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劍斌:當代英雄前赴后繼
——小說《鋼城》補寫六章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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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當代英雄前赴后繼
谷振時離休前單位分給他兩次福利住房,都被他推辭掉。離休后不久,也分給他一次補差性的一屋一廚,按理說他應該要下來。因為他大兒子工作在外地,二兒子結婚后跟他住在一套兩屋一廚不足 40平方米 的簡易樓里。三兒子谷勝當時正在談戀愛,如果結婚就沒有房子住。但是這個老谷一聽說廠里房子仍然緊張,有的職工因為得不到最后一次福利分房,而擼胳膊挽袖子要跟分房委員會領導動粗,他就咬咬牙又一次放棄了。
“老三呀,不然咱們買個土坯舊房翻蓋一下,對付著先住下?”老爺子跟谷勝商量。
谷勝沒說什么,父親已讓他接班當上了正式國營工人,他不好意思再跟父親爭辯。老谷過后真的花幾百塊錢買了一個土坯房。谷勝的二哥二嫂沒等土坯房翻新就搬進去,以便將騰出來的房子讓給谷勝結婚。
當時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工業企業實行廠長負責承包制改革,到處都在搞物質刺激、獎金掛帥。各級領導除了每天大吃大喝,廠里蓋新單元房,他們幾乎都分到五六十平方米的大房子。原有的舊房又幾乎都留給兒女。社會風氣已經開始改變,領導干部的特殊化、奢靡腐化有所蔓延、滋長。
二煉鋼轉爐生產淘汰出來的廢鋼渣并不完全是廢物,一些本廠附屬企業公司還可以將每天不斷積攢下來的廢鋼渣拉出去,挑選其中的小鋼球重新回爐,可以煉出新鋼坯、軋出新盤元。但是自從實行廠長負責制以后,這些三天兩頭積攢下來的廢鋼渣不再僅僅供給本廠的附屬企業公司,而是半銷半送讓給那些領導結交的所謂關系單位。有時人家整車地拉走廢鋼渣,連個正規的手續都不辦,連檢斤過磅的程序都不走,因而嚴重影響了轉爐車間工人們的獎金提成。
許多工人都能揣測出其中的貓膩,私下里都在議論從分廠到車間主任暗中操縱的私弊。
谷勝也是個嫉惡如仇、心直口快的青年工人。他和別的工人經常給本廠附屬企業公司通風報信,讓他們及時來拉走廢鋼渣,不給分廠領導的關系單位留著,也不給這些頭頭們營私舞弊提供方便。
忠厚老實的二哥、二嫂雖然也在東鋼上班,但因為沒有分房資歷,開始跟老父親住在一起,后來為了讓三弟谷勝結婚而搬出來住進土坯房。為了加固、翻蓋這個土坯房,谷勝找企業公司的水泥廠,想按處理價買兩噸水泥。
那天,他找到水泥廠的負責人,一個企業公司的領導就跟他說:“花什么錢呢?只要你能出廠,你就來輛車拉吧!”
谷勝有些難為情地說:“還是開個票子交幾袋錢吧?“
那個水泥廠的負責人說:“那就交一噸錢,你可以拉兩噸!”
那時大家都普遍認為能占公家便宜是一種本事。當初谷勝對老父親的廉潔無私也并非覺得有多么崇高、有多么神圣,反而認為老父親有點愚笨、有點呆板,不合潮流。領導能大貪大撈,工人只能占點小便宜,能省點就省點吧。現在人家讓他少交點就少交點,否則如實支付對他也是一筆負擔。
可能因為沒有辦這種事的經驗,也可能因為沒有暗中打通門衛的關節,谷勝當時拉出兩噸水泥的汽車被扣,并由門衛及時通報給二煉鋼廠的值班領導,以便核實詢問情況。那時候沙金在二煉鋼擔任一個車間的主任。他早就對這個歸屬自己領導的爐前工動輒給領導提意見有些記恨。因為掌握了這個工人的把柄,他連想都沒想,就把谷勝偷拉水泥的事上報給廠保衛部。他說二煉鋼廠房正在維修,前不久準備的十幾噸水泥已丟失一半多,現在谷勝出事肯定是他所為。
雖然經過企業公司水泥廠作證,谷勝是從水泥廠拉出的水泥,但谷勝還是被公安部門收審。
當時正是社會上全面開展“嚴打”運動之際,不計其數的人輕易被判處重刑。有人搶了幾千塊錢就被判處死刑。據說北京一個青年搶了小販一個西瓜,也被判有期徒刑15年。河南某鄉一對青年男女戀愛,不顧女方家長反對而同居,后來男方被以強奸罪判處死刑。當時18到20歲左右的青年被錯殺不少,更遑論谷勝的盜竊20袋水泥案,被判三年有期徒刑,還算輕的。
谷勝一被判刑,公職就被開除,正在談的戀愛對象也告吹。老父親一氣之下得了重病,后來不治身亡。遭到厄運打擊的谷勝從獄中傳出話來:他將不惜一切代價報復告密者,他不會饒恕加害他的惡人!
沙金本以為將谷勝的違紀行為上報廠保衛部,不過是罰他點錢、給個處分而已。但是他萬萬沒想到公安部門會下這么大力度懲處這么個初犯的普通工人。得到谷勝要報仇的傳聞,他既有愧又害怕,恐怕谷勝出獄后會給自己帶來不測。他主動找到谷勝的二哥,表示道歉并送去一筆不菲的慰問金,要求寬恕自己一時的疏忽。等到谷勝出來后,他又跑前跑后為谷勝恢復公職找廠勞資部門交涉說情。
出獄后不久,谷勝重新到二煉鋼分廠當上了重操舊業的爐前工。
每到休班或節假日,他去探望一個在服刑期間結交的獄友的妻子和兒子。因為這個獄友也是被冤枉錯判的,他的妻子、兒子生活十分清苦。谷勝每月都去將自己工資的一部分節省下來接濟這一對母子。后來他的獄友在獄中沒等到刑滿釋放便病故。谷勝干脆不在意別人的閑言碎語,索性娶了這位帶著孩子比自己還大兩歲的寡婦。
組成了自己的家庭就要盡到作為丈夫和父親的責任,他每月將工資全部交給媳婦。小男孩喜歡畫畫,媳婦舍不得錢讓兒子報名上輔導班,他就主動替已經叫他“爸”的兒子交上了上美術輔導班的學費。每次去上課,只要他休班就用自行車馱著孩子,或者讓兒子騎在他的脖子上送孩子上課。
后來媳婦給他生了一個女兒。兒子還要上小學、上美術班。為了維持家里的開銷,他自己戒了煙,因為忍不住煙癮,就買了旱煙,用兒子學習過的筆記本卷起自制的煙卷。周圍的同事嫌他的煙卷太辣太嗆人,就離開他遠一點,或者主動送給他一支帶嘴的機制卷煙。他不怎么愿意經常接受這種饋贈。
他住在媳婦原來的房子里,他二哥二嫂搬回了他父親的住房,和他繼母住在一起。他考慮到二哥二嫂身體也不太好,夫妻雙雙近幾年下了崗,繼母又年老多病,就將繼母接到自己家。每天給繼母訂牛奶,買了因為走路不方便的代步輪椅。
為了改善生活,為家里多增加一點收入,他買了一臺舊摩托車,利用休班假期到離家十幾里的山上,開了一片荒地,種上苞米、蔬菜,或者到混江上游去釣魚。
因為開荒種地,他跟 武繼松 老師傅經常接觸。武師傅原來是他父親的同事,也是一個有著豐富閱歷的老工人。武師傅以前曾多次囑咐他,或者對他有過忠告:在單位對領導作風看不慣,不能單個硬頂,一方面不能自暴自棄,跟著學壞,要做個無私才能無畏的人;另一方面,要學會發動群眾,講究方式,共同斗爭;否則自己的力量有限,斗不過領導,還可能被整治,得不償失。
谷勝把武師傅當做自己的長輩,當做自己認識人生、深入社會的老師。雖然當初父親活著的時候,曾經諄諄教導過自己如何待人接物,如何樹立正確的人生觀、價值觀,當時他沒怎么在意。自從自己受過挫折,才感覺老人的話彌足珍貴。
只有老父親不在世以后,他才感到老人的話句句在理。
曾經擔任過基層黨支部書記的父親生前留下一套《馬克思恩格斯選集》、《列寧選集》、《毛澤東選集》,以及一些政治輔導書,還有關于文化大革命的資料。這些都是谷振時當年學習過的,上面還有他的親筆批注,還有他當時聽輔導課或自己讀書時所寫的筆記。
谷勝沒有讓家人把這些東西當廢品賣掉,而是一一收藏起來,放到一個專供自己使用的櫥柜里。星期天、節假日休班,他去山上開荒種地或者去混江釣魚,就隨身帶上一本。不管能不能看懂,硬著頭皮逼著自己看上幾頁。慢慢地他開始入門,多少懂得一些馬列毛理論,懂得一些共產主義運動史,懂得一些中國近、現代革命的歷史,覺得里面的原理知識、里面的歷史經驗比甘露還甜,比被人請吃過一頓還過癮,簡直是別人無法享受到的精神大餐、文化盛宴。
面對二三十年的國企改革、國企改制,他讀懂了《共產黨宣言》中的一句話:
“共產黨人可以用一句話把自己的理論概括為一句話:消滅私有制。”
面對一些人提及的所謂民生問題,而不改變當前“國退民進”的局面,他翻出了馬克思在《雇傭勞動與資本》里的一句話:
“即使最有利于工人階級的情勢,即資本的盡快增加改善了工人的物質生活,也不能消滅工人的利益和資產者的利益即資本家的利益之間的對立狀態。”
在廠里,在鄰里間,谷勝繼承他父親谷振時的古道熱腸樂于助人的精神,他愿意與大家交往,尤其愿意幫助那些有困難的工友、鄰居。李孝民、李學鋒父子雙雙下崗,生活困難,作為鄰居的谷勝,有時將自己種的蔬菜、苞米送去一大兜子,有時將自己釣的魚送幾條過去。李孝民貧病交加、自殺未遂,也很讓他感到自責,他接濟父子倆送過錢。但是李叔說啥也不要,說什么他家的日子還過得去。他幫助李學峰介紹了一個批發刀魚、烏魚的販子,借給他一部分周轉資金,讓他批發進貨到農貿市場去零售。雖然本小利薄,但多少掙一點能維持家里的生活。
谷勝在廠里在鄰里間愿意多接觸一些年輕人,他覺得應該把青年工人培養出來,啟發他們、喚醒他們,使他們將工人階級重新當家做主的使命擔當起來。
他所在班上有一個二十幾歲的小青年閔偉平,常常上班時打不起精神,困倦得經常打哈欠。于是他找他談話,了解到這個下班后常常被人拉去打麻將,或者一有時間就去上網玩游戲,本來攢點準備結婚用的錢也差不多輸進去了。
利用工余時間,谷勝找閔偉平嘮起家常:“你說咱們爐前工每天上班多辛苦,掙點錢多不容易。這都是咱們的血汗呀!賭博玩錢誰輸了贏了都不好,偶爾消遣一把解解悶可以,但不能上癮。我年輕的時候也打過麻將,但后來說改就改了,從不沾手。我不想指著它怎么發財——也不可能發財,也不想輸得傾家蕩產,犯不上啊!”
閔偉平不得不坦然地說點心里的感受:“我也知道這些道理,只是每天工作生活太沒意思啦,太單調、太空虛、太惆悵,心里憋得慌,別人一叫就跟著去了。自己控制不了自己,不由自主啊!”
谷勝把楊文革叫來,一起勸說閔偉平:“你應該向楊文革學習,可以上網查資料呀,了解國內外政治經濟形勢呀!弄明白什么是美國的虛擬經濟,什么是新自由主義全球化騙局,什么是民主社會主義,為什么說民主社會主義是私有制下的社會主義,而不是真正的科學社會主義……楊文革,你給他解釋一下,你給他介紹幾個愛國的左派網站吧!”
于是楊文革給這位小老弟介紹起來,耐心地一一說明。但是閔偉平聽不進去,他對楊文革談的問題不感興趣。他說:“上網我只會玩游戲,現在網吧里上網的年輕人幾乎百分之百都在玩游戲。我這個人腦子里不愿意考慮那些跟咱們老百姓生活沾不上邊的事情,我愿意聽那些驚險刺激的故事,我愿意坐下來喝點小酒、聽聽流行歌曲、看看體育競技比賽,就是不愿意思考!”
沒辦法,楊文革只好一點點地慢慢勸他,又從幾個左派網站下載一些材料拿給他看。有時介紹他自己去搜索一些資料閱讀,一步步地逐漸啟發他,先讓他改掉賭博的毛病,再讓他學會思索,逐漸對一些政治理論問題、對一些時事產生了興趣。
不吸煙、不酗酒的楊文革,上班沒幾年,省吃儉用攢錢買了一臺可以打印復印的多功能一體機。每月還要多買幾包復印紙,將網站的一些好文章下載、打印出來,免費分發給周圍的工友、鄰居、離退休老干部。大家都喜歡讀他提供的資料。
早就與楊文革建立感情聯系的谷勝,也常常到楊文革家參與探討一些問題:
“中國為什么會是出口導向型國家呢?什么是出口導向型國家?”閔偉平問。
“你說說中國為什么會成為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的經濟殖民附屬國和經濟殖民地。”谷勝道。
“現在西方經濟危機會不會影響到中國,中國的鋼鐵業會不會受到沖擊影響?”
于是楊文革就一一耐心而通俗地向他們進行了講解,為他們解答釋義:
1949年以后,新中國在毛主席、共產黨領導下,經過全國人民的努力,經過20多年的發展,已經基本上建立了一個獨立的比較完整的工業體系和國民經濟體系,在這個基礎上才打開了對外開放的大門。但是在毛主席和周恩來總理的主持領導下的改革開放仍然是以獨立自主為主,實行的是有限度的對外開放,不會喪失自己國家的經濟主權。而自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的改革開放30年來,我們的國家走了一條完全相反的道路。時至今日,中國的外貿依存度已超過70%,跨國公司控制了中國相當多的產業鏈。由于它們控制了品牌、技術和渠道,并以技術、品牌之名收取豐厚的利潤。咱們中國本土企業只剩下最簡單的制造車間功能。人家美國和西方賣給咱們的商品什么都貴,而中國賣給美國和西方的商品什么都賤。消耗著中國的能源,污染著中國的環境,讓中國工人拿著世界上最低的工資,幾乎全部供給美國和西方的日用消費品。美國已沒有自己的制造業,沒有了實體經濟,國內只剩下威懾第三世界國家和其他競爭國家的軍事工業和技術,剩下與黃金脫鉤的美元。因為美國已擺脫了布雷頓森林體系,可以動用印鈔機無限制地大量印制美元,可以搞投機賭博的虛擬金融經濟,發行大量債券和金融衍生產品,可以用廢紙似的美鈔換取中國的大量廉價商品,還要讓中國購買美國的垃圾債券將近兩萬億美元,永無償還的可能。致使中國工人工資長期低迷、勞動和社會保障嚴重匱乏,國內資源礦產能源極為低廉,使中國已經成為美國和西方國家事實上的經濟附屬國、經濟殖民地。為了不想讓‘出口導向型經濟’將中國的咽喉勒得更緊,喘不過氣來,我們必須獨立自強,將經濟命脈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情況呢?為什么美國西方國家不通過軍事侵略,也可以達到這種掠奪中國資源和財富的目的呢?一是從上個世紀七十年代開始,美國對國內經濟結構逐步作了大幅度調整,一是反復炒作以小博大、利潤豐厚、資產價格可以偏離或脫離實體經濟因素來決定價格而趨于泡沫化的金融股票、債券、房地產以及其他金融衍生物為主要經濟產業。據說2007年美國國內GDP總量不到14萬億美元,而其股市總市值已達到17.8億美元;二是美國把國內與居民生活消費品相關的制造業,幾乎全部轉移到那些急于發展資本主義工業而又缺乏資金和技術的第三世界國家,主要是中國。利用我們的資源和廉價勞動力,為美國西方國家生產廉價的生活消費品。
現在我們的時代仍然是帝國主義和無產階級革命的時代,只是帝國主義已走上它的最后時期,不能不帶上一些新的特點和形式。例如資本輸出已不再是它的特征之一,由于壟斷資本全球化,一些發展較快的新式殖民地國家和地區也有資本輸出;例如帝國主義可以突破以武力占領或以不平等條約束縛的模式,以WTO全球化來達到對經濟附屬國進行掠奪的目的。
美國和西方的帝國主義是通過它們在中國的代理人來達到目的的。它們在中國的代理人就是漢奸買辦集團,就是中國的黨內官僚資產階級,就是中國的現代修正主義集團。所以現在存在著中國廣大人民群眾同美國西方帝國主義的矛盾,存在著人民群眾同中國黨內官僚買辦資產階級的矛盾,存在著中國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的矛盾,其集中體現就是人民群眾與現代修正主義集團的矛盾。這個矛盾是現在我們中國社會的主要矛盾,這個矛盾需要我們廣大工人階級群眾團結起來,通過新的社會主義大革命來解決。
至于西方世界的金融危機、經濟危機,勢必要轉嫁到中國來,引起中國的經濟危機爆發。已經出現了鋼鐵行業產品過剩和生產能力過剩的局面,但是我們省國資委還要通過增資擴股、通過改制重組盲目擴大我們東鋼的生產規模,準備將東鋼的年產量提高到1000萬噸。其實,這是一項錯誤的決定,是唯恐經濟危機還不快來的火上澆油。2008年使我們這個已進入全國鋼鐵行業500強,曾經盈利3億元的大型企業一下子也出現了虧損。其實中國解決經濟危機的根本出路是解決貧富懸殊、兩極分化,是解決中國基尼系數過高,甚至已超過0.5以上的嚴重貧富差距問題,但是中國居民最終消費率為35.3%,比‘十五’末期的2005年的37%降低了2.4%,而美國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居民消費率常年穩定在70%左右。同歷史相比,過去批判前30年只顧建設不關心民生,鄧小平斥責那時‘貧窮不是社會主義’,但是1978年居民最終消費率為48.8%,表明后30年不是共同富裕,而是更加相對貧困了。這只能說明我們的內部經濟危機在加劇!
聽了楊文革的解說,大家都感到很震驚也很氣憤,憂國憂民之情油然而生。
“怎么辦呢?面對民不聊生的形勢我們應該做什么?”閔偉平仍然有點困惑地問。
“關鍵是我們工人階級要覺醒,要團結起來,學會斗爭!”谷勝舉著拳頭發狠地表示說,“我們應當了解我們工人階級的歷史使命,再不能渾渾噩噩地生活,再不能讓人家‘溫水煮青蛙’!”
得到釋疑的閔偉平激動地拉起楊文革和谷勝的手說:“謝謝楊哥!謝謝你們的開導!你們使我明白了許多,明白了我當個工人應該怎么樣,活著應該關注什么,干些什么!”
楊文革謙虛地說:“你不要感謝我,你應該感謝谷師傅。是他拉了我一把,把我從某種精神危機中解救出來!”
閔偉平不解地問:“什么精神危機?你怎么能有精神危機?你是一個大學畢業生,有文化、有理想、有志向、有追求,你怎么還會有精神危機?”
楊文革看著谷師傅會意地粲然一笑,說:“以后有機會,我會講給你關于我的精神危機如何解脫的故事。”
那是兩年前,楊文革跟自己的女朋友小王鬧矛盾,兩人吵架幾乎弄僵了。楊文革內心悵惘若失,很苦惱,接著就大病一場。有幾天他沒去上班,谷勝在班上見不到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休班時到他家來找。
楊文革的母親原來是東鋼的家屬工,到了退休年齡卻辦不下來養老待遇。楊文革的父親原來是文化大革命時的造反派頭頭,文革結束后被開除黨籍,判了幾年徒刑,在獄中患了重病,保外就醫后不久就病故了。
楊文革的家境不好,母親沒有固定收入,每天在七彩城附近的農貿市場擺攤賣水果。楊文革考上當地的東發師范學院學歷史,畢業后分配不了對口單位,只好回家進了東鋼當上一名爐前工。他的對象小王當時也考進東發師范學院,不過學的是財會專業,畢業后進了東鋼股份財務部。
按照東鋼集團關于吸引大學畢業生優惠待遇的規定:只有國家統分的工科類、財經類的本科和專科畢業生,才能享受到每人將近兩萬元的住房補貼,而國家統分的工科、財經類的碩士、博士研究生,可直接提供兩室一廳或者三室一廳。
根據這一規定,小王可以享受兩萬元的住房補貼,而楊文革是學文史的非對口專業,什么待遇也沒有。小王動員他去報考經濟管理類的碩士研究生,而他想報考中國社科院的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史研究所或者當代中國研究所。小王不同意,兩個人爭執起來要鬧分手。
現在小王在東鋼財務部當統計員,楊文革則在二煉鋼當一名普通工人。這種職務上的落差使楊文革多多少少有些失落感,有點壓抑感,有點郁郁寡歡。小王開始還勸他勤奮補習、努力深造,力爭考上碩士研究生,后來發現他整天除了上班就是迷戀網上的文章,根本不想好好復習考研,就很生氣。問他以后到底有什么打算,他說還沒有想好。其實他喜歡研究中國當代史尤其喜歡研究上個世紀六十年代的中國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歷史。但是文革史目前還是一個研究的禁區,沒有一個正規的研究機構可以拿它當正式的申報課題。況且,他每天上班,在二煉鋼分廠的轉爐旁揮汗如雨地勞動,回到家還要跟蹤幾個左派網站的網評、熱點文章,還要跟幾個知心的工友在一起學習網上的文章,就幾個熱點問題開展討論。他已經沒有更多時間和精力來顧及自己的考研功課復習。從內心里說,小王讓他報考經濟管理、企業管理一類的比較實用的專業,他又不感興趣。他認為這只是為了謀生的需要,為了得到一個好一點的福利待遇,而跟自己的志向、理想并不搭邊。他一時拿不定主意。
從初中到高中,楊文革和小王是同班同學,一直到同上一個大學,但不在一個專業。楊文革和小王已經相處了十年,兩個人是有感情的。楊文革家境貧寒,小王不嫌棄,經常從自己家里帶些好吃的食品、耐用的東西送給他。平時也常常到他家幫著做些家務,過年前都來他家幫助拆洗被褥。她父母不太同意女兒找這么一個學文史類的,而且家庭條件太差的青年處對象,然而她執拗地堅持著自己的選擇。
女朋友執意選擇他并不是沒有條件的,她不希望他總是這么當一個普通工人。她了解他不是一個智力、能力都比別人差的青年,她確信他只要努一把力會給自己找一個較好的歸宿。倘若他能考上經濟管理類的碩士研究生,回到東鋼,既可以有寬敞的住房,又可以有高檔的工資,可以跟他組成一個溫馨、美滿、幸福指數比普通人要高得多的家庭。然而直到現在,他還沒有一個讓她感到滿意的行動準備,還沒有讓她認可的打算。于是她跟他爭辯、爭吵,并且提出來要跟他分手。
分手對曾經相愛的兩個人來說都是很痛苦的,難分難舍的感情一旦迸發出來,會折磨人得一場大病。
病了幾天,楊文革沒有上班。谷勝找到他家。他母親也說不清兒子和對象這幾天到底情感上有過什么糾葛,出現了什么裂痕。楊文革沒有在家,谷勝到附近的步步高公園——他們幾個人經常去那里探討問題、商量廠里事情的地方。
遠遠地看見在一步比一步高的臺階上有幾排座椅,楊文革坐在其中的一個座椅上。他弓著腰低著頭,一只胳膊支著膝蓋上的大腿,用手掌支撐著額頭,在凝神沉思,在作一個痛苦的決斷。
谷勝沒有打擾他,只是默默地坐在他的旁邊。等到他發現旁邊有一個熟人時,谷勝把手輕輕地放到他的后背上。楊文革坐直了身體,將臉轉過來。谷勝立時注意到楊文革臉上那種極為痛楚的表情,他的兩眼噙滿淚花。
“怎么啦?”谷勝溫存而關切地輕輕問。
“沒什么,是我跟小王的事。有些事我還一時拿不準,你能幫我出出主意嗎?”楊文革用信任的眼神向他求助。
于是楊文革將他最近跟小王的爭執講給自己的師傅,然后問谷師傅:
“你說我到底是去復習考研,還是繼續在廠里扎根,把為工人群眾維權當做一項重要的事業搞起來?”
面對楊文革的提問,谷勝沒有馬上表態,他覺得這個問題確實很重要,需要慎重對待。一方面他覺得工人們十分需要像楊文革這樣的知識青年,跟工人們打成一片,啟發喚醒組織工人群眾維權,堅持恢復社會主義公有制,走毛主席指出的陽光大道;另一方面,他又不能不替這個尚未成家的青年考慮,他也有組成家庭的權利,他有合理合法走“學而優則仕”的道路,按現在的用人政策脫離艱苦的生產第一線,擺脫普通工人的底層困境,進入體制內得到優厚待遇的權利。否則,他會被剝奪、被剝削,會遭到厄運,會為大家的事,為千千萬萬工人的事業而作出無私的奉獻,乃至犧牲。
一切都要進行自覺自愿的選擇。選擇任何一方面都是對另一方面的放棄、拒絕和絕情。
谷勝推心置腹地說:
“沒有任何人逼迫你不可以去復習考研,你這樣做,誰都不會埋怨你。現實生活中,包括工人家庭的子女,誰有這個能力不想進入體制內,進入政府機關當公務員,進入事業單位大國企當管理人員,享受高一點的工資福利呢?要知道現在是雙軌制,社會上到處都是‘黑爪子出力掙錢,白爪子花’,待遇最差、工資最低的還是企業工人。憑自覺自愿誰都不愿意當工人啊!
“可是,社會上的文化人、技術人員都往體制內的政府機關事業單位里鉆,工人群眾的事情誰來管呀!不跟工人群眾打成一片,不在工人群眾堆里扎堆的知識分子能事事處處想著成為工人群眾的代言人、領頭人嗎?”
楊文革也直言不諱地說:
“你說的這些我也考慮過,但就是情感上舍不得那一頭。我最近學習了毛主席的幾篇文章,深有感觸。毛主席說:‘愿意并且實行和工農結合的,是革命的,否則就是不革命的,或者是反革命的。’‘知識分子在革命的緊要關頭往往脫離革命隊伍的缺點,只有在長期的群眾斗爭中才能克服。’毛主席又說:‘學習馬克思主義,不但要從書本上學,主要地還要通過階級斗爭、工作實踐和接近工農群眾才能真正學到。’我曾經幾次下定決心,想放棄一些舍不得的東西,為人類的解放、無產階級的徹底解放這個偉大的事業作出必要的犧牲,但是我需要我最信任的人為我鼓勵加油,給我最后的動力,讓我權衡利弊以后作出抉擇,大步往前走!”
谷勝于是無庸諱言地鼓勵他:“那么,你就先留下來干幾年再說吧!我們需要你!”
楊文革立即站起來握住他師傅的手,激動地說:“好!我最后決定下來,我在這里干!”
握過手,楊文革又坐下來,略加考慮,果斷地給他曾經的女朋友發了一封短信:
“我已經決定不再考研,我不適合你,我們可以分手!”
在7·24那場抵制宇虹二次重組的戰斗洗禮中,在2009年年終歲尾反對高層高年薪、要求提高一二線工人工資待遇的維權活動中,楊文革同谷勝等師傅一起進行斗爭,一起積極生產。他跟更多工人群眾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團結更緊密,力量更強大。
但是剛過2010年元旦,尚未迎來取得7·24階段性勝利的第一個春節,市公安局以詢問的名義將谷勝帶走,然后再沒有放回。市公安局拘留收審谷勝的事由是:有人揭發檢舉谷勝參與7·24毆打申玉駒,并用一個磚頭砸到申玉駒的頭部,造成了致命的傷害。隨后在此前被拘收審的陳老大手下的四個兄弟解除嫌疑,予以釋放。東鋼職工紛紛質疑:這是放過真兇,抓一個替罪羊。
過了春節,市公安部門接受媒體采訪宣布:7·24毆打申玉駒致命案已告破,嫌疑兇犯已移交相關法律部門審判。市公安局為此召開了頒獎大會,對有關辦案人員頒發嘉獎,以資鼓勵;有的還晉級授銜。于是東鋼現任高層領導、陳氏三兄弟以及政府官員,包括公安部門長年在“圍鋼經濟”中沆瀣一氣、上下其手,撈取油水共同分肥的人們彈冠相慶,大大松了一口氣。
谷勝被捕后,楊文革完全站出來,帶領工人們進行又一場與官僚資本的斗爭。
谷勝被捕的當天晚上,二煉鋼的幾臺轉爐休風停產。第二天,幾個分廠的三四千名職工排長隊到市公安局和市政府示威游行,一路上不斷高呼口號:
“強烈抗議公安部門逮捕我廠無辜職工!強烈要求追究致使國有資產流失的罪犯!”
接連幾天,東鋼各個分廠幾乎所有職工自發籌資捐款達五萬元之多,由工人代表送到谷勝家,為谷勝的老母親、妻子兒女分憂解難。
這幾天,楊文革一直在奔波忙碌著。他組織了幾個分廠的停產,組織了數千工人去市公安局、市政府的游行請愿,然后他和工人代表正在聘請律師為谷勝案開庭辯護,并將谷勝被無辜拘捕一事發到一些民間網站尋求廣大網民的聲援……
他以前的女朋友小王給他打來電話,受東鋼高層領導委托轉告他:
“只要你不再領著工人們鬧事,可以安排你到專業對口的公司宣傳部擔任《東鋼年鑒》和《東鋼志》的編撰工作,按本科畢業生標準享受相應待遇。”
楊文革義無反顧地明確表示:
“只要是我自己決定的事情,我決不會反悔、不會改變!”
昔日的女友并不欣賞他的頑固態度,譏諷他說:“谷勝不過是一個挨宰的草頭王,難道你還要步他的后塵,讓人家公安來收拾你嗎?”
楊文革以堅定不移的態度回答:
“是的,谷勝師傅在我們工人心中是當代英雄。我,還有許多工人代表的確要向他學習。我們不在乎誰來收拾,一定會前赴后繼地為維護工人階級的合法權益而繼續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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