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終結論”被終結
1989年,日裔美籍學者福山在美國《國家利益》雜志上發表了題為《歷史的終結》的論文。隨后在1992年又將此文擴展為一部轟動一時的著作《歷史的終結和最后的人》,系統地闡述了他的政治哲學和歷史哲學。福山在書中平靜地、神秘地以一種既平和又魯莽的方式提出這樣的觀點:冷戰結束以后,人類政治歷史發展就到達終點,從此之后,構成歷史的最基本的原則和制度就不再進步了,“資本主義與自由民主的現代體制已經超越了歷史和意識形態矛盾,但其他的世界角落還在追趕歷史。自由民主制度也許是人類意識形態發展的終點和人類最后一種統治形式”。
從那時起直到今天的20多年的歷史,尤其是2008年以來爆發的美國金融危機和歐洲債務危機,證明福山的斷言確乎過于魯莽了,福山本人也在不斷修改自己的結論。福山在發表自己的論斷時,忽略了這樣一個前提,即“資本主義與自由民主的現代體制”的永繼發展,是建立在兩個假定的基礎之上的:其一,是“現代體制”內部可供汲取的資源是無限的;其二,是“現代體制”之外可以無限承接體制排出的廢棄物。但在資本主義全球化已經基本實現的今天,“最后的人類”赫然發現,這兩個假定都是虛假的:在“現代體制”內,資源不僅有限而且在迅速枯竭。同時,“現代體制”在地球上也失去了“外部”,所有的廢棄物如果不能被發射到外太空,就必須存放在“內部”。
失去了這樣兩個假定,“現代體制”就必然會由于無法克服的內部矛盾而走向崩潰,“文明”也將會同時毀滅,對于處于“現代體制”中心地帶的西方文化界來說,這是一種巨大的憂患,是一種不可抗拒必然到來但又無所逃遁的終結,也是他們內心深處最脆弱最不能示人之處。導演湯姆·提克威、沃卓斯基姐弟的《云圖》就真切地展示了這種憂患所帶來的恐懼、噩夢和不安全感。
《云圖》改編自大衛·米切爾的同名小說,故事從六個人在不同時空的際遇入手,時間跨越以公元1849年為始,一直延伸到后末日時期的未來,講述了六個看似毫不相干卻又環環相扣的故事。雖然這六個故事被剪接、穿插的像真正的云圖一樣極為復雜,不可捉摸,但在我看來,六個故事分享了一個共同主題:逃離毀滅:美國律師亞當?尤因1849年的太平洋歷險是這樣,1936年的年輕作曲家羅伯特?費舍比舍在西德海姆莊園也是這樣,1973年的記者路易莎、2012年的老出版商卡文迪什、2144年的克隆人星美-451、大毀滅后的溪谷人扎克里等都是這樣。但耐人尋味的是,似乎只有扎克里獲得了最后的成功——他跟隨“先知”逃到了另外一個地球,可以安詳地坐在草地上為孫子們指看夜空中已經死寂的“藍色星球”。
“奴隸制”能否挽救“現代體制”?
顯然,在“現代體制”已經擴展到全球的情況下,如果不根本改變西方的“現代體制”,西方就只能在體制內建立起某種奴隸制,讓奴隸來承擔“文明”的成本,才能讓自己暫時擺脫困境。在《云圖》中,“星美-451”的故事反映了西方世界這種無法言說的隱秘思維。
“星美-451”(裴斗娜 飾)是一位“克隆人”。在2114年,人類已經可以根據不同的需要,通過用工廠化、規模化的方式生產“克隆人奴隸”,從而解決了勞動力問題。“克隆人”被統一分配到各個行業進行奴隸勞動,然后在物盡其用后再被集中銷毀。“克隆人”被設計得不能進食,只能通過吸食用報廢的“克隆人”的殘骸制作的“速補”來補充能量——這一細節是有所本的。比如美國的養牛業,就是通過讓肉牛食用牛的內臟和骨骼制作的“肉骨粉”飼料,來達到快速育肥的目的,這一養殖方式后來誘發了令人談虎色變的瘋牛病。
《云圖》的作者把未來世界想象成“人類+克隆人奴隸”的世界,并不算是特別有創造性,這只不過是西方文明史在作者潛意識當中的一種投射罷了。因為在西方文明的源頭,古希臘、古羅馬就是奴隸制社會。希臘和羅馬的城邦公民享受著自由、民主,但他們的“文明”是建立在奴隸勞動和對殖民地掠奪的基礎之上的,古希臘、古羅馬的社會結構是一種“公民+奴隸+殖民地”式的結構,經過了“黑暗”的中世紀之后,率先完成工業革命的西方又把這一模式復制到了全世界。比如英國就是靠國內的“雇傭奴隸制”和遍及全球的殖民地,來維持其“日不落帝國”的世界霸主地位,美國也是靠掠奪印第安人和奴役黑奴來完成自己的原始積累的。
世界殖民體系在20世紀以轟轟烈烈的中國革命為最高潮的殖民地、半殖民地民族解放運動中解體了。不過隨著20世界末的蘇東劇變以及中國的改革開放,世界殖民體系又在經濟和文化層面得到了重建,殖民體系失去的僅僅是其政治和軍事外殼。反對殖民主義,從殖民主義的壓迫下獲得解放,仍然是原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一個長期而艱巨的任務。
不過,即便使用“克隆人奴隸”,并且這些克隆人都已經被按照“人類”的需要做了預先設計,但這仍然不能消除“人類”的不安全感:“克隆人”的人性會不會復蘇?他們會不會最終起來反抗?在影片中,為了測試這一點,人性日漸覺醒的“星美-451”被“人類”選中參與了一場虛擬的反抗,她獲得“解放克隆人聯盟會”張海柱中校的幫助,逃出了人類的控制。起義最后不出所料的失敗了,因為整個活動都處于“人類”的監控之下,本是“人類”為警告“克隆人”不要輕舉妄動而策劃的一場表演。但“星美-451”沒有失去希望,因為她的故事已經為全體“克隆人”所知曉,并在“克隆人”心中埋下了反抗種子,一場更大規模起義已經在醞釀當中。
在“星美-451”的故事中,有一點可能會讓中國觀眾感到觸目驚心:所有的“克隆人奴隸”都是清一色的黑眼睛黑頭發黃皮膚,都是留著齊耳短發、穿著超短裙、身材窈窕的黃種人美女,而掌控她們命運的“人類”卻都是白種男性。“星美”們被奴役、被強奸,卻不會產生任何反抗的意識和行為——這種安排是對現實的一種折射?還是反映了西方文明某種隱秘的潛意識?
“克隆人奴隸”的大規模使用,有沒有拯救“人類文明”?看來是沒有,因為大浩劫終于發生了,幸存的少部分人類,一部分退回到了原始部落社會,靠狩獵和刀耕火種維系生存,對人類曾經的文明渾然不覺。另一部分保留了毀滅前的文明,被部落社會視為半人半神的“先知”,但“先知”在地球上也無法生存,只能逃往另外的星球,扎克里被一位女性“先知”愛上并拯救,終于逃出生天。他們在逃亡途中經歷了人類文明的廢墟,看到了已經毀滅的人類的遍地遺骸。在教堂的廢墟里,連神壇上的耶穌,也宛如出土文物一般,變成了一個古老的史前時代的不知名的偶像……
西方文明喪失了想象未來的能力
《云圖》的時間起始點是意味深長的——1849年。這一年,大英帝國終于占領了勇武善戰的錫克人控制的旁遮普邦,徹底完成了對印度征服,西方的殖民時代開始趨于鼎盛。但盛極一時的殖民帝國,其實也無非像是太平洋上的一條帆船,里面充滿了爾虞我詐、謀殺和暴力,隨時有覆滅的危險。西方文明從1849年的極盛,走到了1936年,這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前夜;走到了1973年,其時美國正深陷越戰的泥沼;走到了2012年,傳說中的世界末日將出現在這一年;走到了2114年,這一年連人類自己制造的克隆人奴隸也開始騷動不安起來,這簡直像上帝不能控制亞當、夏娃一樣不可思議;最后,人類走向了大末日。
為了一個逃離毀滅的主題,沃卓斯基姐弟講了六個故事,而這些故事又如同亂麻一樣攪合在一起,講得如此穿越,可能會讓一些觀眾產生故弄玄虛的感覺。不過在我看來,這種混亂與無頭緒,其實倒是真實地反映了西方文明面對漸次逼近的毀滅前景茫然不知所措的心理?,F代心理學已經證明,講述實際上是一種心理治療的過程,沒有頭緒的喃喃自語能夠使人們的心理獲得些許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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