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何止是《十送紅軍》,但凡是描述中國國內戰爭歷史的小說、電影和電視劇,也一直都是在表現“中國人殺中國人”,這是你根本無法回避的。
現在這年代,我們享受著前輩們拋頭灑血打下的和平江山,生活漸漸富足了,心態也漸漸平和了,忽然回頭看見從前的血紅雪白就有點兒刺眼扎心了,于是心下想了想,算了吧,那都是過去的事,和咱們這些陽光下長大的后人有什么關系呢?就連鄧某某在改開之初接待一些臺灣來的黃埔老相識時都說過,以前的事都是兄弟之間的,算了吧。
其實,我之前也持這樣的觀點,記得數年前看過一部關于楊成武將軍解放戰爭時期指揮的一場戰役的電視電影,國共兩軍之間的戰斗,尤其是雙方士兵白刃相搏的場面拍得煞是真實駭人,幾乎嚇住了當時“心態平和”的我,我曾在網上發文質疑,提出的原因就是“為何要拍中國人殺中國人?”
但,這么多年過來,我的另一種體會是,如果電影和電視里再不拍拍那些歷史上的中國人殺中國人,未來現實里可能會有更多的中國人去殺中國人。
因為人總是這么沒記性的。
比如,薛某某的父親曾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北京市的第一代副市長,當年老薛當了副市長后,北京市政府做出的首個重大治理事項就是在北京全城掃黃滅娼,這是寫進北京城記里的大事件,且在很短的時間里,就讓北京的娼妓絕跡――但2013年,令老薛同志萬萬沒想到的是,他的兒子居然因嫖娼以及淫亂,以及欠嫖資而進了拘留所。
再比如,現在的地產界名人,大老板任某某,他的父親任某某是一個1937年參加革命的老革命,出身新四軍,那也是為了解放中國的窮人血里火里滾過來的,解放后任泉生曾任國家商業部副部長,從其直白的名字來看,估計也不是出身什么富貴人家――但就在數天前,他的兒子在一個公開場合就對中國的窮人直言相罵,你們窮人受窮,就因為你們沒有投資房產,所以受窮活該!
我去,歷史真有顛倒重來的跡像,您覺得呢?
中國若沿著薛某某和任某某這樣的路子再走下去個二三十年,恐怕又離中國人殺中國人不遠了。
或者說,正因為我們忘記了那段曾經的中國人為什么殺中國人的嚴酷歷史,忘記了當階級矛盾嚴重到不得不用階級仇殺來解決的痛苦,歷史必然將我們帶進另一段中國人仇殺中國人的未來。
故而,與其如此,多拍拍曾經的、真實的、慘烈的、無法回避的中國人殺中國人的故事,讓現在的中國人多看看過去的事,當然這要比未來的某一天,中國人殺中國人的事再度發生強得多的多。
正如《十送紅軍》在第六個故事里說的,“要讓這個狗日的世道結束我們手上”一樣,什么是“狗日的世道”?我覺得至少從任志強的話里,我就聽出了一種“狗日的世道”的意思。
劇中,張口閉口中“老子”的紅軍班長伍炳(吳健飾)之所以張口閉口中“老子”,估計與他既是個兵王也是個壞孩子有關,劇中暗表,原來他的軍職比班長高得多,但隨著長征紅軍打到瀘定,犯了急進冒險的錯誤被降為班長,然而身邊仍然圍著幾個忠心耿耿的兵。
伍班長帶隊脫離大部隊執行任務,機緣巧合地結識了“紅七十七師”和他們的師長馬斯基(雷漢飾),有史料記載,在1930年代,整個中國大地上有據可查的各類各種武裝力量達到2萬多股,共產黨的紅軍和國民黨的中央軍都不過是其中之一,而馬斯基的“紅七十七師”也是其中之一,編劇李修文創造這個“七十七師”未必有真實原型,但又很符合當時中國的政治環境,年輕的馬斯基當年在武漢結識了他的人生導師,一個頗具煽動能力的嘴上無產階級理論家,只兩天時間,他就從一個如鐘石發一樣四處尋找革命機會的職業造反家,成為對無產階級革命半懂不懂不懂又懂的地方武裝豪強,就像當年的程咬金一樣,拉起一支窮人的隊伍占了川西的一座土城,揮灑起“赤化全川”的理想。
他的紅旗上銹著兩套鐮刀斧頭,他的隊伍甚至會用俄語合唱《國際歌》。
馬斯基和他的戰友們,副師長琴科(王耀春飾)、參謀長李若夫(鄭典飾)、團長瓦西里(方濤飾)等在本劇的此一部分里的“革命往事”,頗有些Q版革命家、軍事家的味道,這是他們流露在外的表演力量,而在內里,真正支撐他們的還是烏拉邦共產主義的革命理想--所以,他們的外在表現有時如此好笑,但內在,尤其是當你深入了解了當時中國混亂年代里受苦人渴望革命、夢想解放的深層原因后,就會明白,這種烏托邦革命之深刻,之真實。
伍炳率領的這一小股紅軍和馬斯基率領的這支Q版紅軍,在1935年春天,為長征紅軍大部隊轉戰雪山草地前可以甩掉國民黨軍隊的圍追,做了一把轟轟烈烈的炮灰,全部戰死于土城,和土城周邊的崇山峻嶺之間,而在馬斯基的部隊里,絕大部分人都是被他解放出來的藏區農奴,他們拿著簡單的武器,他們不要命地向著白狗子沖鋒,倒下一排又上去一排,他們對半調子革命家馬斯基的相信到迷信,這種迷信,正表現了烏托邦革命在極端惡劣的階級對立社會有著深厚的現實基礎。
即使在今天和未來,仍然如此。
在馬斯基和他的紅七十七師身上,我們亦可看得出,其實,即使那支真正的由毛澤東率領的中央紅軍,長征之時不過也是處于烏托邦革命的另一種層次上罷了--如果,我是說如果--他們最后全軍覆滅于長征路上,那么,在后人眼里,也許與馬斯基和他的七十七師兄弟一樣……
他們做的事,不是中國人殺中國人,而是要殺盡天下不平,且無懼于這樣的過程里被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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