劍誠暗暗掏著,錢包里還有三十美元,他拿出來,塞進姑娘的手里。
“不,我不要,到日本,您比我更需要錢!”秀琳說什么也不接。龔劍誠堅持,秀琳只拿十美元,將其余重新塞回他錢包。“打仗了,錢買不到什么了,放心離開吧,我就是韓國人,留在這里是我的命。”
“秀琳,那你怎么辦?”龔劍誠憂傷地看著她,嗓音嘶啞。
“可能回老家了吧,我有姨媽在鄉下,如果戰爭過去,興許還能回來。”
“你——有父母嗎?”龔劍誠憋了很久的話才出口,其實他早就猜到了結局。文秀琳凄然地轉頭,目光幽暗地看著龔劍誠肩上的破布洞說,“給日本人殺了。活下來的,只有我和姐姐。”
“你有姐姐?”龔劍誠樂觀起來。
“她去了你的國家。”
“中國!”龔劍誠似乎找到了能再次見到秀琳的契機,目光有了點喜色,焦急地問,“她在哪個城市?說不定我能見到她,找到她,就能知道你在哪兒了。”
文秀琳也為這美好的遠景振奮著,一改悵然不歡,陰郁惆悵的神情,眨著大眼睛天真地說:“我姐姐……很多年了,她考入南京陸軍部的一所護士學校,那是抗日還開始的時候呢,我們失散了,姐姐的音信一點都沒有!”
龔劍誠心緒陡然黯了下來,但仍不灰心,畢竟他有許多熟人在國民黨醫院系統。“她叫什么?”
“文秀英,我姐很漂亮的!”秀琳眉飛色舞,提到姐姐,清秀的臉龐煥發幸福的渴望,臉色也忽而變成桃紅。“如果龔先生回國,一定幫我找找,雖然我沒地址,但相信她一定在醫院里。”
“這就好找多了,或許該在臺灣了吧……文秀英……”龔劍誠興奮重復這個名字,忽然覺得耳熟。但還未多想,離愁別緒就涌上心頭,擁擠的人流拆散了兩人親密的擁抱體,秀琳被擠出去。龔劍誠慌了,拼命朝外擠,他不想拋下可憐的姑娘。
“秀琳!我趕下一班的輪船!”
“不要回頭啊,別管我呀!”秀琳焦急著跳腳高喊。“最后的機會了,沒聽到有人喊,漢城被勞動黨攻占了嗎?”龔劍誠這才明白為什么人群突然擁擠,原來是國家象征——首都漢城垂危了。
“秀琳!”龔劍誠使勁呼喊,眼睛潮濕,橫著膀子朝外擁。總算拼盡全力,把秀琳從膀大腰圓的洋人咯吱窩里拉進柵欄。很快,他夠到海關警察構筑的簽證安檢臺。文秀琳拼盡全力,推擠他捷足先登,行李和手提箱從頭頂遞過,龔劍誠一一接下來,但做完一切,就再也摸不到姑娘的手了。看著汗水橫流、臉色煞白、眼里含淚的秀琳漸行漸遠,龔劍誠剛強的眼眸溢出了淚光。
“秀琳,我會找你姐姐!”龔劍誠哽咽地呼喊,為兩人能再見面延續希望。但是,在動態的安檢臺前,一切惆悵的告白都超不過半分鐘,龔劍誠想喊點什么,瞬間就被人高馬大的美國憲兵推上棧橋。
“你免檢,上船吧!”領館的一個武官瞅瞅龔劍誠的護照,擲給他,因為上面有軍方證明,就讓韓國憲兵讓他過去。龔劍誠躑躅在甲板棧橋上,不時回頭,這凌空的棧道,成了他和韓國少女漫長的惜別之路,他失神地遙望擁擠到邊緣的秀琳。兩人搖動手臂,指尖兩點連接一條心靈自由的直線,秀琳的白影兀立在嘈雜布滿灰塵的碼頭一隅,卻仍如尚未斷線的風箏,彼此觸摸著離別的心弦。再也觸摸不到了,距離越來越遠,船已啟動,熟悉的白裙變成了海關鐵欄桿上的一個模糊的光斑。
“富士山”號商船非常龐大,日本運輸兵艦改裝而成,現在為美軍所用。甲板上方的三層樓白色房間燈光明亮,美國海軍碼頭上的探照燈映射下,頭等艙的餐廳和咖啡廳外站著的荷槍實彈的美軍格外醒目。輪船的高射機槍對著天空,仿佛這座浮動的輪船是用美利堅的意志鑄就的海上堡壘。可堡壘即將帶著戰爭的遺憾飄零,龔劍誠和文秀琳短暫的溫情,即將隨著戰火逼近,無奈地天各一方了。
“秀琳!”他搖手,呼喚,卻因距離加大只能重復那么一句。“保重啊!”
“龔先生,平安!”文秀琳嘶啞的聲音傳來,似乎經過漫長的時光,她那搖動的手臂的影和聲音已不相匹配,文秀琳,一個席卷數千萬人的戰爭中微不足道的女孩子,一個靠命運飄舞的蒲公英,此刻正是她一生中最燦爛的綻放,可她的根注定在血與火的南朝鮮。龔劍誠淚眼模糊,哽咽地舉起行李,后來還脫下鞋子,在手中搖曳,努力將兩人少的可憐的熟悉的記憶放大。汽笛長鳴,龔劍誠流出了熱淚,他大喊:“秀琳,安全啊!”
“再見啦!”美麗瘦弱的秀琳爬上了海關的欄桿,朝輪船揮手。海風吹起她凌亂的長發,她極不和諧地在欄桿上揮舞手臂,在龔劍誠朦朧的淚光里,形成一朵可憐的花環,但就在龔劍誠的手垂落,皮箱墜地的那一刻,遠方的白裙變黑,秀琳不見了,掩蓋她身影的,是幾個黑衣警察,他們將欄桿處揮手的秀琳毆打下去,之后對她拳打腳踢。瘦弱的姑娘,被像拋棄重物一般由三個人掄起來扔到了人群之外。
龔劍誠驚呆了,噗通一聲將行李扔在甲板上,憤怒地揮舞拳頭,發瘋一般朝回跑,可等待他的卻是憲兵的槍口。這時棧橋撤下,船開,他只能緊緊攥拳,眼睜睜看著秀琳被蜂擁的外國人踩在腳下。眼淚遮蔽了一切,可憐的姑娘淡出了視線。他迅疾跑到船上,沿著船舷尋找那小小的白影。為了確定她沒事,龔劍誠粗暴地搶奪了一個美國老婦手中的袖珍望遠鏡,焦急地尋找著秀琳。
突然,他在鏡頭里看到了秀琳,她剛剛從地上爬起來,似乎已血流滿面,但還是站了起來。因看不到龔劍誠了,她孤獨茫然地抱肩,失魂落魄地在碼頭上徘徊張望,不時擦著額頭流下的血,直到輪船轉彎朝東,汽笛聲消逝在驚濤駭浪里,那潔白渺小的身影還在那里,一動不動地朝著黑暗揮手。
1950年6月28日,一些美軍和人民軍激戰在漢城,但難以阻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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