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仰:索爾仁尼琴---一魚多吃
劉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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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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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烏有之鄉
一魚多吃很常見,同樣一條魚,可以紅燒,可以清蒸,可以生魚片,也算一魚多吃。還有一種是,魚頭做湯,魚鰭做“紅燒劃水”,魚肉另用等。后一種“一魚多吃”往往要求魚比較大。當一條魚非常大、巨大、龐大,例如像鯨魚那樣,“一魚多吃”的選擇就更多,甚至不能算“一魚多吃”,而應該算“一魚多用”,例如鯨魚皮、鯨魚油并不都是用來吃的。如果把索爾仁尼琴比喻成一條魚,這條魚的確巨大,因而給了“一魚多吃”很大的空間。
索爾仁尼琴得過諾貝爾文學獎,由于當時他被戴上了反對斯大林、反對專制、持不同政見者等政治帽子,就好比被迫服用了大量激素,這條魚被催得更大了。在“一魚多吃”的狀態下,索爾仁尼琴這條大魚,當時最受歡迎的用途就是“冷戰”的工具。事實上,這種“被消費”的狀態,索爾仁尼琴本人并不樂意。他離開蘇聯來到美國,也很不給美國面子,弄得美國人對這條自己用激素催肥的大魚也很沒辦法,只好日益冷淡他。這個問題,我在以前的文章里說過。之所以舊話重提,是因為昨天參加了一個關于索爾仁尼琴《紅輪》的小型討論會。
索爾仁尼琴的《紅輪》是一個鴻篇巨制。去年,《紅輪》中文版第一卷1、2、3本在中國大陸首次出版。今年,《紅輪》第二卷1、2、3本又出版。據說《紅輪》一共有二十一卷,加起來60多本。當然,中文版是否會把它全部出完,還是一個疑問,因為,還沒有翻譯完。光翻譯這一項,也是一個巨大的工作。我沒耐心讀完它。在《紅輪》第二卷出版之際,出版方邀請了一些學者,對索爾仁尼琴其人其書開了一個討論會,本人也在被邀之列。
我的發言比較靠前,我大概說了如下的意思。索爾仁尼琴的一生和創作都比較復雜,其他人也提到,世界范圍內左右派都不喜歡他。然而,索爾仁尼琴領受諾貝爾文學獎那一段,是很多人最愿意強調、最津津樂道的片段。但我想說,那一段被冷戰借用的歷史,并不是索爾仁尼琴的全部。借用另一位學者的話說,“紅輪”象征革命的輪子,代表前蘇聯。索爾仁尼琴認為還有一種“黃輪”,象征美國的自由化。索爾仁尼琴曾經說(大意),紅輪會碾碎人的生命,黃輪會碾碎人的靈魂。所以,我的發言特別想指出,我們只消費索爾仁尼琴一個片段的做法,實際上是很片面的。索爾仁尼琴對于中國的確有借鑒意義,但是,這種借鑒應該是完整的索爾仁尼琴,是他試圖超越左右的努力。雖然索爾仁尼琴超越左右的努力最終沒有明確的結果,但是,單獨從左或右的角度來解讀他,都不合適。因此,打比方來說,如果把索爾仁尼琴比作一條大魚,一魚多吃、一魚多用的做法應該是全方位的,才能避免浪費和盲人摸象般的誤解。
在我發言之后,另幾位學者的發言就走到我擔心的方向上去了。我不知道他們是沒聽懂我的意見,還是根本就對我的意見不屑一顧,使得我不想再說什么。幾個學者談到了“文化保守主義”的話題,他們認為,自身文化強大之后,就會導致文化保守主義,索爾仁尼琴便是一個典型。說著說著,他們有點跑題了,說到遺產保護上去了。有人盛贊美國文化保護很好,有點歷史的房子,一根釘子都不讓隨便動。他們接著開始指責中國,到處都把老房子拆了,中國文化的物質載體很快將蕩然無存。為什么?有人得出結論說:因為,索爾仁尼琴這樣的知識分子在中國不會產生。我當時之所以沒說話,是因為我擔心一旦我當他們的面開始說,很可能會變成吵架。事實上,我很清楚,誰也無法說服誰,吵架也沒意義,不如不說。但是,我要把一些感受寫下來。
首先,美國并不是不拆舊的,而是幾乎把舊的全拆光了。美國今天的土地上,印第安人的一切差不多都被他們野蠻拆光了。所以,今天美國人愛護的,不過是他們自己的文化成果,對于其他傳統文化的遺留,美國人拆起來毫不留情。其次說到中國,如果我們牢固建立愛護自己文化的觀念,我們才有可能像美國人保護自己文化一樣,保護我們自己的舊房子、舊街道、舊城墻。如果我們必須接受美國文化是最先進的文化,那么,把那些中國文化的遺存統統拆除,本質上同美國當年把印第安人全拆光是一樣的。所以,捧著美國文化的大腿,拆掉中國文化就是必然。如果要保護中國文化,就必須適當遠離美國文化,抱住中國文化的大腿。而一些學者在觀念層面處處以美國為先進,在物質層面又要提出用“文化保守主義”來保護中國文化的物質遺產,并以美國先進來指責中國不保護自己的文化,他們居然不認識到自相矛盾,是實在也是一大奇觀。
第三,他們說中國不可能出現索爾仁尼琴這樣的“文化保守主義者”,但這只是為了批判中國而強奸索爾仁尼琴。索爾仁尼琴作為一個“文化保守主義者”并不只是要保護俄羅斯的舊房子,而是要恢復俄羅斯深遠的文化傳統。他不光把十月革命當成危害,而且把美國文化也當成危害,甚至把彼得大帝的改革、東正教進入俄羅斯都當成是危害,他在尋求最深遠、最純粹的俄羅斯傳統。能不能找到?我認為找不到,但我們不去說它。我覺得,如果那些學者要夸贊索爾仁尼琴,就應該把索爾仁尼琴批判美國自由化放到與批判斯大林同等的高度。否則,如果只給索爾仁尼琴貼上批判斯大林的標簽,那么,如果中國也出現他們意義上的索爾仁尼琴,結果只能是批判中國而不批判美國。如此,拆中國文化的房子,統統建成與美國一樣,又有什么可以指責?把美國文化當成絕對先進,可以展望的結果是:等我們把中國舊房子拆完了,都建成美國房子,再像美國一樣保護,不是順理成章嗎?所以,那幾個學者跑題說到文化遺產的保護,我只覺得他們的邏輯一片混亂。關鍵在于,他們正犯了我在前面已經提醒過的錯誤:別只消費索爾仁尼琴的一個片段。
在我懶得同他們爭論的時候,我聽著聽著,聽出他們更深層的意思了。他們說,索爾仁尼琴的《紅輪》是批判革命的。但是,俄羅斯的現狀與中國不同,因為俄羅斯已經完成了索爾仁尼琴所希望的“反革命”的使命,而中國還走在革命的道路上。他們說,蘇聯作為一個“影響者”已經不存在了,但蘇聯革命在中國的“影響”還在。一位學者接著說,現在的中國等著有人揭竿而起,完成像索爾仁尼琴一樣的使命。我不得不說,他們再次強奸了索爾仁尼琴。在索爾仁尼琴這條大魚身上,他們只切下了“反對斯大林”那一塊,便偷偷地盡情狂歡。他們把索爾仁尼琴批判美國、批判西方文化的更大部分,全部當作廢物扔掉了。被他們強奸的索爾仁尼琴成了他們滿足自己想象的工具,他們甚至不愿提索爾仁尼琴晚年對斯大林的肯定。如果說他們對待美國是崇洋媚外,那么,他們對待索爾仁尼琴,則是選擇性地崇洋媚外,他們是冷戰價值觀的奴隸。
連對待一個作家都不能客觀、公正、全面,還能指望這些學者對待國家、人類、歷史做到客觀公正嗎?索爾仁尼琴說“紅輪”會碾碎人的生命,“黃輪”會碾碎人的靈魂。我覺得,那些片面陶醉“紅輪”的學者,已經在“黃輪”之下。也許他們生命無憂,但是,他們的靈魂已經破碎,即將如索爾仁尼琴所說,快被碾碎了,快成為沒有靈魂的軀殼了。索爾仁尼琴是一條復雜的大魚,人們采用各自的方法來吃。最可怕的是,當索爾仁尼琴被當作一條河豚魚,有人只想用它來投毒,而并不在乎它真正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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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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