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劍斌:沒有暖氣的冬天
——長篇小說《鋼城》補寫章節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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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沒有暖氣的冬天
出門太早,天剛蒙蒙亮,第一班公交車還沒有開出,拄著拐杖的石秀文只好多花10塊錢打了一個摩的去十幾里外的市區。家里董廣志和小伙計正在蒸饅頭,本來每天賣饅頭是她的任務,今早也顧不上了。
寒風刺骨,雖然坐在摩的司機的后面,但還是被摩托車急速行駛帶起來的風吹著。她已經渾身凍僵了,。到了市政府信訪辦的門口,她將拐杖放在腋下,瑟縮地下了車。
市政府信訪辦設在一條僻靜的街道上,上班的時間未到,大門口已經有十來個人在排隊。石秀文搓了搓凍僵了的雙手,又搓了搓凍紅的臉頰,她先排了隊又離隊不遠,站在信訪辦門前的臺階上 來回踱步使勁跺腳,活動一下凍僵的四肢和腰部
一個多小時以后,信訪辦的大門打開,石秀文不需向人打聽,一經過安全檢測就直接來到專門負責接待國企改制職工的登記窗口,排到前幾名。正式登記還沒有開始,這個窗口后面相繼到來的上訪人員已排起一列長長的隊伍。遞上身份證,負責登記的一個中年男工作人員卻不安排她去里面接談。
這個男的態度十分生硬、粗暴地說:“你這次上訪離上次還不到三個月,你回去吧!”
石秀文只好以理申辯說:“市糧食局不管這些事,要我找區里,區商貿局讓我找法院。法院判決下來,基層單位已經解體,上級機關不管,執行不了。不論到你們這幾個月,現在沒有人來管這事,我一天都等不了。我還得找你們,我這工傷要治療,看病沒有錢,不找你們找誰?!”
男的登記人員不耐煩地說:“找我們,我們也不能給你拿錢看病。我這電腦上顯示你石秀文前兩個月來過上訪,不是讓你去市糧食局、區商貿局、區勞動與社會保障局去解決嗎?你說法院不執行,市糧食局、區商貿局解決不了,你去區勞動與社會保障局了嗎?”
石秀文說:“那個地方更解決不了,他們說一超過裁決時限,不歸他們管!”
中年男人仍然不耐煩地答復她:“他們說不歸他們管,我告訴你,我這也管不了!你再過一個月以后來吧,你說他們不管,什么原因?他們還沒有通知我們。案情正在中轉處理途中,對方沒有反饋信息,沒法接待你!”
石秀文沒有被安排正式接談,就坐在信訪辦登記前廳的椅子上暗自唏噓,有別的信訪人走過來安慰她,并問她文啥這么悲慟。她就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不幸遭遇介紹給大家。
十五年前,石秀文在東發市混江糧庫當保管員,在糧垛上點麻袋數驗收時,不慎從沒碼實的糧垛上摔下來,摔壞了骨股頭。當時去醫院治療并報了工傷,被市勞動局會同專家大夫給定了六級傷殘。后來又做了手術,換了人工股骨頭,但手術并不成功。這幾年人工股骨頭零件老化、松動,嚴重影響了她的行走活動。現在要解決的問題是:自從她出了工傷,不能正常到單位上班,單位為了減少非正常人員的開支,也為了照顧她的身體,由市糧食局協調將她調到離她家不遠的糧店當開票員。當時她服從組織調動,但是到糧店上班沒幾年,國家撤銷了對糧食的統購統銷政策,糧店先是根據上級抓大放小的政策允許個別職工承包糧店,然后再徹底解散糧店,要求糧店全體職工買斷工齡、置換社會身份,解除跟國有企業單位的勞務合同。因為糧店沒有多少固定資產,糧店的房產是租的,沒有房產和土地使用權,根據相關單位國有企業職工買斷工齡的經濟補償標準“一企一策”“就湯吃面”,有多少固定資產分配多少的規定,糧店僅給每個職工4000元。當時石秀文不同意買斷工齡、置換社會身份。她說自己從糧庫調到糧店是組織安排的,如果自己還在糧庫,因為有幾百畝的土地使用權,有數十棟的庫房,“就湯吃面”可能會分到四五萬元,而不止4000元。況且自己是工傷造成的傷殘,根據相關政策,可以自愿決定是否買斷工齡的問題,可以繼續留在國有企業內,享有國有企業合法職工的工資、醫療等等待遇。然而,糧店解散以后,糧食局給了她一次4000元的生活補助,后來告訴她這就是她買斷工齡的經濟補償金。以后不要再找單位,因為單位已經不存在了。她已經不再是國有企業的職工了。
作為一個傷殘職工,石秀文在社會上根本找不到工作,自己的傷殘病情還在發展,每況愈下。她在私企打了幾天工就干不下去了。因為還需要治療,需要新的手術,僅手術費就是一個幾十萬的天文數字。她到處找地方訴求,到處找人訴說,然而她至今找不到能給她解決問題的政府機關。沒有部門也沒有哪位官員把她的合理訴求當作一回事來鄭重對待、認真解決。
石秀文在信訪辦登記前廳的塑料排椅上坐了很久,一邊滿懷冤屈地跟同是上訪人們嘮叨著,一邊飲泣吞聲地哭著。
一些不相識的上訪人員也各有各的不幸,有的出于正義感過來勸慰她,有的同命相連陪她掉眼淚,有的心勞日拙憤憤不平,也譴責痛斥政府的不作為,政策的不公正。她說自己誠心誠意地信奉佛主,大慈大悲的菩薩普渡眾生,應該給她指點迷津,讓她平平安安地了此殘生。
維持大廳秩序的保安過來開始動員她立即離開這里,以免影響其他上訪人員的情緒,來自各區縣的上訪的群眾幫她說話,不相識的人們成為一條戰線上的難友。
“怎么連這點同情心都沒有?人家到這里來解決不了問題,多坐一會兒還不行?”
“這是什么世道呀,有沒有說理的地方啊?國企職工說讓下崗就下崗,給共產黨干了幾十年白干了,連工傷都不管,還有沒有人道主義?”
石秀文架起拐杖要往外走,迎面看見她以前曾在糧庫上班的同事陳雅芝,陳雅芝正跟一個年輕小伙兒從大廳門口走來。
“陳姐!”她喊了一聲。
“哎呀,石老妹子。你的腿怎么越來越重啦?”
陳雅芝在她兒子的陪同下也是來上訪的,她拉著石秀文重新回到塑料排椅上坐下來,相互傾訴起來。
通過陳雅芝的介紹,石秀文才知道市糧庫有些后下崗的職工并不幸運,雖然市糧庫當初有好多土地、房產,固定資產雄厚,職工當時下崗買斷工齡會得到一筆不菲的經濟補償,至少也要有七八萬,比石秀文的4000塊多出好多倍。但當時糧庫沒有讓職工全部下崗,糧庫主任后來跟社會上一些不法房地產開發商勾搭,利用糧庫的土地合作建商品房。因為手續不齊全,購房業主不能悉數交款,形成一定程度的虧損。后來糧庫主任打著合伙經營糧食加工廠的名義,將糧庫的資金撥出5000萬給他兒子購置烘干機等設備,投資廠房建設。以后又不知是否盈利,他兒子將經營賬目幾十本全部隱匿起來,說是丟失,其實是逃避經濟責任。幾年下來,糧庫的兩億多元資產全都損耗殆盡。這么嚴重的國有資產流失至今沒有人追究,職工下崗連分文補償都沒有,社保、醫保也交不上。職工上訪告狀,他私下里揚言:“讓他們去告吧,我用幾千萬鋪成金光大道,有人替我扛著,我還怕什么呢!”
石秀文說:“原來我以為糧庫比糧店要強不少,調出去以后,我很是羨慕你們。現在看來彼此都一樣,我們都讓下崗整得挺慘,又是什么待遇都沒有!”
陳雅芝說:“我到這里也來過幾次,不好解決問題。沒辦法,解決不了也得來,今天我兒子請假開他老板的車送我過來,我先去登記,你等我一會兒。當我談完坐我兒子的車一起回混江吧!”
石秀文不再唏噓,只好默默地坐在塑料排椅上等著。一個保安過來問她為什么還不離開,她說在等人上訪談完一起搭車再走。保安沒說什么,沒再攆她走。過了一個小時,陳雅芝母子帶石秀文乘一輛日產越野車返回混江。
“怎么樣,你這次上訪有什么結果?他們怎么答復的?”石秀文問。
“有什么答復,企業丟失賬目的事,讓我們職工去找公安局報案,職工沒辦社保、醫保、沒有兌現經濟補償,只有等到追討回來流失的國有資產,才能補辦。可是現在誰管查辦國企領導呀?猴年馬月才能追討回來流失的國有資產,根本沒有指望啦!”
越野車在市區的馬路上行駛,馬路是熟悉的,越野車內的座位也是舒適的。石秀文和陳雅芝的內心里都不舒暢,都被社會的不公正、政府的作為所累及。
空調上的熱風開著,車里很溫暖,車窗外是冰天雪地的世界,大家的心也是冰冷的。
眺望車外被行人和車輛所玷污而變了顏色的積雪,積雪已融化為骯臟的泥漿,然后又被凍結成一塊塊污穢的冰坨,凍結成一條條堅硬的冰凌。
石秀文難以釋懷地說:“以前我總是想,菩薩會保佑我們家,我經常去寺里燒香布施。我們家老董自從下崗在家待了好一段時間沒收入,最近這一年才辦起了饅頭店。小本小利的,生意還算過得去,撐不著餓不死。今年夏天私企老板派人來請老董回廠當分廠副廠長,考慮到現在那些給私企當管理人員,拿著高薪,不得罪人是不行的。只有更多扣罰下邊工人,才能站住腳。我們家老董雖然不怎么跟我一樣吃齋念佛,但也狠不下心干那事。我也不讓他去,我說寧可窮,也不能干那傷天害理的事呀!你說工人們干點活掙點錢,那么容易嗎?管理干部對待他們不能靠罰款、處分、開除賺大錢。咱們也是當工人出身,得罪工人是作孽呀!可是咱們這么小心翼翼、這么慈善為懷,為什么社會對咱們這么不公平,政府這么不負責任?為什么我們的命這么苦?佛經上說:苦盡甘來,否極泰來;又說: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我們什么時候能轉運,我們到底是在替誰受罪呀?”
陳雅芝卻看破紅塵地說:“我勸你別信這個,得靠咱們自己的力量。可惜的是,咱們國企職工不團結,不能擰成一股繩。我們糧庫職工就不團結,開始還能召集上來人,后來被政府官員拖得一回回辦不成事,都喪失信心。說實話,職工中下崗的失業的也要吃碗飯,在外打工誰都不愿意輕易請假來上訪。大家都這么相互靠著,你不想多出力,他不想耽誤工,大家都想乘車,誰就都坐不上!我今天單獨來上訪,也沒指望能辦成,但一個人都不來,就更沒有盼頭!”
越野車經過一小段顛簸,經過一長段平穩的行駛,來到石秀文家的饅頭店。
“到店里看看吧!”下車時石秀文拉著她的老同事到她家的饅頭店坐坐。
“其實我家離這里不遠,走路也就二十幾分鐘。”陳雅芝回答者也下了車。她讓兒子把車先開走,準備自己走著回家。
董廣志沒在店里,店里唯一的小幫工二十幾歲的虎子說:我董叔到勞務市場去雇人。據石秀文說:現在饅頭店經營擴大,人手不夠;況且她自己只能賣饅頭,別的活干不了,有時還要去醫院看病,去上訪告狀,連賣饅頭的差事都頂不下來。
陳雅芝看了看她店里的和面機和一大摞子蒸屜,快人快語毛遂自薦地說:“不就是機器和面手工做饅頭嗎?你們要是不嫌棄,我來干行不行?”
石秀文聽老同事這么說,馬上熱情地表示:“你要來干,那好呀!歡迎歡迎!我們每月給幫工四天假,過年過節多休,不扣工資,每月1200元,從不拖欠。”
“那你跟你家老董說說,我明天就來干!以前我干過面案,歲數大了,招聘不容易,但身體還可以!”于是陳雅芝滔滔不絕地說起來,“兒子給人家私企老板打工開車,,老伴走了好幾年了。我還得給兒子攢幾個錢結婚,自己也不能白吃飯!離正式退休還有幾年,還要自己交養老保險、醫療保險!再說,雖然兒子公司老板對他還算不錯讓兒子給他賣命呀!可那是個什么公司呀?以前公司老板讓兒子開貨車去東鋼偷廢鋼,跟各方面關系疏通明白,兒子只是去開幾趟車。后來搞基建拆遷,強拆老百姓的房子。再后來搞擔保公司,實際上是放高利貸。我不想讓兒子在那地方干長久了,待的太長,人就學壞了。現在這個社會哪有什么公平可言,全是既得利益集團,官商勾結、官黑勾結、黑吃黑、人吃人呀!我雖然不信佛,不信基督天主什么的但我還不想讓兒子在黑社會堆里混。人學壞容易,學好難!”
石秀文和陳雅芝正在說著話,有人從外面走進來。原來是老董從勞務市場回來,和武繼松在附近相遇,老董拉著武師傅來他的饅頭店。
武師傅走進前跟老董嘮起來,說:“我是到復印社打印上訪材料。我老伴當過家屬工,到現在還沒有勞保、醫保。我們退休工人早年為建廠也經常加班加點,義務勞動無償奉獻,現在集團公司搞股份制,在職的有股份,為啥我們沒有股份?還有十幾年前,企業效益好時,廠領導曾經答應按承包合同給職工上調兩級工資,后來工廠上設備一時湊不上錢,工資當時沒有調上,就這么拖下來,也沒有人給主持公道。現在再不找,再不提,這些事就完全徹底地泡湯了!”
董廣志安慰武師傅說:“這些都是大伙兒的事,你老能跑下來更好,跑不下來可別上火著急。我家也有很多為難的事,我媳婦的工傷到現在也沒個說法,說下崗就讓下崗,別說沒有看病錢,連生活費都不發!找了多少趟沒結果,不行我也得跟你去省里找找。”
倆人聊了一會兒,進門后就聽石秀文和董廣志說起聘請陳雅芝來饅頭店干活的事。董廣志滿口答應著,先是向陳雅芝簡單介紹了饅頭店的經營情況,上班時間,然后問起石秀文這次上訪的結果,并且開導媳婦說:“你不要性急,要相信共產黨的政府總會給個說法的,即便沒有什么說法,自己家里開個小饅頭店,小本小利的能吃上飯就可以啦。”
武繼松說:“不著急是對的,著急也沒用。但是該找還得找,過了年,我們去省里,你跟我們去吧!”
董廣志答應著要去找,就一邊說話一邊扎上圍裙干起活兒來。他要把剛剛發好的面做成生面饅頭,然后蒸出來準備中午賣。陳雅芝也洗過手,過來揉面做饅頭,往蒸屜里擺好。
人家干活,武繼松覺得自己在這里呆著不方便,他暖和一會兒就想離開。
陳雅芝的兒子又開車回來,進門便跟石秀文說:“石姨,我們公司老板最近投資建了一個龍華寺,想請一個方丈來主持,也想請一些居士來參加開光儀式。石姨聽說你是信佛的,常去寺里。你能不能找找你們的方丈給推薦一下人選?”
石秀文跟丈夫交換了一下眼色,沒說什么。陳雅芝接過話茬,告誡兒子說:“你們老板是個黑社會的頭目,怎么能信佛?你可別攬這個差事!”
武繼松在一邊感嘆地說:“黑社會頭子建寺化緣也是想利用信佛來撈錢,哎——現在社會上的人,為了富起來使什么招兒的都有,無所不用其極!”
陳雅芝的兒子不愿意他媽披露他們老板的底細,就催促他媽說:“走吧,反正我們老板給我假了,我開車拉你回家!”
陳雅芝伸出沾滿面粉的雙手給兒子看,然后說:“我今天就在這兒干上了,你回你們公司吧!你就說你認識的人跟寺里不熟悉,接不上關系。以后你就單單開你的車,這些事別管!”
小伙子走后,武繼松揶揄地說:“這小伙子挺會來事!”
陳雅芝聽出武師傅的意思,直爽地干脆承認說:“是的,他不管對誰都熱情,經常分不出四五六、里外拐。”
武繼松理解地說:“也是為了生活,也是社會風氣不好,影響了年輕人!”
房間靠墻一角擺放著一臺挺大的和面機,董廣志從和面機的面槽里將發好的面一團團抓到面案上,開始來回翻個地揉,很用力氣。陳雅芝將揉好的面團揪下來抻成一條條,然后熟練地而均勻地切成一個個生面饅頭的坯胎。每個坯胎再略微揉幾下,便一一擺放到每個蒸屜里。她干活比幫工虎子更會用力氣,更有效率。
看得出來,陳雅芝也是個會干活的人,董廣志看到她勤快、靈巧的干活姿勢,幾次向媳婦無言地傳遞著愜意的眼神。
董廣志利用干活喘息的時間向陳雅芝征詢:“在這里干活,每月你想掙到多少錢?”
陳雅芝開玩笑地反問:“你能給到多少錢?我聽石秀文說一個月1200元,到你那兒沒再往下降吧?”
董廣志憨厚地笑著說:“就是這個價,可是不算多呀!”陳雅芝樸實地回應:“這就不錯了。有些老工人干一輩子,到退休了拿養老金每月還拿不到1000塊錢呢!”
站在一旁的武繼松說:“是呀,我的退休金每月才900多點!人家小年輕的剛上班幾年一進機關,就拿兩三千!”
石秀文說:“那不是因為有雙軌制嘛!在崗職工:國企跟事業、政府機關不同,退休職工:企業跟事業、政府機關也不同。我父母退休,我父親是企業高工,退休以后每次漲工資才幾十元,至今開不到1500 ,我母親在機關幼兒園開始當保潔員,后來當出納,退休金比我爸多一倍還多。每次漲工資都幾百上千地漲。這怎么能合理呀,這怎么能公平呀?”
陳雅芝說:“聽別人說,中央國務院的政策方針還是好的,一再提要關心民生,要搞和諧社會,可是好經都讓下面的歪嘴和尚念壞了。”
武繼松說:“為什么歪嘴和尚這么多,到處都是,是不是上邊也有一定責任,是不是那好經里也慘雜些什么騙人的東西?”
石秀文說:“上次我去市里上訪,一個老工人就在窗口跟信訪辦負責登記的辯論。他說:‘讓我們相信什么政策?改革三十多年來,尤其是國企改制以來,我們工人就沒有什么好日子過,說是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其實大多數老百姓沒有富起來,卻是都他娘的窮下去了。看看吧,那些地痞流氓、奸商、貪官富起來了,他們靠什么?真是靠的是黨的好政策,靠勤勞是沒法致富的!我們工人當初也相信改革開放好,以經濟建設為中心能讓我們解放思想、一心一意奔小康。可是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給你點獎金、漲點工資,不夠貨幣膨脹,不夠領導自己摟的貪的,結果我們工人就像那溫水煮青蛙,開始還覺得挺舒服,不想跳出來,接下來水溫不斷升高,熱得不行,直到最后燙死你,你都沒力氣跳出來了!”
大家一邊說著,一邊干活,也不耽誤蒸饅頭。等蒸好一鍋饅頭,武繼松買了幾個走了。
第二鍋饅頭又要上屜,小店的門敞開著,幾個人不斷地將裝好屜的生饅頭端到外面。在饅頭店門口,有一個架著大鐵鍋的鐵皮爐,是專門用來蒸饅頭的。十幾分鐘前幾個人剛把蒸好的一鍋300個饅頭端進店里,現在又將一屜屜生饅頭端出來。
店門不得不時而開著,時而關上,隔壁的美容美發工作室門口擺著兩個音箱,正在播放一首老歌:《春天的故事》。早已銷聲匿跡的一個女歌唱家的嗓音,又在這里響起來。含情脈脈的旋律充斥在冬日的街道上,刺激著人們的耳畔。
一個騎摩托車的中年人來這里買饅頭,他鄭重其事地對賣饅頭的石秀文說:“這是什么破歌,這娘們給賴昌星當姘頭摟足了錢,還配出來再唱這種歌嗎?”
另一個買饅頭的工人谷勝頗有同感地說:“這種歌女既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關鍵是唱這種歌給她也立不了什么牌坊!什么劃了一個圈呀,什么神話般崛起座座城,奇跡般地聚起座座金山呀……說他媽挺好,那不是咱們工人的春天,在這個《春天的故事》里,沒有咱們工人的公平與正義!”
于是,谷勝將買的饅頭放到車前的筐里,推著車來到美容美發工作室,拉開門,沖里面大聲吼了幾句:“換一個歌吧!別讓這婊子唱啦,現在是深冬,不是什么春天!東鋼家屬樓里連暖氣都沒有,還什么春雷、春暉呢!已經冷得快凍死人啦!”
(春節以后將自印少量《鋼城》樣書,答謝已經征訂和將要征訂此書的網友,詳情請參見如下博客首頁通知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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