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民:超越民族主義,也要超越人道主義
——在電影《蘭亭》研討會上的發言
剛才聽了兩位司馬老師(司馬南、司馬平邦)的發言,我覺得兩位司馬都沒看懂這個電影(笑聲),不知道我們的導演和編劇想要說的究竟是什么。為什么呢?因為這部電影本身沒有想煽起民族主義情緒,恰恰相反,導演和編劇是想尋找一種超越民族主義的東西。兩位司馬都是從國仇家恨這個角度去理解這部電影的,但國仇家恨并不是我們的導演和編劇主要想告訴觀眾的。
理論問題等一下我再接著說,先談一下觀影的直觀感受。我覺得這個電影明顯分為前后兩個部分,轉折點就是在紹興城里日本兵對兩個抗日志士執行絞刑,這個情節讓我想起張藝謀的《紅高粱》。在《紅高粱》中,日本兵在高粱地當著“我爺爺、我奶奶”以及眾多村民的面,把羅漢大哥活活剝皮,這一情節形成了影片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的明顯轉折,以前“我爺爺、我奶奶”他們是在一片法外之地過自己自由自在任情任性的快樂日子,以后他們開始拿自己的生命和日本人死磕。《蘭亭》中的絞刑情節也起了同樣作用。順便提一點疑問是,在當時世界上最為兇殘的兩個法西斯國家中,納粹德國喜歡用絞刑處死反抗者,而日本人更喜歡用斬首,不知影片中的絞刑有什么依據?
在影片的前半部分,有一些細節還可以打磨的更光滑一些。比如女主角日本女孩井上秀代最大的夢想就是去蘭亭,可是她始終都沒去成,這成了貫穿全劇的一個張力,也是片名之所以叫《蘭亭》的主要原因。但她為什么沒有如愿以償呢?他們家就在紹興,蘭亭也在紹興,去一趟應該是很容易的事,影片對這一點缺乏交代。另外讓人不解的是,后來他們似乎忘記了這件事,再也沒有提起過。還有一點就是,秀代的父親井上在七七事變前領著全家在紹興做生意,他托庇于當地幫會的小頭目男主角林耕,總的印象是井上在紹興非常沒有安全感,惴惴不安,誰都害怕,感覺好像生活在敵占區似的。我覺得井上的精神狀態可能和當時的歷史條件不相吻合。為什么呢?因為在戰爭爆發前,日本人在中國享有治外法權,國民政府對日本僑民是非常客氣的,老百姓如果敢騷擾他們會遭到政府的無情鎮壓,一般也不敢對他們怎么樣。
影片的后半部分就比較好了,尤其是紹興城里那位老太太拿起棒槌打死日本的場面,更是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當林耕和日本兵搏斗時,她出來打那個日本兵,這個比較突兀,但是后來看到她家有烈士的照片,她的行為就有一個合理的解釋。最后林耕和秀代殉難之后,他們的頭被懸掛在紹興城門口,老太太悄悄地拿了一把傘撐到他們頭上,我覺得這個人物非常完整、非常飽滿,是影片的一大亮點。
回過頭來再說理論問題。總的來說,我感覺肖導他們是想追求一種超越:用人道主義來取代或超越民族主義,影片的主題是反戰的,是表現戰爭給中日兩國人民造成的災難,對民族主義情緒持一種否定的態度。我們看到,當中日兩國的民族主義情緒起來后,首先受害的反而是日本人——憤怒的中國人搗毀了井上開的店鋪,秀代不得不在父親的幫助下,從高高的窗戶里緣繩而下,一瘸一拐逃出紹興,在大雪地里跑到前線,還差點沒被炸死,后來秀代和林耕生活在一起,懷孕臨產,接生婆在發現她是日本人后,居然拒絕為她接生。給人的印象是凡是有民族主義情緒的人都是非理性的。
《蘭亭》里邊也有抵抗,但是我們看到抵抗的結果是什么呢,抵抗的結果就是一種慘烈的死亡、或者說傷亡、或者是心靈的傷痕,抵抗沒有帶來解放。整部影片看起來就是戰爭給我們老百姓帶來了災難,這個戰爭是指一般的戰爭,并沒有突出是侵略戰爭。以前我們拍抗戰電影,總的來說是想體現出中國反抗的正當性,現在則是想尋求一種能夠超越民族主義的主題,用人道主義來取代民族主義,用一種悲憫的人道主義的視角來解讀戰爭。
用人道主義解讀戰爭,我認為主要是受美國戰爭電影的影響。美國拍的一些戰爭片子,尤其是《辛德勒名單》,很明顯的體現出了這一點。但美國是一種“高高在上的人道主義”,而中國則是一種“悲憫的人道主義”。我覺得,美國可以用人道主義解讀戰爭,但中國卻不能。美國和中國的情況完全不同。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美國的本土并沒有遭受侵略者蹂躪,在戰爭中美國徹底打敗了德國和日本,最大限度地獲得并且享受了勝利果實。麥克阿瑟實際上是日本的太上皇,并且主導了戰后對日本的清算和改造。由于這些原因,美國可以用一種高高在上、寬容大度的語氣說:大家都不要打仗了,打仗有什么好處呢?打仗違反人道主義云云。美國是有這個資格的。但是我們中國作為戰爭中被侵略的一方,最大限度承受了侵略戰爭的代價,我們不能簡單的用人道主義來取代民族主義,因為這會否定反侵略戰爭的正當性。
影片最后是兩顆人頭掛在一起,一顆是年輕的中國的抵抗者林耕,還有一顆是日本年輕的女孩子井上秀代,他們兩人的頭顱掛在一起,是影片的點睛之筆。表明戰爭對中日兩國人民都造成了傷害、都造成了痛苦、都造成了災難,反戰的主題是非常明顯的,這是整部影片的點睛之筆。但是近代以來,中國不斷的遭受侵略,幾乎亡國滅種。所以我們能不能簡單的說,我們反對戰爭,我們只要和平。也許我們應該超越了民族主義,但不能簡單地用人道主義來取代,還需要做更深入的思考。
郭松民插話
關于反戰的問題。這部電影反戰的主題是非常明顯的。反戰運動主要從歐美開始,他們有他們的理由。因為二戰以來,幾乎所有的戰爭都是歐美發動的,這些戰爭基本都是非正義戰爭,都是資本得利,百姓受害,因此在歐美內部,他們可以產生一種反對一切戰爭的思潮和運動,這是有進步意義的。但是在中國就不能簡單的反戰。近代以來中國沒有發動一場侵略戰爭,中國進行的對外戰爭都是反侵略戰爭。所以我們不能反戰,如果我們不去進行反侵略戰爭,等待我們的就是南京大屠殺,就要做亡國奴。
肖風導演是為有抱負、有思想的導演,我要向肖導致敬。他做了很大的努力,試圖超越民族主義,但是用人道主義來取代民族主義肯定是不行的。肖導似乎也意識到了簡單地用人道主義取代民族主義是不行的,但究竟用一種什么樣的價值觀來取代民族主義?在這一點,我認為肖導還沒有想透,所以在表現上就會猶豫。我個人感覺這部片子最后沒有撐起來,關鍵就在這兒。不過我想強調指出的是,這個責任不是我們電影圈的人可以承擔得了的,我們需要一種新的普世價值觀,既要超越民族主義,也要超越人道主義。這需要整個文化界、思想界來共同完成,這尤其是思想界的責任。肖導的電影能夠提醒、警示我們注意這個問題,已經非常可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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