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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歸來的無名英雄》——“余則成”抗美援朝諜戰

趙景泉 · 2014-10-28 · 來源:烏有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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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白。”龔劍誠低下頭,后退一步,將臉轉向執法隊長,“問問他們,有無遺言。”隊長閃身低頭允許。憲兵閃開一條扇形路,龔劍誠緩步近前。此時,他的心情比朱濟深還要悲痛一萬倍,因為他才是中共在國民黨軍內最深的臥底,代號“寒風”。

  眼睜睜看戰友犧牲,五臟六腑翻江倒海。龔劍誠深吸一口氣,舔下干燥嘴唇,勉強打開死刑令副本,故作威武。他來到被行刑者前兩米,顯得不容侵犯。但這兩米,是生與死的距離,再沒勇氣踏進一公分了。仿佛再近,戰友的體溫就可傳遞給自己,他感覺到那一腔腔滾燙的熱血在奔流,可熱血就將變冷,幾分鐘后,他們的血就會涌盡,永遠潑灑在這塊貧瘠的土地,戎馬一生,只能澆灌幾根異鄉的枯草,他為此悲慟戰栗。

  吳將軍輕掠眼眸,正迎龔劍誠凄涼的目光,投以深切一瞥,似忠告,也似激勵。將軍不屑的輕視傳達了一種訣別:戰斗,‘寒風’同志,你是中央軍委留在臺灣最后一顆種子,不能讓愚蠢的情緒發泄出來,犧牲容易,可潛伏不易。

  龔劍誠會意地閉了一下眼睛。他很清楚,縱然彭孟緝的魔爪拷問出千百口供,但只要他的交通員“珠江”——胡勉之同志不來臺灣,人在香港不變節,就沒人知道自己身份。龔劍誠略微低頭,給對方不易察覺的領會。

  其實,“特使”吳淬文和交通員陳芝,是臺灣島唯一了解龔劍誠底細的人。吳將軍被捕后,受盡酷刑,也絕不多說半個字;陳芝同志更是視死如歸,在舟山定海遭保密局大特務沈之岳逮捕后,就曾服下開水吞金自盡,雖被送臺北醫院搶救過來,但始終咬緊牙關,經受酷刑折磨,至死不吐有關“寒風”的一句話。

  行刑時間到了,龔劍誠回頭掃上司一眼。其實,他只想用這幾秒多余的磨蹭拖延,哪怕一分鐘也好啊……但過于優柔寡斷,就有抗拒之嫌。陽光爬過朱將軍古銅色的臉,飽經滄桑的魚尾紋處深眨出一道陰影。龔劍誠敏銳察覺到這個暗示,那不光是“同意”,還在警示自己:劍誠,你失態了。

  龔劍誠哆嗦一下。若非上司暗示,可能就真的表露出對抗情緒,那將極其危險。那些保安司令部的家伙能在幾分鐘就達成共識,然后報告上司;最多一天,正愁沒法子整倒毛人鳳的“高雄屠夫”彭孟緝便會率部來踢保密局的場子,當著毛人鳳的面,把心腹愛將龔劍誠逮捕,連同朱濟深,送交特別軍事法庭,幾天后,就將抓出“證據”,以“共匪”罪處死。

  世界上本沒有完美的潛伏者。

  身為國防部保密局特勤處大陸行動一組組長的龔劍誠,憑借自身能力,借助戴笠心腹毛森和朱濟深的力量,才在十幾年的軍統生涯中出人頭地,實屬不易。大陸解放前夕,他已是毛人鳳信任的非江山籍親信,因懂電訊和密碼,國防部二廳廳長侯騰和魏大銘都曾讓他過去協助工作,因此,龔劍誠在保密局和二廳都很有人脈。若他被捕,將是我黨情報工作無可估量的損失。

  但龔劍誠不是神話,也不是不死之樹,在為黨工作的十一個年頭里,狼狽時刻有過幾次,只是僥幸存活下來。

  手心有汗,腳下無根。每一秒,都如走向刑場。龔劍誠艱難地做著劊子手才有的裝腔作勢,而心境,卻如出賣耶穌的猶大。他強捺內心的焦躁,調整情緒,用威嚴冷漠的眼光掃掠即將犧牲的戰友們。開始逐人詢問臨行要求。沒人作答。他退后一步,趁涔涔汗水還未從額前墜下,就用距離掩蓋極度的虛弱。他深情地對每個戰友的面孔看上一眼,然后合上備忘錄。

  他即將離去,美麗的女偵查員陳芝微微側頭,將深邃、信任的目光投向宣布她死刑的那個人,那個她敬慕的上級。似有千言萬語,匯聚在一汪深邃眼眸里,最后一縷凝視的目光,飄過永訣的堅強。龔劍誠的心像被蒺藜刺穿,陳芝的一瞥讓他迷失了方向,仿佛和她不是在刑場,而是上海租界金神父路與霞飛路交叉的電車站,也是這樣的距離,這樣的凝視,深眨幾次眼,用目光傳遞簡約的“摩斯電碼”,確認情報方案,隨之擦肩而過……

  現在,生死十字路口上,他們再一次相遇,可再也不能傳遞情報,那一瞥,只是互道珍重的懷念。

  龔劍誠木然低下頭,陳芝避開他,抬起雙眸,深情眺望遠方,似乎在替兄長、戰友下達命令:開槍吧。

  世界上再沒有一件事,能比親手指揮行刑隊殺害至愛至親的人讓人心悸,龔劍誠五內俱焚,他用凝視懷表的動作掩飾隱忍的痛苦,好半天,才抬起微抖的手,示意法警執行。憲兵們蜂擁而上,熟練將人架走,朝刑場深處的紅土坡走去。執法隊隊長請龔劍誠退后,二十多名子彈上膛的法警在距離行刑犯五米的前方密集列隊。

  朱濟深招呼龔劍誠上車。勤務兵將車開出百米,停在馬場町對面的一個叫六張犁的亂墳崗前,這里有座簡易茅草房,是驗尸官的棚子,兩人聊以避開血光。朱少將面無表情,轉過臉,嚴肅地批評:“你有點反常。”

  龔劍誠臉色微青,惶惑不安地低下頭。在最了解他性格的大哥面前,偽裝,反而得不償失。

  “對付一下就算了,你還不習慣臺北,凡事都要行云流水,無所容心。”朱少將拍拍年輕人后背,別有深意地說,“槍響之后,這片云就散了。”

  龔劍誠聽出了上司弦外之音,趕緊跟句:“屬下不好受……吳將軍和您畢竟……”朱少將苦笑,輕搖頭,慶幸自語,“就差一步,我就掉進彭孟緝的圈套。還是毛局長一紙手諭,點了我的將,這不,你也跟我遭洋罪。”

  “處長,不就是您和吳次長有點交情,這難道就通匪了嗎?”

  “還不夠嗎?”朱濟深挑起一側的眉毛,“合抱之木,生于毫末。這點關系,足以變成兩粒子彈嘍。”

  “可這不荒唐嗎!”

  “蠢話。”朱少將茫然地看著刑場,“臺灣不是大陸。巴掌大的地方,誰不想著撈資本,彭孟緝被迫雌伏毛局座之下久矣,現有尚方寶劍,說你是共黨,恐怕連上軍事法庭申辯的本錢你都沒有,就給斃了。”

  龔劍誠氣呼呼地不說話,臉朝行刑方向,微閉眼睛等待槍響。此刻,執法憲兵已將不屈的共產黨員強按在地,法警舉槍就位。灰色的天空,數百只烏鴉盤旋,馬場町四周的荒草在疾風中呼嘯。執法隊長將白旗揚起,龔劍誠頓時窒息,微睜的眼睛凝視戰友的身影,眼淚噙在眼眶。

  陳芝臉色紅潤,額角的短發被風掠起,露出斑斑傷痕,雖然被摁著,但仍挺胸傲然,將頭高昂。血即將灑在這塊并不熟悉的土地,秀氣干練的大眼睛里現出微微的茫然,似有點委屈,但她不想在這一刻表達出遺憾,就挺直身軀,與同志們一一對視訣別。

  大限已到,她哼起《國際歌》。低沉單調的歌聲傳遍行刑區,仿佛號令一般,執法隊舉槍瞄準。陳芝冷哼一聲,輕蔑地看著烏黑的槍口,傲然冷笑。吳將軍將目光抬高一寸,面不改色,凜然地說道:“同志們,面向大陸,看一眼可愛的新中國吧!”

  槍響,四位頑強的戰士倒在血泊里。

  四位英烈犧牲后,保密局特務近前拍照,補射憲兵端著手槍低頭察看。龔劍誠毫無表情地依舊凝視,仿佛是被火化的木雕,凄厲的排槍聲中,他已變成一尊人形的煤炭。

  保安司令部的一位上校帶人過來,龔劍誠下意識將手伸向槍套,數著外掛子彈,倘若這次監斬是誘捕他的羅網,那么,他不會被活捉,死前會讓這黃臉八字眉的家伙做第一個墊背。

  “朱將軍,龔上校,”軍官一臉干笑,寒暄著伸出手,“讓二位當監斬官,實在難為你們了!”看來只是寒暄。朱濟深也很緊張,看看龔劍誠,兩人會意,見上校似無惡意,朱濟深機械地伸出手同握。龔劍誠松開槍套,即賠笑:“朱將軍可能要回保密局,局座有特別任務吩咐。”

  “哦,本來想和二位出去喝一杯,看來是不行了。”

  “很抱歉。”朱濟深冷冰冰地說。上校原本是不見經傳的中統特務,若在大陸,朱濟深不會用半只眼睛看他,可如今保密局江河日下,朱少將不得不謹慎地賠笑。

  “還有別的事?”他問。

  “聽說大陳和金門那邊,共黨解放軍要渡海?”上校軍官大概身在島內,消息不靈,急想了解外面的戰事,故而謙和了。朱濟深回敬:“我軍將士士氣高昂,防線固若金湯,如果閣下想去視察的話,朱某愿意奉陪一程。”

  “哪里,朱將軍多心了,”上校干笑幾聲,透露幾許無奈離去。朱濟深肅然注視這位嘆氣的上校,輕拍龔劍誠,示意放松。龔劍誠這才將攥出汗的手從褲袋撤出,跟上司朝亂墳崗深處踱步。

  朱少將遞給龔劍誠一支煙,仰臉看天。“咱們離長甘蔗的地方,是越來越近了。可惜,國府上下早就患了糖尿病,記憶里的那點甜味兒,早在民國三十五年,就留在皺紋里了……”

  龔劍誠聞之淡淡一笑。朱濟深看著龔劍誠說:“那個陳芝,還是原來電訊處的人,你應該認識。”

  “眼熟……”龔劍誠眨眨眼,不假思索地說。“可能是戴老板之前就裁掉的那批人。”

  “對,是個活潑的女孩子,印象挺深的。”

  “是啊,年輕女人,被信仰所迷惑,就這么……”龔劍誠不想往下說。朱濟深吸了一口煙,瞇縫眼睛透視竹林,不無蔑視地說:“別把彭孟緝和谷正文那幾個獐頭鼠目的家伙看成神仙。是中共諜報首腦犯了低級錯誤,讓陳芝橫跨兩個諜報組當交通員,犯了情報大忌。彭孟緝和谷正文算運氣好,不然忙到他們咽氣,也抓不到吳淬文這樣的魚。”

  “哦,是這樣……”龔劍誠到此明白“特使”小組失敗的真正原因。內心滾過一陣凄涼和慍怒,不明白上級對臺灣布局何以如此輕率。

  “中共情報走麥城嘍!”朱濟深并非幸災樂禍,而是以行家眼光評說,“今日之臺灣,可不是上海重慶,原住民受殖民統治多年,又經歷二、二八事件,人心不古。那個化名‘老鄭’的蔡孝乾,不但沒地下工作經驗,還是個酒色之徒。”

  “哦?共黨里也有這等貨色?”龔劍誠沉重地問。

  “說來滑稽,蔡孝乾逃脫第一次抓捕,躲在嘉義糞箕湖的鄉下,一個姓林的醫生家里,那是泥腿子呆的地方,連件新褂子都穿不上,這蔡孝乾竟然西裝革履。當時抓他的人到嘉義喬裝成農夫模樣,騎部破舊的腳踏車沿鄉間小路四處溜達,碰巧看到‘老鄭’,在生活條件如此貧困的農村,哪來個穿西裝的闊佬?就把他抓了。”

  “媽的,真是荒謬透頂。”龔劍誠咬牙切齒地罵道。朱濟深也覺諷刺,不由得一笑,“聽叛變的共黨骨干陳澤民、洪幼樵說,被捕之后,他們關在一個牢房,還集體批斗過蔡孝乾。指摘蔡的生活腐敗,不但侵吞萬元美金經費,還誘奸了他十四歲的小姨子。聽說蔡孝乾每天帶著這丫頭吃喝玩樂,早餐到波麗露西餐廳,中午晚上去山水亭大酒店山珍海味,夜里還要去永樂町去看戲,這樣糜爛的共黨頭子,簡直聞所未聞。”

  龔劍誠聞之觸目驚心,沒想到華東局竟讓這等敗類當工委書記,不禁怒火中燒。他沒有評論,忍住心頭憤慨與悲傷,眺望遠方不語。

  朱濟深瞄了龔劍誠一眼,折了根毛竹,意味深長地說:“如果黨國敗退臺灣之初,共產黨派一個有幾分周恩來和羅榮桓有政治才氣的人,領導臺灣的地下黨,那么國共在島內隱蔽戰,就不是今天這個局面。”

  龔劍誠深以為然點點頭,朱濟深看問題的確入木三分。不過,他不宜繼續聆聽這種敏感問題,就試探地問:“處長覺得,目前局勢能持續多久?”

  “恐怕要三年五載吧,但和十六年的清黨是兩碼事。”朱濟深抿著嘴巴,將掐滅香煙扔到草地,踩碎。“黨國上下要好好省察了。老頭子不會不明白,殺人解決不了臺灣問題。蔣總統熱衷鏟除內患,頒布戒嚴令,讓萬戶噤聲,也是想讓臺灣重新洗牌,徹底肅清異見者,就不光針對共產黨。”

  “哦?”朱濟深的高論獨出心裁,龔劍誠感興趣,問,“可當局的戒嚴令,搞的是保甲連坐,這還不針對共產黨?”

  “共產黨也不一定都姓毛。”

  “您的意思?”

  “年初槍斃汪、李特工一案,《中央日報》還大肆渲染,這個用意,可就在馬場町之外了!”

  “我記得那個案子……聽說他們是蘇俄方面的。”龔劍誠暗嘆朱濟深看問題深刻。老朱神秘地一笑:“別忘了,老頭子一生都在安內與攘外之間兜圈子。”

  “處長遠見!”龔劍誠似有所悟,投以敬重眼神。“劍誠駑鈍,不知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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