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對于那么一批下崗工人來講,錢的問題是重要的。也正是失去了鐵飯碗,沒有了穩定的經濟來源,他們淪落成人們眼中的無賴,玩一毛錢的麻將偷牌;夜里偷著去彈學校的鋼琴;甚至去偷琴。被幾個女人趕到煙囪上不敢下來;面對著冷漠的女老師的低聲下氣;以及被關在派出所里的時候,他們沒有任何尊嚴可談。無論他們多么值得同情,需要幫助,這些都是無可辯駁的無賴行徑。
這么一群人有缺點,這方面,電影沒有幫他們掩飾。“能喝多少酒,就能干多大事”,這就是典型的混賬邏輯——喝醉的時候豪情萬丈,感覺比誰都厲害,醒了之后發現自己還在社會的最底層,這其實也是很多這樣的人沒能干成事的重要原因。“當時我就是不想干,如果想干得話…”,這種話被失敗者說了無數遍,能夠換來的恐怕只能是嘲笑。買不起鋼琴就在家里沖孩子發脾氣,砸東西;說成功者的風涼話,諸如“夢寐以求的不勞而獲的日子”,“賣假藥的”等等,這都是我們經常看到的無能者的行為,盡管他確實很無奈。正是對這些缺點的不加掩飾,給人了真實感。
我們可以批評他們這些缺點,可以說沒有成為有錢人正是由于這些缺點——為什么有時間打麻將,有時間喝酒,卻不能把這些時間用在賺錢上面,哪怕是去揀破爛。他們確實沒有李嘉誠勤奮,沒有比爾.蓋茨聰明,所以即便廠子不黃,即便社會很公平,沒有腐敗,他們也只能是社會中的普通人,不可能成為商業精英,因為他們沒有那些必備的品質和才能。而在目前人們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些商業領袖身上的時候,這種人不容易得到同情,還會被定義為“活該餓死的窮鬼”。
然而他們需要生存下去,需要照顧老人,需要滿足孩子的有一架鋼琴的愿望。相對于社會的飛速發展,下崗工人被“盛世”的光環淹沒到了微不足道的地步,但對于每一個家庭——社會的細胞,他們就是一切,是全部。就是這樣的一群人,他們仍然有愛好,有情調,甚至有理想——想把孩子培養成一個鋼琴家,想做成鋼琴這樣一個大的事業,盡管實現的方式很荒唐。而愛好,情調,理想這些對我們這些還沒有下崗,經濟地位比他們還強一點的人來說,確實是一些奢侈品。房貸,房租,孩子教育,興趣班,贍養老人,過度醫療,第二職業,是這些事情占居了我們工作之外的所有時間,所以我們根本沒有時間去想他們。然而正是這些不靠譜,構成了電影的浪漫主義元素。
同時也是這一切,映射出了他們曾經像個人一樣生活過。所以現在看起來的這種浪漫對于從前的工人是現實的,那時候操作工人和工程師,技術員的工資差別并不大。也就是在這種環境下,一個操作工人可以獲得“快手”這樣的稱號。白領和操作工的收入差距拉大是時代進步的產物,而且直到現在,美國,德國這些國家依然沒有實現這樣的進步,他們的操作工人和工程師的收入仍然基本相近。那么我們可以斷定,他們不是天生的賊,無賴,他們也可以過上一個正常人的生活,作為一個勞動者,他們也有資格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也正是由于這個原因,盡管確實不可原諒,我們理解他們那些行為——他們是為了生存。就像獅子為了生存去吃掉一只優雅的鹿,人們可以去批評獅子殘忍嗎?同時,還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們非常理解陳桂林的前妻,小菊的決定。所以電影沒有表達任何對小菊的道德批評,同時也是在表達一個觀念,悲劇不是由于某個人的道德問題造成的。
但他們失去的不僅僅是鐵飯碗,一個會給他們發工資的廠子,他們失去的還有那種看起來浪漫的現實和他們習慣了很多年的那種讓人懷念的生活方式。
鋼琴是表達這種懷念的第一條線索,貫穿那架鋼琴的歷史,從最開始的偷著彈琴,借錢買琴,到后來的合伙偷琴,和最后的造琴,我們看到的是一起工作過的人在生活上的互相幫助,在那種環境下同事可以成為親密的朋友,親密到一起去偷東西的地步。在傳統的企業里面,工人白天一起上班,晚上居住在一個社區——我們在慨嘆“對門鄰居不相識”的城市冷漠的時候,這豈不是一個很好地解決辦法?
而在造琴的過程中間,就有太多的直接的回憶了。老歌,俄羅斯風格的音樂,都是最直接的表達。拿著一本俄文的書,開始研究可行性,并最終作出產品,這是那個年代很多中國產品的基本路線,在中國工業化的過程中具有相當的代表性。鞭炮聲中徐徐出現“鑄造分廠”那幾個難看的字的時候,讓人們想到的是開工的慶典;而完工時候的歌舞則讓人們聯想到當年一個新產品下線時候的慶典。刷了綠漆的車床,旋轉的主軸,卡盤扳手,飛濺的焊花,黑乎乎的地面,沙型等等的類似元素把觀眾帶入了當年車間;開工前工程師的簡要介紹,對技術方案的舉手表決,工程師和工人用模型一起研究方案,則可以讓觀眾回想起那時候工廠里的過程;鋁飯盒,搪瓷缸子,甚至工作過程中的打情罵俏,一起出去打架,告訴了觀眾當年工人的生活。
這些細節的描寫似乎偏離了得到那一架鋼琴的最終目的,這也正是得出本文題目的這個結論的證據。從經濟的角度來講,制造單一產品的成本要比批量生產高得太多,所以如果這一幫人通過其他方式去賺錢,用不了制造一架鋼琴的時間絕對可以買一個專業的鋼琴。因為他們失去的不僅僅是鐵飯碗,需要的不僅僅是錢,他們需要那種“大家在一起干個事”的成就感,“干活就有點干活的樣”狀態,他們需要那種已經習慣了的生活方式。當陳桂林同意孩子讓媳婦帶走的時候,人們繼續制造那架鋼琴的目的就變得更加純粹。
這種懷念讓我們想起了 “工業遺產”。一個中國學者第一次聽到美國人想把一個有200多年歷史的工廠申請世界遺產的時候,第一個念頭是嘲笑他們——他們的歷史太短,只好拿這些東西來湊數,我們要申請世界遺產的東西都得有上千年的歷史。但很快他明白了,只要過去的東西都是遺產,都可以懷念。現在我們把機床的顏色換成了乳白色,外面加了罩子,地面也都是淺顏色,車間里的機油味也沒那么重了,那么電影中所表現的那些車間確實成了遺產,諸如德國的魯爾工業區,沈陽的鐵西區,北京的798。1000年后他們會被懷念,因為他們產出過東方紅一號衛星,核潛艇的零件,那么現在的我們也可以懷念。2005年,世界上最后的蒸汽機車在內蒙從干線退役時,曾引來了無數人的到場留念。
除了機床,車間,電影中的那兩個煙囪也是工業遺產,這是電影的另一條線索,當然和鋼琴相比,它著墨甚少。也許因為人們對它沒有功能上的需求,所以懷念僅僅出于一種情感因素——習慣于它的存在,而情感因素又恰恰是我們這個時代最不被考慮東西。所以煙囪的結局正如陳桂林所說的,“怎么可能聽你這幾個老職工的?”,最終無可挽回的被炸掉了。而人們紀念的方式是看著,抽煙,包括女人也在抽煙。和煙囪有著相近的命運的是那些廢鋼廢鐵,他們當年被就地掩埋,因為那是用現在的觀念看起來無比錯誤的行為的產物,然而有人跟著著發了。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細節,既然有人能跟著發財,那就是有價值的,那么當年的就地掩埋僅僅是因為沒有價值嗎?這也是在告訴人們“發”的路徑嗎?一邊指責那些錯誤的行為,一邊使用那些行為的產物來“發”?這是否也在暗示那兩個煙囪,被炸掉僅僅因為是毫無用處嗎,還是有人急于忘掉它?
電影以煙囪倒下,鋼琴造成作為結局,對這兩條線索都給了一個交待,是一種浪漫的現實。煙囪倒下是現實,但有人懷念那些,所以就做了一架鋼琴來紀念,這便構成了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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