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宋美齡來打擊蔣介石,這是建國大業完成后,我們在文藝,包括小說和電影中的一種常規語法。長期來,共產黨人的一個主要特色就是不受美色俘獲,王曉棠再怎么大跳倫巴,也動搖不了虎膽英雄的心,相比之下,“臉不對稱、滿臉雀斑、包金大牙”的蝴蝶迷,也能淫亂敵營,所以,理論上,就像斯大林說的,共產黨員乃鋼鐵鑄成。
可是鋼鐵也會生銹,霓虹燈下有趙大大,也有陳喜,漸漸的,共產黨人的形象從高大全變組合論,從鋼筋鐵骨變有血有肉,老百姓也普遍接受了“共產黨人也是人嘛”的“人性論”。隨便舉個例子,《紅巖》中的叛徒甫志高已經在網絡上被“緬懷”了,課堂上,年輕的學生談到甫志高的愛情,臨別和妻子見一面,為她今后的生活作好安排,這才是男人啊!
甫志高是做了男人,但江姐做了犯人。好在,浴血浴火的年代過去了,戰爭結束,敵人完蛋,再沒有冰冷的槍管抵住甫志高的脊梁,對他說“不許動”,甫志高回家,把老四川牛肉獻給妻子,之后也用不著領著敵人去找江姐,甚至,可以按他自己曾經設想的,“把聯絡站辦成書店”,然后“把書店辦好,出版刊物,逐漸形成一種團結群眾的陣地。”(《紅巖·七章》)接下去,我們甚至可以想象,風度翩翩的甫志高成為時代偶像。
不是瞎說,這些年來,我們的文學藝術作品中,最完美的人物形象差不多都是這樣,既有感情,又有理想。而逐漸地,愛情攜手理想,以雙贏的姿態彼此見證彼此提升,搞到今天,貪官贏得的那點民意就是他們對自己的情人還真是動感情,誰都不會忘記,成克杰和他的情婦李平“生死鴛鴦”的故事經過互聯網的傳播,幾乎成了新世紀的標準愛情故事。
官人們的愛情贏得這么良好的群眾基礎后,《蝸居》出場。《蝸居》的故事很簡單,姐姐海萍和丈夫蘇淳名校畢業后留在上海,奮斗目標是“一間自己的房”,可是,辛苦的腳步趕不上漲價的速度,他們成為房奴而不得的過程中,一向受海萍照顧的妹妹海藻慨然出手,向她認識不久的市長秘書宋思明借了兩萬,而這兩萬,是海藻的男友小貝不舍得借的。接下來,故事的重心就從海萍轉移到了海藻,有型有情的宋秘書在海藻全家的每一次難關前,輕輕一聲“芝麻開門”,就超度了所有凡身,歐,且慢,宋秘書超度所有人,除了自己的老婆和孩子。
當然,宋秘書超度得最厲害的是海藻,而且,小說給了兩個最動人的理由,一,海藻像宋秘書大學時代的早夭戀人;二,陰差陽錯,宋秘書以為他是海藻的第一個男人。第一個理由說明宋秘書有多么一往情深,像他喜歡對海藻說的,“從一而終”,第二個理由說明宋秘書真是沒什么瞎搞經驗,而且這個理由也“充分解釋”了他為什么超度不了自己老婆,因為他不是老婆的第一個男人。
宋秘書對海藻好,方式蠻瓊瑤的,買夢游娃娃,然后自己夢游著把車開到戀人樓下,戀人出差,還出其不意地把自己快遞到戀人客房門口,當然,最感人的是結尾,要戀人把孩子生下來,“愛她就讓她為你生個孩子,然后用兩個人的血澆灌同一棵花朵。這樣,我們就永遠不會分開了”,甚至,在自己死后,還安排了一個外國友人來接海藻和已經不存在的孩子出國。他一切都為海藻安排好了,孫悟空一樣的男人,長得又跟劉德華似的,請問,哪個女孩抗拒得了?
書中有一個細節,為了幫姐夫還高利貸,海藻又去問宋秘書借了六萬元,這六萬元,是他們倆人發生第一次關系后,宋秘書托海藻的老板帶給她的,海藻拿著厚厚一疊鈔票,“冷冷一笑,想來這就是自己的賣身錢?果然春宵一刻值千金啊!”不過,作者沒有讓海藻在這種不良好的感覺中沉浸,越過一段,海藻就把錢送到了海萍家,“看著姐姐渾身輕松的樣子”,海藻“覺得自己很干凈了”。海藻干凈了,宋秘書自然也干凈了。而更有意思的是,小說中的這段話,在連續劇中,以旁白的方式特別抒情地念了出來。
實事求是地說,在那一刻,如果小說還沒能幫宋秘書完全收買人心的話,那么,連續劇做到了。不要忘了,在影像中,“旁白”不僅是最有分量的方式,而且幾乎是最道德的影像提示,尤其中國影視因為深受蘇聯和朝鮮表達的影響,聽到旁白,幾乎是如奉綸音,《春天的十七個瞬間》如此,《無名英雄》也如此,比如,順姬死后,伴隨著學生裝的順姬在鮮花叢中復活,肖南的旁白以無比的激情既震碎了我們的心,也彌合了我們的心。是的,通過旁白,我們對順姬涌起更大更深的愛。當然,年輕人可能沒有《無名英雄》的記憶,不過不要緊,剛剛熱播過的《潛伏》還在我們心頭,左藍死了,余則成站在她邊上,旁白說,“這個女人身上的任何一點都值得去愛,悲傷盡情地來吧,但要盡快過去”,這個時候,所有的觀眾都愿意和余則成一起,跪在左藍面前吧。
這樣,當《蝸居》以旁白的方式反反復復為宋秘書和海藻漂白時,我們吃了迷魂湯一樣地成了他們的愛情同情人,當然,一起被綁架到這場蜜蜜甜愛情中的,還有我們記憶中那些通過旁白強調的美好愛情。飯桌上,談到《蝸居》,一個朋友說,媽的,明明覺得姓宋的有問題,可還是情不自禁希望他壞人有好報,邪門啊。說邪也不邪,稍微回想一下,哪個人物的內心獲得畫外音的次數最多?宋秘書嘛!相比之下,勤勤懇懇的小貝根本沒有得到畫外音的援助,在他失魂落魄的時候沒有,在他發憤圖強的時候沒有,盡管他作為一個純真愛情的符號出現在小說和電視劇中,但導演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讓他買個冰淇淋表達愛情,中學生看了都覺得弱智。所以,小貝根本不是作為宋秘書的對立面出現,而是宋的贊美者,每次,海藻只會在小貝身邊想念宋秘書,但從沒在宋秘書懷里想過小貝。
還不止這些,整個故事中,海萍夫妻看重錢,宋秘書老婆看重錢,小貝看重錢,底層老百姓更別提,為了錢還丟了命,但戀愛中的人不看重錢,海藻最不看重,你看她亂花宋秘書給的錢;宋秘書更不看重,他只用錢擦亮愛情,其余時間不是高屋建瓴,就是深情款款,甚至,在他牽頭的拆遷致死案發后,他還能特別人性地要求手下對底層百姓仁義些,嘖嘖,他幾乎就是完美的男人,而且,在一筆帶過的幾次交代中,我們知道,他在工作中的人緣也很好,工作能力也很強,差不多是一個好干部。
那么,《蝸居》到底是什么意思啊?為貪官招魂?歌頌真愛無敵?
嘿嘿,《蝸居》有意思的地方就在這里。毋庸置疑,《蝸居》是一部表現社會現實的力作,從開播后不斷攀升的收視率和議論度就能看出,房子問題擊中了每一個中國人的神經,“每天一睜開眼,就有一連串數字蹦出:房貸六千,吃穿用兩千五,冉冉上幼兒園一千五,人情往來六百,交通費五百八,物業管理費三百四,手機電話費兩百五,還有煤氣水電費兩百……也就是說,從我蘇醒的第一個呼吸起,我每天要至少進賬四百,至少!這就是我活在這個城市的成本,這些數字逼得我一天都不敢懈怠。”
房子問題壓得海萍喘不過氣來,海萍又壓得自己老公蘇淳喘不過氣,不過,海萍在追求房子的過程中所付出的努力,她最后終于搬到自己新房中的那種幸福感,以及小說和連續劇最后的一個鏡頭――淮海路上,“海萍中文學校”正式掛牌開張――都在在說明了,這個奮斗是值得的。而更加了不起的是,在海萍夫妻奮斗過程中,蘇淳意外入獄,雖然最后是宋秘書的法力解救了升斗小民,但前頭小市民氣十足的海萍卻因此對丈夫煥發出了全新的愛。所有這些,幾乎以鐵的事實表明了海萍當年把自己和老公留在上海的決定是對的,雖然在小說的前半部分,海萍不斷地想象如果回到老家,日子可以多么輕松愜意。可畢竟,老家沒有東方明珠,沒有伊勢丹,也就沒有夢想和動力。
也是這個邏輯,在小說中,原本應該構成對立關系的房奴海萍夫妻和地產推手宋秘書,不僅沒有劍拔弩張,還實現了南北一家親,甚至,釘子戶一家最后搬入全裝修房子的一幕,也沒有一點血腥氣。相反,有一點點血腥氣的是海藻的流產和宋秘書的車禍,但這兩個不幸,因為是政治正確的必要前提,對倆人來說,都不能更好了。
所以,整體而言,《蝸居》的主題是社會和諧,禁播《蝸居》是站不住腳的,至于傳說中的《蝸居》因黃被禁,那更是離譜。《蝸居》如果是黃的,那么肯德基的雞腿廣告更黃。而我對《蝸居》特別感興趣,主要在于老百姓對宋秘書的接受。
排除前面提到的文字支持和影像支持,包括逆用“宋美齡語法”,宋秘書的情種身份有效地掩蓋其貪官本質,女性讀者如果夠坦誠,多數都寧愿舍小貝就老宋吧?但無論如何,宋秘書作為貪官的事實是不能被抹除的,他利用職權侵占公共利益,結黨聚伙謀取私利,甚至他和海藻的關系,用新聞報道的方式來說,也夠得上用一個“霸占”,也就是說,宋秘書的本質不難揭穿,那么,普羅的政治覺悟哪里去了?
情形是,海萍一邊抱怨房價,一邊也投身了房市,觀眾對宋秘書的接受也是這樣,接受他,就像接受現代化的事實和污點。而更重要的一點是,今天,2009年,中國普羅已經能夠接受貪官存在人民陣營中,小說電影還能正面表現貪官和人民群眾相愛,這個,早個二三十年,是絕無可能的。是我們的階級陣營消失了,是我們的人民已經絕望地認同壞現實了,還是人民群眾已經強大到可以消化貪官了,意思比如《人間正道是滄桑》中,瞿恩對楊立青說:“你要相信我們的黨,我們的黨就像大海,有自我調節和凈化的能力。”
我的想法是,不管《蝸居》的作者和導演對宋秘書的美化出于什么想法或目的,但從讀者和作者對宋秘書的接受來看,人民群眾不再把貪官放在眼里,也就是說,新中國成立六十年,人民群眾的力量和自信不僅今非昔比,而且人民的寬容力和包容力也顯示出新能量。當然,這么說,可能會有鄉愿的色彩,但是,就像海萍每天必須進賬的“四百”中,房貸最多也就占一半,而終有一天,這個房貸會結束,我想說,如果要在民間調查貪官的性價比,《蝸居》提供了一次極為有效的社會普查,而隨著貪官的性價比在公共生活中越來越低,我相信,中國人和中國能量會越來越高昂。
這么說,我再次感受到鄉愿的壓力,尤其目前階段而言,《蝸居》在為宋秘書(沒錯,我一直有意在使用“宋秘書”,而不是“宋思明”)唱挽歌的時候,因為歌聲過于動人,會讓人因暈眩而失去判斷力,所以,在一個真正強有力的人民群體建立前,我認為,《建國大業》這樣的“宋美齡”策略還是可以繼續征用一段時間。人民雖然不再害怕敵人,不再害怕貪官,但現階段,似乎還沒到為貪官蓋被子的時候,否則建國后三十年,我們不遺余力打擊的敵人,極有可能借尸還魂。
新中國至今六十年,上半年,大家都在討論《潛伏》,下半年討論《蝸居》,前者重提信仰,后者再現生活,這里,大概存放著2009年的重大意義吧,在信仰和生活之間,我個人覺得,2009年應該盡可能拖住《潛伏》,讓它繼續在生活中放大發酵,這樣,在看到《蝸居》中的宋秘書時,觀眾能更快地一眼認出,嘿,小樣,甫志高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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