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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工人詩歌”20首選編及點評

李云雷 · 2014-02-14 · 來源:李云雷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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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選編說明:《“新工人美學”的萌芽與可能性》一文,是我為《2013新工人文學獎作品集》所寫的序,《天涯》雜志主編王雁翎老師讀后很感興趣,建議我選編一些優秀的詩歌加以評點,并與這篇文章一并發表。我覺得這是個很好的主意,一則我的文章只是從宏觀的角度探討“新工人美學”的可能性,雖然介紹了幾篇作品,但沒有展開對更多作品的詳細分析,選編一組作品可以彌補理論探討的不足,讓讀者更直觀地感受新工人的創作,而點評的形式則可以更側重對作品藝術性的分析;二則“新工人美學”可以說是一個新事物,理論問題的提出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應該是優秀作品的出現,以及在作品、理論、社會現實與讀者之間形成一種良性的有機互動,在這個意義上,推薦更多優秀的作品與讀者見面,可以有效地促進這樣的互動,也可以促進理論問題的研討。需要說明的兩點,一是這里所選的20首詩歌,都來自《2013新工人文學獎作品集》,要特別詩歌的作者,以及“新工人藝術團”的孫恒、許多、王德志、曹陽等朋友,二是“新工人美學”是一個新事物,選擇什么樣的作品,從什么樣的角度點評,都沒有一定之規,此處只是從我個人的角度選出了14位作者的20首作品,并以自己的美學經驗與視野做了一些分析,或許會有遺珠之憾或不當之處,請朋友們多加批評。我也希望這只是拋磚引玉,希望有更多人關注“新工人詩歌”、“新工人美學”,我相信只有在不同意見的討論、商榷與爭鳴中,才能更有效地推進“新工人美學”的探討。

  唐以洪,《大地上的素描》組詩選二

  《螞蟻的腿太少了》

  螞蟻的腿很黑很黑

  黑得數不清究竟有多少條

  螞蟻的腿很細很細

  細得看不見哪一條在爬坡

  哪一條在下坎,哪一條

  在趟水,哪一條在轉彎

  那一條在拭汗,哪一條

  在擦淚,哪一條到過北京

  哪一條到過深圳,哪一條

  到過溫州……為了一顆大米

  它們在大地上奔跑,匆忙

  忙得恨不得長出一對

  會飛會折疊的翅膀

  忙得常常恨自己的腿長得太少了

  忙得不知道自己的

  哪一條腿跑彎了,哪一條腿

  受傷了,哪一條腿

  活生生地跑斷了

  點評:此首詩想象奇特,但又自然貼切,寫螞蟻,寫的也是打工者的漂泊,開頭寫“螞蟻的腿很黑很黑”,以螞蟻起興,但從“哪一條在下坎,哪一條/在淌水,哪一條在轉彎”開始,思維便發生飛躍,將打工者的個人體驗投射到螞蟻這一意象中,接下來寫的既是螞蟻,又是打工者,兩個意象重疊交織,如同卡夫卡的“變形記”,在螞蟻的身上我們可以看到打工者的卑微,奔忙,漂泊,這是一種超現實的想象,也是一種異化。此詩的敘述自然而別致,有一種獨特的語感,親切,又暗含著一種幽默感。

  《母親七十歲了》

  母親七十歲了

  她的頭發七十歲了

  她的耳朵七十歲了

  她的眼睛七十歲了

  她的嗓子七十歲了

  她的牙齒七十歲了

  她的腰桿七十歲了

  手和腳七十歲了

  孤獨和皺紋也七十歲了

  她用七十歲的肩膀

  顫巍巍地扛著

  我們扔在故鄉的家

  生活啊 你是知道的

  再小的家,也有一千噸

  一千噸,就這樣

  壓在母親的身上

  你也明白的

  一個女人活到七十歲

  她的力氣就只剩下一歲了

  我的母親,一定還在

  用她一歲的力氣洗衣做飯

  養豬喂牛,搬動糧草

  一定還在用她一歲的力氣

  抗著她的腰痛,咳嗽

  和從不間斷的頭暈

  忙完手中的活計

  我就回去看看母親

  生活啊,你是知道的

  母親的的心臟也七十歲了

  你也是明白的

  兒女的重量,對于母親來說

  比天重,比地重

  我們遠走他鄉

  把一生的重量 全部

  扔在了母親七十歲的心臟上

  忙完手中的活計

  我就回去看看母親

  記得還在故鄉的時候

  我親眼看見,很多的母親

  就是這樣被兒女扔下的家

  一寸一寸地把腿壓進了黃土

  把腰壓進了黃土

  把肩壓進了黃土

  最后,整個兒被壓進了黃土

  苦苦地扛了幾十年的家

  一下子掉在了大地上

  那么空空蕩蕩

  生活啊 請允許我

  忙完手中的活計

  就回去看看母親

  在黃土外剩下小許的母親

  讓她七十歲的眼睛

  看見我已回家了

  一下子就亮成三十歲

  點評:寫母親的詩歌很多,打工詩歌中寫母親的也有很多,但此詩仍然頗具特色,令人印象深刻。此詩直抒胸臆,“母親七十歲了”,開首一句簡單自然,看似平常,但由此而引出的“她的頭發七十歲了/她的耳朵七十歲了”一段,在漸次羅列中,既將“母親七十歲了”具象化,讓我們感覺到母親身體各個方面的衰老,同時也讓看到了作者凝視母親的目光,擔憂,關切,心疼,以及無法陪侍的愧疚,“她用七十歲的肩膀/顫巍巍地扛著/我們扔在故鄉的家”以下,將家庭的重量、兒女的重量與母親的無力進行鮮明的對比,讓我們看到了一個老人孤獨負重,獨自支撐起一個家的無奈與難堪,“我親眼看見,很多的母親/就是這樣被兒女扔下的家/一寸一寸地把腿壓進了黃土”,一方面由自己的母親擴展到了“很多母親”,另一方面也借用“黃土埋人”這一民間說法,形象而殘酷地寫母親的衰老以至死亡的不可抗拒,以及“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在”的擔憂與緊迫感,最后“生活啊,請允許我”的呼吁,既充滿無奈,又有時不我待的急迫心情。整首詩毫不夸飾,以自然而然的方式,書寫了一個游子對母親的懷念與擔憂,以情動人,其心可感。

  吳開展《在遠方(組詩)》選二

  異鄉

  像一棵針

  銳利,只露出一個小小的針尖

  沒了我安放喘息和魂魄的地方

  我只能如一股顫栗的風

  一張驚慌的影子

  把骨頭支在蒼茫的歲月

  四處打聽它的針孔

  整整十五年粗糲的時光啊

  愛或者恨,甚至死亡

  太多的碎片,已無法言說

  假如生命可以重新來過

  我就選擇降生在十冬臘月

  天將明未明的那個時刻

  讓我一生下來就知道什么叫寒冷

  什么叫蹉跎

  什么叫勢單力薄

  什么叫苦苦掙扎

  如果給我權利選擇

  做兒子的孝道,做父親的榜樣

  做丈夫的相伴到老的諾言

  我就決絕地跟這活不起的異鄉

  一刀兩斷

  點評:“在針尖上”,或許沒有比這能更形象地表達出打工者在異鄉的感受了,此詩前十行以這一意象入手,讓我們感受到在異鄉的局促、緊張,詩歌的語言精準、獨特、犀利,“把骨頭支在蒼茫的歲月/四處打聽它的針孔”,想象奇特,傳達出蒼涼、荒寒的感覺,“太多的碎片,已無法言說”,在欲說還休的躊躇中,又包含著多少人生感喟。后半部的兩個假設,顯示了對世事艱難的洞徹,也顯示了對“活不起的異鄉”生活的決絕態度,以及對一種正常生活的向往,但決絕與向往,只能止于假設,愈發顯出世事艱難。

  走過人民路

  人民大道突然寬闊起來

  那些比風還冷的臉,黑瘦

  硬是迎著風刀

  挺著,是唯一沒有被吹走的幾片樹葉

  他們或蹲或站,一手扶著腳手架

  一手握饅頭,剝著蔥

  有滋味地嚼咀著,露出生活的污垢和黃牙

  散發出汗息,口臭,不同的鄉音和口語

  這讓我想起在好多地方,看過這樣的情景

  我想到他們的妻子,千叮嚀萬囑咐

  此時,他們的妻子是幸福的

  耕種土地,贍養親人

  她們沒有看見她們的丈夫

  站在寒風中,站在城市的邊緣

  或拐角。手里捏著小半拉白面饅頭

  每次我從他們身邊走過

  就像見到了久別的親人

  都想上前敬兩只煙,嘮嘮嗑

  只是又一下子丟失了內心的勇氣

  點評:這首詩寫的是打工詩人眼中的打工者,前面部分是眼前即景,寫作者走過人民路時看到的情景,筆力虬勁,三筆兩劃,便勾勒出了打工者在寒風中的形象,“那些比風還冷的臉,黑瘦/硬是迎著風刀/挺著,是唯一沒有被吹走的幾片樹葉”,由此作者又想到在好多地方看到類似的情景,想到他們的妻子,“她們沒有看見她們的丈夫/站在寒風中,站在城市的邊緣”,最后作者又回到了自身,“每次我從他們身邊走過/就像見到了久別的親人”,雖然沒有與他們“嘮嗑”,但作者對他們的感情是親近的。在這里,我們可以看到一種樸素的階級情感與認同感,作者描述的場景在城市中是常見的,但試想,如果是一個城市人或其他階層的人,看到“一手握饅頭,剝著蔥/有滋味地嚼咀著,露出生活的污垢和黃牙/散發出汗息,口臭,不同的鄉音和口語”,或許會嫌惡,或許會視而不見,但作者不僅感同身受,而且想到“他們的妻子”看到這樣的場景會有怎樣的感受,在這里,他以體貼的方式與他們的世界融為一體,讓我們看到了一種動人的關切。

  張富海《礦工(組詩)》選二

  黑星星

  跳入千米的星星,在另一個銀河浩渺無垠

  眨巴著黑色的眼睛,目光疲憊而炯炯有神

  黑色的呼吸,有著巖石一樣堅硬的質地

  他的脊梁也是黑色的,挺著一種嚇人的力度

  還有他的思想,給一點火光就可以燎原

  他是黑色的火,照亮了另一個黑洞

  在陽光下,一并照亮殘酷的世界

  黑色的玫瑰

  選煤樓的玫瑰,毛孔滲著黑色的油

  淌成黑浪滾滾的油田

  抓一把空氣也是黑色的

  黑是一種窒息后的眉開眼笑

  她們是老玫瑰,無論年輕或者衰老

  開成一朵又一朵黑色的精神

  一切語言在她們的一舉一動里暗啞失色

  她們篩選著世界上最漂亮的孩子

  像親生的一樣,格外心疼

  她們也是孩子,是年邁的黑色玫瑰的孩子

  在煤黑色的海里擠著煤黑色的乳汁

  在干癟或者豐滿的乳房上

  滾圓成一個又一個黑色的乳頭

  點評:《黑星星》寫的是礦工,《黑色的玫瑰》寫的是選煤樓的女人,兩首詩最為突出的是黑色這一意象,黑色的眼睛,黑色的呼吸,黑色的火,黑色的精神,“他的脊梁也是黑色的,挺著一種嚇人的力度”,“選煤樓的玫瑰,毛孔滲著黑色的油”,黑色既是他們生活的主色調,在詩歌中也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美,一種有力度的美,一種勞動的美。在詩歌中最為動人的是作者對勞動者的贊美,這種贊美不是空洞的、流于形式的,而是在對他們具體勞動場景的描述中流露出來的,可以想見,礦工工作的環境是逼仄、惡劣的,但在作者眼中,“跳入千米的星星,在另一個銀河浩渺無垠”,卻具有一種開闊的美感,像是開辟了一個新的天地,也可以想見,選煤工的環境是骯臟的,工作也是艱苦的,但是在作者看來,她們的工作卻帶著溫情與詩意,“她們篩選著世界上最漂亮的孩子/像親生的一樣,格外心疼”。不過在這兩首詩中也有不同,《黑星星》突出的是礦工的力度,“黑色的呼吸,有著巖石一樣堅硬的質地”,而《黑色的玫瑰》則突出的是女性的特點與美,“她們是老玫瑰,無論年輕或者衰老/開成一朵又一朵黑色的精神”,兩首詩對讀,可以看到作者眼中煤礦工人不同側面、層次的美。

  陳向煒《麥秸詩十二首》選二

  三千里外的鄉愁》

  你就像生了一場大病

  深凝的夜色、撕扯著田地林梢

  在輾轉中,不住地咳、咳

  零點時刻,半瓶老酒,一個人的

  殘夢,躲在二手電腦里的問候

  夢——在一間閣樓里四散、游走

  停滯在半空中的月,斜睨在

  六樓的窗欞上,雜亂的紙堆中

  綴滿了故鄉、故鄉的呢喃

  半空中的月,攜著夜幕和清輝

  又折回到三千里外的村落

  裹在他鄉深處的鄉情

  就著大片大片的夜空和愁

  在病了的夜色下,向著村莊踱去

  光鮮的衣裳,風塵仆仆的鞋幫

  或輕或重的行囊就像豐歉的莊稼

  踱進清冷的檐下,傳來父親

  咳出的思念,母親的叨念

  祖母已沒多少時日的期盼

  傳來兒子殘缺的童年

  牽情,是一陣又一陣撕心裂肺的疼

  是故鄉和他鄉在咳個不停

  是不可愈合的痛。我煎服了的

  當歸能否痊愈來自三千里外的疾病

  點評:鄉愁是揮之不去的病癥,在作者筆下,我們可以看到詩歌主人公的具體生活形態,“零點時刻,半瓶老酒,一個人的/殘夢,躲在二手電腦里的問候”,此時此地的狀態與對故鄉的懷念、想象交織在一起,忽而在此,忽而在彼,“牽情,是一陣又一陣撕心裂肺的疼”,詩歌開頭寫的是“你”,最后又以“我”的視角收尾,有反轉,有重疊,有將鄉愁客觀化而不可得的無奈,“三千里”,在標題與詩歌中三次出現,這是一個遙遠的距離,也是“不可愈合的痛”。

  小區清潔工

  他們丈量著小區的馬路

  風吹、雨淋、日曬

  每天,一掃把一掃把地來回奔走

  在我眸子間,定格成一道健康的底色

  一頂草帽,一把掃帚,一幅彎腰的姿勢

  多像匍匐在草稿上,歪歪斜斜的文字

  而小區的馬路,如同一張攤開的白紙

  手中的掃帚儼然變作一塊橡皮

  在擦拭遺落在紙面上的污垢油漬

  擦去隨手丟棄的紙屑,塑料袋,落葉

  擦去一些壞的習氣和漠然的眼神

  窸窸窣窣的,掃來清脆的鳥鳴

  掃來整潔的路面,掃來飯碗里的柴米油鹽

  他們一直生活在低處

  體內的明天不再健康,就像我的母親

  用沉默、卑微、勞作的姿勢

  為城市的最小單元

  豎起一道美麗的風景線

  點評:小區清潔工在城市里常見,但很少有人關注他們,更少有人將他們寫入詩中,但作者卻獨具只眼,在他們的日常生活中發現了美感,“一頂草帽,一把掃帚,一幅彎腰的姿勢 /多像匍匐在草稿上,歪歪斜斜的文字”,在作者眼中,他們的勞動是美的,也是有價值、有尊嚴的,“窸窸窣窣的,掃來清脆的鳥鳴/掃來整潔的路面,掃來飯碗里的柴米油鹽”,他們靠自己的勞動吃飯,值得尊重,更重要的是作者對他們還有一份體貼與親近,“他們一直生活在低處/體內的明天不再健康,就像我的母親”,這種“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情感貼近,可以說是階級認同在個人意識上的自覺,也是對勞動者的贊美。

  阿優《詩十首》選二

  砸鐵工

  有一群來自大西南的彝人

  多么可愛的農民啊

  卻被城市所拒收,只因

  戶口簿上的身份不是農轉非

  多么偉大的農民啊

  卻扎堆在城市的邊緣

  哪里有拆遷,哪里就有他們的身影

  哪里有廢墟,哪里就有他們的聲音

  社會將把他們命名為砸鐵工

  一根根水泥柱上的鋼筋

  是生命的主旋律

  為了明天

  一錘錘都是砸在現實的肉里

  古銅色的靈魂

  是廢墟上的一根野草

  為了生計

  把家丟棄在千里之外

  瘦骨在三月的春風中失去血色

  鐵錘砸在混泥土彈出干柴般的

  身體,引起生活的疼痛

  發麻的手拭去額角豆大的汗珠

  再舉一回鐵錘,讓它自由落體

  那一彎腰是無限的希望

  火花下顯現的微笑那么醉人

  凸露的鋼筋拉響無窮的驕傲

  無數次鐵錘和水泥柱的碰撞

  都是以生命作媒介

  飛出的碎砂漿直射雙腿

  流血已經不是稀奇的傷害

  我聽見靈魂的呻吟

  已掩蓋了肉體的痛楚

  當火花點燃不了美夢

  失望的生息聲下鐵錘更沉重

  那絕非是絕望的神情

  堅信著下一錘決定能砸出生活

  一錘錘都是希望的信念

  砸出一根鋼筋就能撫平心靈的創傷

  一錘錘都是生命的延續

  砸出一根鋼筋明天將不會遙遠

  點評:這首詩中寫到的打工者有兩個特別之處,一是詩中的打工者是少數民族,是“來自大西南的彝人”,在現代化的浪潮中,在城鄉二元體制下,他們地處偏遠,也被召喚到城市之中來,在這里我們可以看到資本如何沖破民族意識、地區觀念,以巨大的力量構造出當代社會的基本結構與階級;二是他們所從事的是“砸鐵工”這一工作,詩中對這一勞動的過程,以及人在勞動過程中的感受,有著細致入微的描述,既有疼痛,也有希望,“無數次鐵錘和水泥柱的碰撞/都是以生命作媒介”,在這里,靈魂的呻吟,肉體的痛楚,希望的信念,融合在一起,讓我們看到了“砸鐵工”的力量,他們在勞動中的“異化”,以及克服“異化”的希望。

  打工

  打工,已是沒法細考的一個詞

  如今掛在涼山的藍月亮上

  指引著一只只乳房剛從胸膛凸顯的

  索瑪花,逃離貧瘠而蒼老的故鄉

  空虛寂寞的是尼山,一山高過一山

  阿達阿嫫在那里翹首顧盼

  卻不見歸來的片片笑容

  炊煙越來越稀薄,與藍天白云失去依戀

  而在城市的黑夜,山歌

  又不是思鄉的戀曲

  未知的明天在加班的凌晨,迷迷糊糊地

  給如花似玉的姑娘打上興奮劑,疲憊

  在微薄工薪的誘惑下把春天遺忘

  把憂慮和鄉愁連同銀飾掛件統統壓在箱底

  七月在工廠失去應有的意義

  買來十五元一只的燒雞犒勞嘆息的深夜

  打工,又是無從解析的一個痛

  何時出現在地處西南的村落

  與土地斷絕血緣的族人

  一批接一批,充當廉價的“機器”

  那一張張血紅的印鈔

  凝結了多少阿普阿瑪的眼淚

  背水的姑娘進城了,牧羊的少年進城了

  阿達阿嫫阿普阿瑪的思念和牽掛也進了城

  只有我這首凄慘的詩歌

  踏上了往返村莊與城市的火車

  見證了故鄉在貧血,土地在衰老

  (注:涼山,古時叫尼山;阿達阿嫫阿普阿瑪,彝語譯音,指爸爸媽媽爺爺奶奶。)

  點評:此詩與前一首《砸鐵工》可以互相補充,《砸鐵工》主要寫彝族打工者在城市里的勞動,此詩則主要寫他們與故鄉的關系,從故鄉的視角看打工者,“背水的姑娘進城了,牧羊的少年進城了/阿達阿嫫阿普阿瑪的思念和牽掛也進了城”,傳統的生活方式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地處西南村落的人們也漸漸“與土地絕緣”,這可以說是一個歷史性的時刻。但這條現代化之路將會把我們帶向何方?作者滿懷憂患,但也無能為力,只能見證“故鄉在貧血,土地在衰老”,作者的詩歌語言洗練自然,對細節的捕捉頗為敏銳。

  蔣明《卑微的塵埃(組詩)》選一

  麻雀

  我多次在詩中寫到過這些灰不溜湫的小家伙,

  寫到過它們的小,它們

  漂泊無依的命運。

  我的文字有著憐憫的味道,

  但它們不理會我的悲憫。依舊

  該飛的時候就盡情地

  飛;該歇息的時候,

  就擇枝而棲。

  很多時候,

  我自作多情地把自己當作了它們中的一員,

  在塵世中飄來蕩去,在別人的屋檐下

  嘶鳴,心懷怨恨,詛咒

  現實的生活。

  ----這些被我視為命運的同類,

  卻不愿意接納我:我向它們靠近,

  它們總是用烏黑的小眼睛,

  警惕地看看我,然后

  一哄而散,在天空

  悠然地飛翔、歌唱,看不到一點點的憂傷。

  點評:此詩以麻雀自況,寫“漂泊無依的命運”,并將二者加以對比,“我自作多情地把自己當作了它們中的一員”,在很多方面更認同它們的生活處境,但是它們“卻不愿意接納我”,詩中有兩層含義,一是“我”引麻雀自況,二是連麻雀也不如,它們“悠然地飛翔、歌唱,看不到一點點的憂傷”,但“我”卻不能,詩歌在曲折中寫出了打工者的內心感受,以及“在塵世中飄來蕩去,在別人的屋檐下”的命運感。

  馮朝軍在低處(組詩)》選一

  賣煤的老黑

  他真的很黑

  與他賣的煤一個顏色

  他叫什么

  誰知道呢

  叫他老黑他并不反對

  他只是一笑

  生活在他的牙齒上恍惚了一下白

  后來,他成了我們的朋友

  他小心地取出一張他十八歲時的照片

  并肩而立的是一個水靈靈的小妹

  她去了哪里?

  他說不清楚

  他只說他并不黑

  只需一塊肥皂

  他就能洗出

  與小妹的歲月

  點評:這首詩很簡單,但含義雋永,“他真的很黑/與他賣的煤一個顏色”,開頭自然而隨意,仿佛在聊天,整首詩也以這樣的語調寫成,“生活在他的牙齒上恍惚了一下白”,這一句有些朦朧,但意蘊豐富,牙齒的白與人的黑,生活的磨礪,恍惚的瞬間,展示了另一個老黑的存在,接下來我們看到了他十八歲時的照片,水靈靈的小妹,老黑“說他并不黑”,可以想見,其中隱藏著一個愛情故事,一個人生的動蕩與轉折,以及一個隱忍的期待。

    曾繼強《遷徙之巢(組詩)》選一

  龍華

  我的身體穿過繁雜的街道

  穿過工業區,穿過夜晚

  穿過花明柳暗燈火通明

  我的身體穿過夜空穿過故鄉的河流

  在龍華,我的身體顯得那么的渺小

  像一只螞蟻,匍匐在大地之上

  無數只螞蟻,和我一起

  在大地之上緩慢地爬行

  我唱著歌,夕陽

  把我的身體扭曲在地上

  我不但渺小,而且瘦長

  像一根剔去肉的魚骨

  燈火照著我,穿過燈火通明

  一種痛,在我的身體里隱伏

  在異鄉,我就用這種痛

  當作生活的盾,任它風吹雨打

  點評:這組詩寫的是作者在不同地方漂泊的體驗與感受,《龍華》是其中的一首。與其他寫異鄉感受的詩歌相比,此首詩更具抒情性與超越性,“我的身體穿過繁雜的街道”,寫的是“身體”,此在的經驗,作者的目光顯然超越其上,仿佛在另一個視角俯視以身體存在的我,“我的身體”在詩中出現了五次,但“我”與“我的身體”顯然是不可分割的,作者以超越與審美的視角來寫,試圖將之客觀化與相對化,拉遠觀察的距離,但另一方面,身體是更為切近與內在的存在,揮之不去,無可逃避,“一種痛,在我的身體里隱伏/在異鄉,我就用這種痛/當作生活的盾,任它風吹雨打”,一種痛楚隱藏在身體內部,但表現出來的卻是隱忍,與灑脫。

  張守剛《回不去了(組詩)》選二

  轟鳴

  多少年了

  他的內心一直有機器的鳴響

  像是工業真實的饋贈

  這臺廉價的錄音機

  緊緊跟隨著他

  不離不棄

  在他離開工廠的這些年里

  按時響起各種聲音

  油膩的車床切割金屬的尖叫

  針車的針腳穿過皮革的低嚎

  催魂鈴般的上班鈴聲

  ……

  有時在午夜

  他猛然驚醒

  翻身起床

  卻發現窗外是漆黑的鄉村

  清脆的蛙鳴響成一片

  點評:此詩寫的是打工者精神上的后遺癥,雖然已回鄉多年,但“他的內心一直有機器的鳴響”,工業化的節奏已經改變了他的生活習慣與生活,在“清脆的蛙鳴響成一片”的鄉村夜晚,他仍被囚禁在舊日生活的“轟鳴”中,此詩從一個獨特的視角,寫出了打工生活對打工者的塑造與影響,也寫出了資本或現代化的力量已改變了當代中國鄉村的秩序,已進入了打工者或村民的內在體驗之中。

  她看不見太陽

  重重疊疊的工業區

  看不清她們憂郁的臉

  白熾燈下的匆忙

  是這個時代工業的縮影

  她們看不見太陽的紅

  工業給她們的夜晚

  暗含著憂傷

  蒼白的燈下

  她仿佛看見了陽光

  摩挲著自己冰涼的手

  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

  幸福

  點評:現代化工業已改變了中國人的生活方式,很多自然的生活習慣在發生變化,很多異樣的生活形式在出現。《她看不見太陽》寫女工的生活,她們看不見太陽的生活節奏,是現代工業的規劃,也是資本對工人的控制,“她們看不見太陽的紅/工業給她們的夜晚/暗含著憂傷”,這是反自然的生活方式,也是勞動對人的“異化”,但她們只能在蒼白的燈光下自我安慰。這首短詩以“陽光”,照亮了反自然生活的不合理之處。

  冉喬峰《飛雁集》選一

  俯望

  三十二層的高樓

  我站在了頂端

  俯視了全城的繁榮

  這一刻

  我沒有感到卑微

  甚至看到夢想在向我招手

  這一刻

  我為曾經的付出與血汗感到值得

  因為城市有了我們的勞動

  便又多了一座繁榮的高峰

  點評:此詩寫一個打工者在城市的感受,在高樓上他是“俯望”,而現實中打工者卻被低看,二者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但打工者自有其內心的自豪,面對“繁榮”,“我沒有感到卑微/甚至看到夢想在向我招手”,因為他們曾付出了血汗,有了他們的勞動城市才會繁榮。此詩詩味略淡,但可讓我們看到打工者的處境與內心想法。

  彭藝林《播種》

  我和一匹白駿馬,歇在有泉的山坡

  帳蓬里,無窮無盡的昏睡的甲殼蟲

  我無法將淚水像山洪一樣投射出去

  蒼白的臉,漿紅的酒,灰灰的煙

  這是越冬之后渡過的第二十一天

  走一條比做夢還短暫的路

  盡管我痛恨向前回顧

  在冒煙的廢墟上空

  一塊迅猛下落的鐵斧

  猛擊著,清醒過后的反反復復

  留在地面上的只是些尖銳的面孔

  尖銳的,是創造出的繁星

  山坡的衰草還未返青

  胸口處正收割一陣播種的回聲

  點評:此詩將夢境與現實交織在一起,寫法較為朦朧,但“我和一匹白駿馬,歇在有泉的山坡/帳蓬里,無窮無盡的昏睡的甲殼蟲”,則將夢境之美與現實的困境及其對比鮮明地表現了出來,第二段寫現實場景及情緒,第三段寫夢醒后的感受,“一塊迅猛下落的鐵斧/猛擊著,清醒過后的反反復復”,我們可以感受到現實的殘酷,及主人公所受到的創傷之劇烈,第四段中“尖銳的面孔”既是對殘酷現實的抽象,又留有夢中的變形,最后,“山坡的衰草還未返青/胸口處正收割一陣播種的回聲”,又回到夢境與現實的對比與交織,頗堪思索。此詩的寫作方式,可視為新的藝術表現方式的探索。

  齊愛春《父與子

  我來到這個遠方的建筑工地

  父親去了另一個遠方的建筑工地

  我們都離開了家鄉

  我們都牽掛著對方

  我知道他牽掛我會更多

  多想回到小時候啊

  那時我們好像都沒有這么多憂愁

  我快樂地圍在父親身邊

  他就像一棵大樹

  遮擋了所有風雨

  或許我更期待另一種情景

  我已變成了一棵大樹

  替他撐起這片天

  點評:這首短詩包含著豐富的層次,第一段寫的是現在的狀態,第二段寫的是回憶,第三段寫的是未來的愿望,回憶與愿望都是由現在的狀態引發出來的。“我來到這個遠方的建筑工地/父親去了另一個遠方的建筑工地”,類似這樣的狀況在當代中國社會是司空見慣的,但其中蘊含的不合理之處卻較少為人討論,一個人外出打工對家庭來說已是一種缺失,兩人在不同的地方打工,都遠離了故鄉,一個家就被分散、撕裂在不同地方,這在注重家庭倫理,注重“父母在,不遠游”的中國,不能不說是雙重悲劇,但作者對此也無力改變,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變成大樹”。詩中“樹”的意象及其交替使用,也值得注意

  張俊《七月,太陽是遼闊的火焰》

  七月無云 太陽用其最美的方式

  燃燒在瓦藍的天空

  七月無云 太陽是一場燒不完的火

  它燒紅了遠方的河 蘆葦

  燒紅了歸巢的鳥

  挺立的樹

  七月無云 太陽燒紅了停在河岸

  的記憶

  父親的背影

  太陽燒紅了西邊的天空

  大雁朝那飛去 我懷揣的故鄉和往事

  也朝那飛去

  七月無云 太陽在瓦藍的天空

  燃燒

  鐵和骨骼里最倔強的部分

  也在瓦藍的天空

  燃燒

  太陽那么遠 任憑一生

  我也無法將其攬入懷中

  太陽又是那么近

  西邊那片被天火燃燒過的云彩

  只要揮揮手

  就來到眼前

  我忘不了父親的背影

  忘不了故鄉

  被太陽燒透的天空 忘不了那些不曾說起

  的離愁 離愁只是一轉身的距離

  從盛唐到樓蘭

  從長安到西涼

  有多少豪情 就有多少悲歡

  看 那高遠的被火燒透的天空

  故鄉的河流

  那是父親的 是我的 也是祖國的河流

  點評:這首詩境界闊大高遠,寫太陽,父親,故鄉,歷史,祖國,而又融合在整體性的抒情之中,詩歌意象鮮明,節奏中蘊含著一種壯美,在詩歌中我們可以看到打工者的情感,“我忘不了父親的背影/忘不了故鄉”,但作者的重點不在于個人情感,而是以個人的體驗出發,擁抱更為開闊的世界,抒發更為闊大的情感。詩中也有對自我的描述,“七月無云 太陽在瓦藍的天空/燃燒/鐵和骨骼里最倔強的部分/也在瓦藍的天空/燃燒”,但作者卻將之融入一個整體之中,融入一個更廣闊的視野中,“看 那高遠的被火燒透的天空/故鄉的河流/那是父親的 是我的 也是祖國的河流”,在這里,作者的悲歡蘊含著一股豪情,顯示了打工者內心世界的豐富,以及在打工者經驗基礎上重新想象世界的視角。

  林文欽《勞動號子響起來》

  像堅實的掘冰船

  劃開了晨光的幕布

  聽!勞動號子響起來

  震蕩著我的耳鼓

  猛然間那份力度直沖心弦

  奔流的激情在我的眼眶間回旋

  我熟悉這凝重的節拍

  “一……二!”“一……二!”

  那是工友們在凝聚

  繃緊在每一道肌理間的氣血

  超重的負荷幾乎壓扁了每一粒汗珠

  來兄弟們,我們吆喝一聲吧

  讓勞動號子

  把每一發心跳都捆扎起來

  這簡單而粗糙的音符

  卻象一吊桶鋼水翻騰著熱浪

  這紅紅的勞動號子響起來

  往往照射在最陰暗潮濕的地方

  這纖細而浩蕩的洪流

  沖擊著坎坷崎嶇的勞動史

  這充滿血與汗的勞作

  卻象美酒一樣透射純正的醇香

  驕陽似火從天空灑下

  聽!勞動號子響起來

  我知道它微不足道的民間價值

  我又深知它蘊含著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亙古以來它就在山野和流水間傳唱

  就象生我養我的大地血脈

  它鑄就了我鋼鐵的脊梁

  點評:此詩與打工詩歌中常見的情緒、風格、主題不同,顯示了打工者作為勞動者的自豪,對勞動的贊美,詩中充滿激情,格調昂揚,從中我們可以看到勞動者的力量。作者對勞動號子滿懷感情,“聽!勞動號子響起來/震蕩著我的耳鼓/猛然間那份力度直沖心弦/奔流的激情在我的眼眶間回旋”,也對勞動和勞動號子在歷史上的作用,有著清醒的意識和理性的思考,“這紅紅的勞動號子響起來/往往照射在最陰暗潮濕的地方/這纖細而浩蕩的洪流/沖擊著坎坷崎嶇的勞動史”,在作者對勞動號子的書寫與贊美中,我們可以看到打工者在文化上的自覺與自信,可以看到一個新的歷史主體正在形成,他們的崛起將改變不公平的現實秩序,創造出一個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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