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理想主義者在海外小城
加拿大華人作家李彥以中英雙語寫作,她創作的《紅浮萍》、《雪百合》不僅在加拿大引起了廣泛的關注,而且她譯寫的中文本在國內也有較大的影響。李彥的這兩部作品都取材于中國故事,《紅浮萍》主要以母親的經歷反思半個世紀以來的當代中國史,而以《雪百合》為藍本譯寫的中文版《海底》,則主要講述海外華人移民之后的生活。
《海底》講述的是加拿大一個小城的生活,以主人公江鷗為中心,塑造了一個華人的移民世界。小說一方面刻畫出了江鷗所處的現實生活中的諸多人物,包括來自港、臺及大陸不同地區的華人,以及來自世界不同地域的人物;另一方面也集中表現了江鷗個人的生命史及其與母親、祖國大陸的關聯,縱橫相交,這個小小的世界,既華洋雜處,也是過去與現在相互交織的藝術世界。
小說以江鷗母女的生活與情感經歷為主線,明線是江鷗找工作的數次經歷,暗線是她的回憶,以她與母親的關系及她與藍色草原、王子、陛下等人的情感為主。小說通過母女二人的經歷向我們展示了移民生活的諸多細節,以及她們的心路歷程。在小說中我們可以看到,江鷗母女移居加拿大,并非簡單地想要融入“世界”,而是心中有一種理想主義和英雄崇拜情結,而加拿大正是她崇拜的英雄白求恩的故鄉,但是在這里,她卻發現白求恩并不為很多人所知,他所代表的國際主義與共產主義在現實生活也隱沒無蹤,在后冷戰時期,資本主義的生產與文化邏輯仍然籠罩著一切領域,宗教生活與中產階級的虛偽道德,讓經歷過中國革命、信仰無神論的江鷗看不到未來的出路,也讓這個理想主義者陷入日常生活的瑣屑之中。小說在對庸常生活的反思中,重新認識革命傳統的精神價值,《紀念白求恩》及毛澤東的詩詞被作者化入小說的思考之中,讓我們在后冷戰時期重新思考社會主義的價值,在中西文化的沖撞中重新認識中國的現代史,在世俗生活中重新尋找一種有意義的生存方式。可以說,這部小說的價值在于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新的視野去面對這些問題,在加拿大一個小城,在后冷戰時期,這個全新的時空賦予了這些話題新的意義:歷史并未“終結”,在今天,我們仍然面臨著與前人同樣的問題。
小說中也塑造了一些鮮明的人物,像江鷗母女,紅藻夫婦,銀嫚夫婦,龍公公,龐太太,各色人等,都很生動,尤其是江鷗和她的母親之間的情感,刻畫得細致入微,小說對教會文化也有很深刻的揭示,對中西文化在信仰、離婚、教育等各方面的對比描述的也很有意思,很值得研究與品味,這部小說為我們呈現出了一個不一樣的世界。
李彥《海底》,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年7月
在不可能中探索可能性
石一楓以寫作長篇小說著稱,迄今已出版了《紅旗下的果兒》、《戀戀北京》等6部作品,這些作品以他的個人經驗出發,描述北京“80后”青年的成長故事,寓真誠于戲謔之中,寫出了一代人的心靈及其成熟的過程。近年來石一楓開始創作短篇小說,《合奏》與《三個男人》是他最近的新作。石一楓短篇小說的特點是每一篇在題材、寫法上都不一樣,并且較之他長篇小說之前的短篇創作更加成熟、內斂,顯示了他在藝術上的探索。
《三個男人》從一個小賣部女孩的眼光打量三個城市里的男人,這是一個耽于幻想的進城打工的女孩,她受影視劇的影響,擅長以自己為主人公編織愛情故事,但這種編織僅僅在自己內心中完成,這是她一個人的“游戲”。在一個月里,她先后“喜歡”了三個男人,但這三個男人都和她沒有關系,后來在別人的議論中,她卻發現他們都和“二號樓五層的那個女人”有關系——那是一個錯綜復雜的情愛故事。而這時,一個真正屬于她的男人——那個傷害了她又娶了她的鄉下男人,也從鄉下回來了,她進入了真實的生活。這篇小說以女孩芳華的眼光打量城市的男女,但是我們可以看到,小說所著重表達的并非城市男女的復雜情愛關系,而在于芳華的“幻想”以及這種幻想的破滅,也就是說,芳華幻想進入城市男女的情愛關系,但事實上她卻并沒有進入這一關系的資格,他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遵循的是不同的情愛與倫理規則,城市男女的情愛故事,在她看來就如同電視上演出的劇目,離她近在咫尺但又與她沒有絲毫關系,正是在這里,我們可以看到城鄉之間的巨大鴻溝,也可以看到芳華處境的卑微及其內心的悲哀。在寫法上,這篇小說迂回曲折,在看似不可能的聯系中建立起了聯系,頗富懸念,也顯示了作者駕馭題材的高超技巧。
相比之下,《合奏》是一篇更為單純,也更為細膩的小說,小說的題材很簡單,但石一楓在短短的篇幅中,卻寫出了富有層次感的心理波折和那種獨特的“昏暗而溫暖”的氛圍。小說中17歲的趙小提自幼學習小提琴,臨近大賽,家人在音樂學院家屬樓為他租了一間房,每天下課后他到那里練琴三個小時,這是一段緊張而寂寞的時光。一天他拉完琴休息,發現在窗外凍著三個柿子,這讓他猜想在他練琴的三個小時之外,房主人還將這個房間租給了其他人,但是這個人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呢?他不禁陷入了遐思與幻想中,那天他吃了兩個柿子,給那人留了一張紙條。第二天,他發現那個柿子仍在那里,但是紙條上多了一行字——他們便以這樣的方式開始了交流,這極大地緩解了他的孤單與緊張,但好奇心也越來越強,于是有一天練完琴后,他沒有回家,而是躲在樓道里等那個人到來……,這篇小說細膩而委婉,寫出了一個獨特環境中少年男女的隱秘心思,作者深厚的音樂修養及對家屬樓的細致描寫,為小說烘托出了一種微妙的氛圍。不過小說結尾處的戲劇化處理,與全篇營造的整體氛圍似有些不協調,這或許是作者在此后的創作中需要思考的問題。
石一楓《合奏》,《大家》2013年第5期
《三個男人》,《上海文學》2013年第12期
勘探人性與情感的“黑洞”
范瑋是一個執著于小說探索精神的作家,他的小說集《刺青》以先鋒小說的形式描述個人記憶與鄉村故事,勘探人性與歷史的復雜性,讓我們看到了作者對歷史的思考及其敘事才華。最近發表的《太平》也是一篇值得關注的小說。這篇小說以復雜的敘述方式探尋愛情與生活的真相,展現出了一幅幅豐富駁雜的立體畫面,讓我們看到了生活本身的復雜性,以及那些謎一般無法解釋的“黑洞”。小說在不同的敘事時空中建立起連接,以“我”追尋15年前父親與叔叔于勒斷交的真相為線索,以層層剝筍的方式逼近核心,在敘述中向我們展示了不同的生活碎片及其拼貼出的整體圖形,而在其中蘊含著作者對生活的深刻思考。
小說以“我”失蹤四天,向公司的人力主管小白匯報為第一層次,這也是最外圍的層次,這一層次涉及到“我”與小白的關系,及對生活的不同理解;第二層次是我決定以小說的形式寫給小白,“小說”的虛構性及其中提到的馮內古特,讓我們意識到作者所講述的主體內容未必是真實的,而是一種“假語村言”或者荒誕的戲謔,在敘述的出發之處便取消了敘述本身的意義,但或許這只是作者做出的一種姿態,真假莫辨,虛實相生;第三層次是我過去的回憶,父親要離婚,母親忍辱負重,父親與叔叔于勒的親近關系及其莫名其妙的突然斷交,這才開始切入小說的主體,真正的懸念出現;第四層次是從現在出發的,父親讓我去一趟太平鎮,同時一個更大的懸念出現,于勒叔叔的死亡之謎,他死于一場兇殺案,并與一個女人相關,那么這一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第五層次便是“我”追尋這一真相的過程,“我”在與警察老韓、紅星旅社的胖老頭兒、六姑、“五四青年”等人的交談中,逐漸拼貼出了叔叔于勒和郵政局職員張映紅之間復雜而曖昧的情感糾葛;第六層次,是盡管有這么多線索與“真相”,“我”仍然弄不明白于勒和張映紅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或許生活與情感的黑洞永遠無法洞徹,正如父親與母親之間的關系,“我”與小白之間的關系一樣。
在這里,作者通過追尋所要抵達的已經并非“真相”,而是對世事人心更深一層的理解與感悟,在層層的包裹之中我們看到了“空”,但這并非空無一物,而是蘊含著豐富的含義。作者將小說的復雜技巧與勘探人性結合起來,讓我們看到了表象之后的復雜,簡單之后的豐富。
范瑋《太平》,《小說選刊》2014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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