掙錢拼的是腦子,不流血!
電影《讓子彈飛》在腦海中總是揮之不去。革命的情緒總是那么激勵我不斷聯想到我們社會中的種種現象。特別是電影中葛優扮演的湯師爺所代表的是中國社會中的投機、買辦和資本精英,他們從來不勞動,掙錢拼的是腦子,從來不需要流血流汗。他們時刻窺挖著勞動人民的口袋。當人們口袋里裝著一點養命錢的時候,他們就開始動腦子,通過資本運作、上市融資、房改醫改,剝奪了勞動人民的血汗。而麻木了的人們已經忘記了革命,似乎讓人想到革命已經死了。他們拼命想成為社會精英,想靠拼腦子掙錢,但有時候你應該是革命者而不應該是精英,你注定要失敗。請重溫下面的戲文:孔乙己之創業版!
孔乙己之創業版
證監會的格局,是和別處不同的:都是當街一個直形的大門,門里面預備著沙發,可以隨時坐坐。報審的人,上午下午辦了事,每每花一二十元錢,買一包煙,——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現在每包要漲到二百多,——靠沙發上坐著,美美的抽著休息;倘肯多花百元錢,便可以沖一杯咖啡,或者西式奶茶,做上市融資夢了,如果出到上十萬,那就能請看門的吃飯。但這些顧客,多是民營創業者,大抵沒有這樣闊綽。只有央企國企的,才踱進樓面隔壁的包房里,好煙好茶,慢慢地坐著交資料。
我從十二歲起,便在大樓的門房里當保安,樓管說,樣子太傻,怕侍候不了國企老板,就在外面做點事罷。外面的民企老板,雖然容易說話,但嘮嘮叨叨纏夾不清的也很不少。他們往往要親眼看著證監會的牌子,看過我的工作證有編號沒有,又親看我能走大樓里走動,然后才瞬遞上紅包:在這嚴重兼督下,收點紅包有時也很為難。所以過了幾天,掌柜又說我干不了這事。幸虧薦頭的情面大,辭退不得,便改為專管登記的一種無聊職務了。
我從此便整天的站在門房里,專管我的職務。雖然沒有什么失職,但總覺得有些單調,有些無聊。樓管是一副兇臉孔,來人也沒有好聲氣,教人活潑不得;只有孔乙己到此,才可以笑幾聲,所以至今還記得。
孔乙己是打出租到門口而申請上市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臉色,皺紋間時常夾些傷痕,一部亂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雖然是西裝,可是又臟又破,似乎十多年沒有換,也沒有燙。他對人說話,總是滿口融資理論,教人半懂不懂的。因為他姓孔,別人便從描紅紙上的“上大人孔乙己”這半懂不懂的話里,替他取下一個綽號,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進門,所有在場的人便都看著他笑,有的叫道, “孔乙己,你今年又虧了!”他不回答,對門房里說,“拿兩張登記表,要一個號牌。”便排出九個證件。他們又故意的高聲嚷道,“你一定又欠國企的錢了!”孔乙己睜大眼睛說,“你怎么這樣憑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親眼見你欠了國企的錢,打官司。”孔乙己便漲紅了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爭辯道,“欠錢不能算虧……欠錢!……企業家的事,能算虧么?”接連便是難懂的話,什么“資產營運”,什么“銀行折借”之類,引得眾人都哄笑起來,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聽人家背地里談論,孔乙己原來也留過洋,但終于沒有移民,又不會打工,于是愈過愈窮,弄到將要討飯了。幸而講得一口英語,便替人家當翻譯,換一碗飯吃。可惜他又有一樣壞脾氣,便是眼高手低索要小費。做不到幾天,便把外商都得罪了,完全失業。如是幾次,叫他翻譯的人也沒有了。孔乙己沒有法,便免不了想創業上市。但他在我們樓里,品行卻比別人都好,就是從不空手;雖然間或來沒帶什么,暫時會許諾,但不出一月,定然送來,我就讓在登記簿上簽上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抽過半支煙,漲紅的臉色漸漸復了原,旁人便又問道,“孔乙己,你當真會上市融資么?”孔乙己看著問他的人,顯出不屑置辯的神氣。他們便接著說道, “你怎么連一輛車都買不起呢?”孔乙己立刻顯出頹唐不安模樣,臉上籠上了一層灰色,嘴里說些話;這回可是全是公司治理之類,一些不懂了。在這時候,眾人也都哄笑起來,樓堂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在這些時候,我可以附和著笑,樓管是決不責備的。而且樓管見了孔乙己,也每每這樣問他,引人發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們談天,便只好向保安說話。有一回對我說道,“你學過企業管理么?”我略略點一點頭。他說,“學過一點,……我便考你一考。公司發展資金不足,怎么辦?”我想,如此這般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過臉去,不再理會。孔乙己等了許久,很懇切的說道,“不知道罷?……我教給你,記著!這些方法應該記著。將來做證監會主席的時候,審批要用。”我暗想我和證監會主席的等級還很遠呢,而且我們領導也從不需要學習這些;又好笑,又不耐煩,懶懶的答他道, “誰要你教,不就是上市融資么?”孔乙己顯出極高興的樣子,將兩個指頭的長指甲敲著桌面,點頭說,“對呀對呀!……上市融資有四種途徑,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煩了,努著嘴走遠。孔乙己剛用指甲蘸了口水,想在桌上寫字,見我毫不熱心,便又嘆一口氣,顯出極惋惜的樣子。
有幾回,幾個送審批資料的聽得笑聲,也趕熱鬧,圍住了孔乙己。他便給他們傳授向領導送紅包方法,一人一招。他們聽完指點,仍然不散,眼睛都望著文件包。孔乙己著了慌,伸開五指將文件包罩住,彎腰下去說道,“不說了,不能多說了。”直起身又看一看包,自己搖頭說,“不說不說!說你們也不懂的?不說也。”于是這幾個人都在笑聲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這樣的使人快活,可是沒有了他,別人也便這么過。
有一天,大約是中秋前的兩三天,樓管正在慢慢的查對登記表,打開電腦,忽然說, “孔乙己長久沒有來了。還說給我們帶幾條煙呢!”我才也覺得他的確長久沒有來了。一個報審的人說道,“他怎么會來?……他打折了腿了。”掌柜說,“哦!”“他總仍舊是騙錢。這一回,是自己發昏,竟騙到央企老板身上了。他們的錢,能騙得的么?” “后來怎么樣?”“怎么樣?先封他的帳,后來是審,審了大半個月,再送派出所。” “后來呢?”“后來在所被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樣呢?”“怎樣?……誰曉得?許是死了。”樓管也不再問,仍然慢慢的查他的電腦。
中秋之后,秋風是一天涼比一天。看看將近初冬,我整天的靠著取暖器,也須穿上棉襖了。一天的下半天,沒有一個人來,我正合了眼坐著。忽然間聽得一個聲音, “登一個記”這聲音雖然極低,卻很耳熟。看時又全沒有人。站起來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桌下對面門檻坐著。他臉上黑而且瘦,已經不成樣子。穿一件破夾襖,盤著兩腿,下面墊一個蒲包,用草繩在肩上掛住。見了我,又說道,“拿一張登記表。”樓管也伸出頭去,一面說,“孔乙己么?你說過給我們帶幾條煙呢!”孔乙己很頹唐的仰面答道,“這……下回帶來罷。這一回是要上一審會,表要填好。”樓管仍然同平常一樣,笑著對他說,“孔乙己,你又騙別人錢了!”但他這回卻不十分分辯,單說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騙,怎么會打斷腿?”孔乙己低聲說道, “跌斷,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懇求樓管,不要再提。此時已經聚集了幾個人,便和樓管都笑了。我打開電腦,登了記,按了保存鍵。他從破衣袋里摸出四份材料,放在我手里,見他滿手是泥,原來他便用這手走來的。不一會,他交完材料,便又在旁人的說笑聲中,坐著用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長久沒有看見孔乙己。到了年關,樓管打開電腦說,“孔乙己還欠幾條煙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說“孔乙己還欠幾條煙呢!”到中秋可是沒有說,再到年關也沒有看見他。
我到現在終于沒有見——大約孔乙己的確死了。
二O一一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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