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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四川到新疆-- 一個鐵道兵女戰士的情懷 之上

女戰士hw · 2009-03-14 · 來源:烏有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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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四川到新疆 — 一個鐵道兵女戰士的情懷 之上

網易  女戰士hw  

一、少女入川

在我很小的時候,每逢父親探親回來,總是纏著他講故事,而且有講不完的故事。我的父親是一個老鐵道兵,他從朝鮮戰場到社會主義建設,參加了很多條鐵路的修建。他在一鐵道兵部隊任總工程師,我看到他那里有無數張工地、涵洞及橋梁的現場照片,每一張都是那樣的雄偉、壯觀和險峻,也有戰士們戰天斗地的場面,真的非常感動。尤其是父親有聲有色的給我講述他在部隊時的情景,激起我對部隊的向往。當時的我立志要向父親一樣,去當一名鐵道兵戰士,與父親一起并肩戰斗。更希望通過自己的雙手去修建鐵路,在祖國的某一條鐵路線上,有我的一份貢獻。有那么一天當我坐在火車上,從平原到山川,從高山到橋涵,處處都可以看到我和戰友們的足跡,都有我們流下的汗水。我的思緒萬千,年輕的我在幻想,在渴望。我一定要當一名解放軍戰士。

  十四歲的那一年,終于園了我參軍的夢,當我穿上綠色軍裝,戴上紅領章、紅帽徽的那一刻,感覺到我的心咚咚的不是在跳,而是要蹦出來了。激動至極,無法形容。

  參軍的第一夜,我失眠了。翻來復去,無論如何不能入睡,我的戰友們也失眠了,干脆不睡了,我們這些來自祖國四面八方的女兵們,坐在一起,每個人的臉上都閃爍著幸福的光芒,可以講我們還是一幫孩子,對于部隊的生活一無所知,充滿了好奇心。

  我們乘上火車,由霧都重慶到了三線建設的重要地—攀枝花鋼鐵基地(現在的攀枝花市),成為鐵道兵的一名戰士。

  新兵連的生活是多姿多彩的,但也感到既陌生又新鮮。我最怕的是夜間緊急集合,起床號一吹,我們就要起床整裝待發,往往經常是時間不夠用,不是衣服沒穿好,就是鞋帶未系好。最使我們難堪的還要是打背包了,打出來的背包什么樣的都有,弄的班長哭笑不得,真很難為情。不知怎么背包在我們新兵的手中就是不聽話,只好白天大家在一起苦練。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近半個月的訓練,背包的問題解決了。我和戰友們打出來的背包,如同豆腐塊一般,有角有棱。無論如何摔打都不會散開,我第一次有了成就感。

  新兵連的生活太緊張了,每天似乎一點空閑時間都沒有,課程安排的滿滿的,真有點受不了。每天除了學習、書寫心得筆記,還要站崗、練隊列。繼而,又開始學打槍,擲手榴彈,真是應接不暇。記得開始學打槍時,我第一次親手拿槍,心里緊張極了,以前只是在電影里看到槍,真槍還從未在這么近的距離看過,更談不上親手去摸。當班長將一支半自動步槍交到我的手中,我害怕極了,不知如何是好。心里想:要是走火了怎么辦?班長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她在一旁鼓勵我說:“不要害怕,懂得槍的原理就不會有什么問題了。要記住,槍口永遠是對著敵人的。” 班長的一番話,時隔三十多年,仍記憶猶新。更艱苦的是瞄靶,有時一瞄便是一上午,愛動的我真受不了。但當班長檢查我的射擊成績時,未達到優秀,那是不行的,年輕人個個都要強,所以,我更加刻苦的訓練。

  在新兵訓練二個月時,我們進行了實彈考核,我當時可能因為年齡太小,雖然在部隊已有二個月,但將真槍實彈拿在手中時,我的手不由自主的在顫抖。考核完了,成績不理想,九發子彈才打了77環。而更糟糕的是擲手榴彈,才剛擲出安全區,好奇的我又欠起身子去看爆炸了沒有,這時,我身邊的班長,一把將我摁倒,將她的身體壓在我的身上。好險啊﹗在場的官兵都捏了一把汗,事后想起來我也感到了后怕。通過這一件事,使我體會到部隊大家庭的相互關心,相互愛護的光榮傳統,充分體現了解放軍大無畏的精神﹗

  部隊的生活比家里要艱苦,可是鐵道兵走到哪里就在那里安家。我們住的房子是老兵自己脫土坯給我們蓋的,房頂用的是石棉瓦,由于四川的天氣炎熱,他們又到山上割來了茅草填在頂棚上,使我們住的很舒適。

  為了給我們新兵進行階級教育,請來了當地的老紅軍來給我們作報告,使我們從中得到了很多知識和教育,在連隊里大家吃憶苦思甜飯,我們這些嬌生慣養的新兵,真有些咽不下去。當想起老紅軍報告中所講的事例,以前在舊社會,勞動人民連這樣的飯也吃不到,我們這時感到憶苦飯也好咽了。

  新兵連的生活既緊張又艱苦,但是,經過了三個月的訓練,克服了諸多的困難,我們全連女兵個個成熟起來了,好像一下子長大了。無論從政治思想到軍事訓練,都得到了極大的提高。

  入伍第二個月正值春節,每逢佳節倍思親,對于長這么大從未離開過家的孩子們,真是一個不小的考驗,班長把我們組織起來參加連隊的聯歡,新兵和老兵一起演出自編的節目,一直玩到深夜,歡樂的氣氛沖淡了思鄉的心情,我們快樂極了。真正的體會到部隊大家庭的溫暖,從那以后,大家忙于學習和訓練,很少有人再提起想家之事。

  四川,我的第二故鄉,從學生到軍人,我的人生轉折就這樣開始了。

二、奮戰“成昆”

  成昆鐵路是三線建設的交通大動脈,是作為國防三線建設的重點工程而誕生的,是毛主席親自批準修建的。它所起到的作用遠不止是備戰,使西南山區進步了50年。成昆鐵路與貴昆、川黔、成渝鐵路相連,構成了西南環狀路網,并有寶成、湘黔、黔桂三條通往西北、中南、華南的通道,徹底改變了建國前西南幾乎沒有像樣鐵路的歷史。在中國的版圖上,這條鐵路線還是一個空白。北起成都,南到昆明,跨大渡河、金沙江,多次跨越牛日河、安寧河、龍川江等,穿大小涼山、橫斷山脈,縱貫四川、云南兩省二十五個縣(市),全長(含渡口支線)一千一百二十五公里。鐵路盤山展線,迂回重疊,橋隧相連。共有隧道四百四十一座,長三百五十二公里,大、小橋六百九十二座,長九十公里,橋隧總長占成昆鐵路的41%,相當于從北京到山海關修建了一條地下鐵道和空中走廊。土石方共有八千多萬方,如果堆成一米見方的長堤,可繞地球兩圈。鐵路沿線地勢險峻,地質復雜。有四、五十度高溫的深溝,有十級大風的峽谷,穿越地質大斷裂帶,由于受歷次地質構造運動的影響,有500公里位于裂度為7度到9度的地震區,其中8度到9度的有200公里。沿線有沉積巖、巖漿巖和變質巖,因受強烈構造作用大多比較破碎。有些地段是含鹽、含硝、含石膏地層。在成都和昆明附近,以及安寧河、金沙江、龍川江等河谷內,還分布著"成都粘土"、 "昔格達層"、"龍街粉砂"、"元謀組"等特殊性質的地層。還有溶洞、暗河、斷層、流沙、巖爆、泥石流、高溫等等,人們稱這里是“地質博物館”。設計難度之大和工程之艱巨,均屬前所未有。在世界鐵路建設史上是少有的。外國“專家”斷言“不能修路”的禁區,我們鐵道兵部隊、鐵路職工和民兵,踏著紅軍長征的足跡。以“叫高山低頭,要河水讓路”的英雄氣概,拿出肯硬骨頭的精神,全面展開了成昆鐵路的大會戰。

  從那時起,1.435米這個數字在我的腦海里打下了烙印,肯定要問這是什么數字?鐵道兵戰士沒有一人不知,沒有一人不曉,那是鐵道兵志在四方,所修鐵路的軌距。遵照毛主席“精心設計,精心施工”的指示,從設計到施工,都圍繞這個數字。分毫不差,為修建鐵路奠基了堅實的基礎。

  成昆鐵路建設工程轉戰在高山深谷之間,建設者們士氣高昂。軍民團結一致,穿越崇山峻嶺,在懸崖陡壁無路行的高山頂上架橋梁,在“白云纏腰浪做伴,腳踏絕壁頭頂天”的艱險條件下施工。攀懸崖,過索道,頭頂藍天腳踏青山,為祖國錦繡河山繪新圖。繼承當年紅軍搶渡金沙江的大無畏革命精神,在金沙江中放木排,開辟新航道,公路未開通不能等,他們用雙手劈開萬重山,在四、五十度高溫的隧道里連續工作十五、六個小時,班長催了多少次也不回去休息。

  干部與戰士打成一片,發揚艱苦奮斗,連續作戰的傳統。群策群力,攻克了一個又一個的難關,修建的具有世界先進水平的迎水河大橋,使用高強度螺絲和電焊連接組成。僅用了五十五天自行設計,土法上馬修建了我國最長的“一線天”鐵路石拱橋,跨度為五十四米。在金沙江上建起了我國跨度最大的金沙江大橋、全線最長的大田篝特大橋、雅礱江雙線鐵路大橋、大渡河鐵路大橋。建成了太多的橋,不勝枚舉。又根據山區橋隧相連架橋困難的特點,自行試制了新式山區架橋機,大大提高了架橋速度。打通了當時全國鐵路中最長、穿越海拔2280米的沙木拉打隧道,真是:革命紅心英雄膽,劈山斬水敢勝天。

  在毛主席“備戰、備荒、為人民”的偉大戰略方針指引下,在以毛主席為首的黨中央英明領導下,在全國人民特別是沿線各族人民的大力支持下,于一九七0年“七一”勝利通車了,值隆重慶祝成昆鐵路勝利通車的大喜日子里,中共中央發來了賀電,并要求鐵道兵戰士“謙虛、謹慎、戒驕、戒躁”,在我國鐵路建設中再立新功。

  成昆鐵路修通了,成昆鐵路建設者們創造出功垂千秋萬代的業績,譜寫出新中國筑路史上的壯烈詩篇。留下了無數個可歌可泣的動人故事,不勝枚舉,使我終生難忘,那些為修建成昆鐵路而獻出年輕生命的戰士們,他們沒能坐上在自己修筑的鐵道上的火車,便長眠在青山角下,靜靜的躺在沿線的烈士陵園中,默默注視著來往的列車,每時每刻都在傾聽著火車有節奏的轟鳴聲。當時,成昆鐵路通車后,據不完全統計,平均每修建一米鐵路就有犧牲一個鐵路建設者,每每看到這些默默守候在鐵路邊的墳塋,每個人心中都有一種巨大的傷感。真是: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尸還。

  在同隧道塌方等險情斗爭上,許多鐵道兵指戰員、鐵路員工冒著危險,排除險情,不少人光榮負傷,有的甚至獻出了寶貴的生命。副連長張第裕烈士,在山體移動隧道塌方時,為了搶救戰友,光榮犧牲。戰士向啟萬烈士,在塌方中搶救八名戰友,而自己卻壓在巨石下七小時四十分鐘,在臨死前還叮囑戰友,石頭里還埋著一臺風槍,五根鉆桿。班長陳滿祥烈士,在滔滔的洪水中,舍生忘死救戰友,戰友得救了,他卻被卷入湍急的江心。還有徐文科烈士,塌方后叫同志們先救其他戰友,落石不停的往下落著,戰友們得救了,他卻永遠的埋在塌方的碎石中。鐵道兵戰士們只講奉獻,不計索取,盡管部隊領導一再強調施工一定要打濕風槍,可是,多少戰士為了趕進度,早日修通鐵路,他們有時還是打干風槍,把自己個人的健康置之度外,下班出了隧道,每人身上都布滿了一層厚厚的石粉,如果站在那里不動的話,沒有人會認為是個活人。施工中經常有戰士犧牲,戰友們抬著烈士的遺體,每每的從山洞里出來,整個工地像死了一樣,除了風在悄悄吹著,沒有一點聲音,戰友們要化悲痛為力量,還要繼續“戰斗”,有的今天大家在一起學習、施工,同住在一個宿舍里,可能明天某一個鋪位就是空的,犧牲隨時都可能發生。還有許許多多的戰士,為了早日修通鐵路,為了搶救戰友,為了保護國家和人民的施工器材,舍生忘死,造成終身的殘疾。回想起戰友們的這些情景,我感到一陣陣揪心的痛,非常傷感。

  我的父親,當了一輩子鐵道兵 ,他對鐵道兵戰士了解比我要深得多,我才當了八年鐵道兵,每次我把醫院里傷員的情況講給他聽時,他總是默默的抽著煙,一言不發,總是告誡我說:“戰士們都很勇敢,一定要認真學習專業知識,那樣才能更好的為戰士們服務”。那時,我對父親的這一席話并沒有很深的理解。等我深入到連隊,所親眼看見的、聽見的連隊戰士的故事,我震撼了!這時才體會到父親這一席話的含義有多深。我的父親解放時在重慶大學畢業,緊接著抗美援朝開始了,他毅然到了志愿軍部隊,跨過鴨綠江,到了朝鮮,當了一名鐵道兵的工程師。可是,和平年代上前線這對于每一個人是個什么概念——有戰爭那就會有犧牲。我的父親8歲時我爺爺就不在了,是我奶奶含辛茹苦的把他撫養成人,同時又得到了我三爺爺的資助,當時我的三爺爺在國民黨軍隊中任師長(就是中央電視臺播出的電視劇《雄關漫道》中的張振漢),這樣,我的父親才得以大學畢業。現在要上戰場,對于這樣一個孤兒寡母的家庭,真是個生死考驗,所以說任何事情沒有親身經歷過,就談不出深刻的體會。

  我們這些醫院里的兵不能直接去修建鐵路,可是,我們要為修建鐵路的戰士們療傷治病,這就需要專業知識。從新兵連直接到了醫院的衛訓班,開始了專業學習,那段時間既新鮮,又艱苦。由于受母親的熏陶,我從小就很想當一名醫務工作者,如今愿望成為了現實。但是能成為一名為病人服務的醫務人員談何容易,當我看著密密麻麻的一本本厚厚的醫書,不知如何是好。所有的字眼都是那樣的生疏,好在年青,我和戰友們很快掌握了基礎內容,并付之于實踐之中。可是在具體操作中,并不像書本中寫得那樣。理論與實踐相結合并不是想象的那樣容易。

  記得有一次,我第一次給病人抽血,心里想著所學的操作規程,由于精神非常緊張,無論如何也找不到血管,急得我滿頭大汗。病人在不停的鼓勵我,越是這樣,越感到自己的失職,怎么就這么笨呢!心里的歉疚無法形容,最后還是由老兵帶著我才完成了這項操作。

  從那時起,我暗暗的下決心,一定要將技術練好,不允許再出現這樣的情況了。于是,我和戰友們找來了兔子,輪流在兔子的耳朵上練扎針,我感到那樣不貼切,還是要在人身上練習更好些,我們忍著疼痛,互相在手背上練習,慢慢有了一定的基礎,為了在重病人身上也能做到一針見血,我們自己又在手指上的小血管練習。功夫不負有心人,有一次,我科收了一個地方上的小孩,才有4個月大,別的同志已經扎了幾針,均未成功。這么小的孩子,我沒有把握,但是要沉著應“戰”,終于一針見血的完成了操作,戰友們與家長一樣,都松了一口氣,孩子及時的得到了治療。諸如此類的事情很多,在工作實踐中,我深深的體會到技術熟練的重要性。如果理論知識缺乏,專業技術不過硬,根本談不上為鐵道兵戰士服務,更不用說為修建鐵路貢獻力量了。由于當時的工作出色,在我當兵的第三個年頭,光榮的榮立了三等功,在表彰大會上,要我講講工作的體會,我想沒有什么好講的,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鐵道兵戰士,遠不如連隊的戰士們。每個人只要熱愛自己的本職工作,那就能把工作做好,現在仍然這樣想。

  當時鐵道兵醫院條件非常簡陋,因為鐵道兵的性質與任務,決定了我們只會在遠離交通發達且人煙稀少的地方安營扎寨,為祖國繪畫鐵路藍圖,填補中國版圖上的鐵路空白,由于交通不便和那個年代的物質缺乏,作為醫院也是經常出現藥品短缺的情況。我們就利用工作的閑暇之余,運用已經學到的中醫中藥知識,經常上山采集中藥,自己生產加工草藥和中成藥。我院旁邊有條河,稱為“安寧河”,病房就蓋在的安寧河灘上,河邊長滿了一種茅草,每當從河邊經過,總能聞到淡淡的清香。我們稱它為香茅草,用那種草經過熬制、提煉,便是一種止咳定喘的良藥。開始制成的是水劑;為了服用方便,又改制成粉劑;將藥裝入膠囊,命名為“安寧香茅膠囊”;同時,也制成膠丸,小小的藥丸,一傳十,十傳百,求藥治病的信件來自全國各地,源源不斷,真有些供不應求(當然我們是免費的)。香茅草的葉子很粗糙,每次采藥回來,每人的手和胳膊總是要劃出一條條細長的傷痕。

  為了滿足病人的需要,我們輪到休息時便去采藥。從醫院的院子里到公路的兩旁,隨處可見一片一片的芭蕉樹、桔子樹,每一棵都結的碩碩果實;綠色的甘蔗林郁郁蔥蔥;一人多高的仙人掌樹上,開滿了桔黃色的花;路旁的空地上到處都生長著川紅花;再往山上走,便可看見沿途的攀枝花樹(也稱木棉樹),高高的樹上盛開著一朵朵鮮紅的攀枝花,好像一團團火一樣,攀枝花的花謝后,可以用來裝枕頭,當時我用撿的攀枝花做的枕頭,用了三十多年,仍然蓬松柔軟;灌木叢里漫山遍野的花,一茬一茬的好像永遠開不敗,一個個四季常青的山頭,那上面常年生長著數不清的中藥材,通過上山采藥,使我認識了許多種中草藥,并在實踐中也同時記下了所采草藥的功能。醫院里專門派人對中藥進行加工,這樣解決了臨床部分中藥的短缺。

  當然,上山采藥很辛苦,四川的天氣炎熱,夏天正午時分可達40-50℃,當地老鄉怕我們在山里迷路,每次都陪我一起上山采藥。我們便肩上背著背簍,手里拿著鋤頭,在崎嶇的山路上攀登著,尋找著,不時有人停下來,奮力的挖掘著。在山上找了一塊相對平整些的地方,每人的背簍裝滿了,便倒在這里集中分類,繼續滿山遍野尋找草藥。渴了,就用軍用水壺接點山泉水解渴,餓了,就從挎包里掏出帶來的饅頭,就著榨菜便解決了問題,大家都吃的津津有味,要知道榨菜還是“我們四川”的特產哦!

  四川的蛇很多,上山采藥我最怕的就是蛇。有一次,正在山上挖著草藥,突然,一條一米多長的大青蛇橫在我的面前,這時我尖叫一聲,也記不清是跑下來的,還是從山上滑下來的。這時,隱隱約約聽見陪同我們的老鄉喊道:“解放軍同志莫害怕,那是我剛剛打死的一條蛇”。這時再看我那個狼狽相,山上的樹枝把軍裝刮爛了,手上和身上多處磨破了皮,滿臉的淚水,大家都為我捏了一把汗,紛紛的跑過來看我摔傷了沒有,真有些不好意思。

  其實,我們女兵有很多都是談蛇色變的,記得第一次遇到蛇,是在剛當兵不久的一天下午,在我們的宿舍里,午休后我一睜開眼,便看見對面戰友馮秀清的床頭盤著一條花蛇,我就悄悄的將她喊醒,告訴她的床頭上有一條蛇,她是個四川兵,可能蛇見得多一些吧,小馮慢慢地從床上下來,我的兩條腿已經不當家了,連鞋都沒顧上穿,我們不知怎么跑出來的,這時你再看她,坐在凳子上也起不來了。最后,還是一個湖南兵將蛇打死的。好在有驚無險,我們每次采藥一般都會去大約兩個班的人,天剛亮就出發,太陽落山才回醫院,一天采的藥材可以裝半解放牌卡車,雖然上山采藥很辛苦,我們醫院的戰士們還是樂在其中。

  七十年代初期,由于軍隊內部的變故,我部又地處西南邊疆,接到西南指揮部的命令,部隊進入了一級戰備,軍令如山倒,這時的部隊只要一聲令下,就要上戰場。醫院對面的山上,經常在夜間可以看見殘留的土匪互相打信號,正如毛主席所說的:“樹欲靜而風不止”。部隊開始了緊張的訓練,最使人難忘的是野營拉練,一出去就是上百里路,我們途中既要戰地救護、又要采集中藥、召開現場會、戰地野炊等,內容豐富極了。當時的感覺如同戰斗片中的八路軍一樣,真自豪。第一天還好,沒有什么情況,到了第二天,問題出來了,鐵道兵當不了了,大部分人都改當“泡兵”了,每人的腳布滿了大泡、小泡,有些戰士的腳腫的竟從解放鞋里脫不下來了。行軍是非常艱苦的,也能真正檢驗每個戰士訓練成績,開始我們與連隊戰士的速度基本上沒有差別。可是,醫院的隊伍走的越來越慢了,開始有人掉隊了,師部安排了收容大隊,仔細檢查大部分的人都是后勤、醫院的兵,這還沒開始打仗就這樣了,要是真的戰爭打起來了,那還能行嗎?

  這時,防空警報拉響了,我們大家迅速的撲到所護理的傷員身上,在戰場上我們衛生兵寧可犧牲自己,也不能使傷病員再次負傷,戰爭就要求我們這樣做,這是醫務人員義不容辭的。一會兒警報解除了,部隊又繼續前進。這時我所在的救護小組接到命令,前沿陣地有一個傷員,需要馬上進行救護,于是我們扛上擔架,飛也似的跑了出去,到了前沿陣地,給傷員作了簡單的包扎,放到了擔架上,在往陣地后方抬傷員的路上,防空警報再次響起,這時我們正過一個小橋,河溝里的水已經干了,四周沒有任何可以遮擋的物體,怎么辦?我們相互看了一眼,不約而同的喊了一聲:“跳下去!”當時好像誰也沒有多想跳下去會不會摔傷?只是知道防空警報響起了,要保證傷員的安全,就這樣我們抬著傷員跳了下去,然后迅速的鉆到了小橋的下面,觀察了傷員沒有什么意外情況,大家松了一口氣。過了好一會兒,防空警報解除了,我們要從河溝里將傷員抬上來,由于身單力薄,要想從橋下面抬上一個人來談何容易,當時九月的四川還是很熱的,我們每人的軍裝都被汗水濕透了,在戰場上時間就是生命,五分鐘過去了,怎么辦?就在我們已經沒有任何辦法的時候,指揮部的首長從望遠鏡里看到了這一切,立即派了兩個援兵過來,才算把傷員抬上來,看起來打仗時,女兵有時還真的不行呢!

  行軍在繼續,晚上還要“天天讀”,大家在一起學習毛主席語錄,武裝頭腦,一本毛主席語錄我可以從頭到尾背誦下來,至今仍留下很深的記憶。夜間有時還要搞緊急集合,大家在心理上對于這種環境產生了畏難情緒,感到太辛苦了。這時沒有接到部隊首長的任何指示,心里嘀咕著這個一級戰備到底要到什么時候結束。大家越來越疲憊,有些吃不消了。可是,如果真的打仗,戰爭可不管你是否能吃的消,戰爭會照樣進行。其實我們這樣的行軍,不要與紅軍長征來比,就連八路軍、解放軍也比不上啊!可見和平年代的軍人,還是太缺乏鍛煉了。

  行軍路上,我們最樂意做的還是戰地野炊,出發前我們帶了足量的大米、香腸、軍用壓縮脫水菜、軍用肉罐頭和蔬菜罐頭等食物,以及做飯所必需的行軍鍋灶。部隊休整時,架上鍋灶,大家分頭在山上撿拾一些干樹枝,然后在干樹枝上倒上一點汽油,點起火來開始做飯。山澗的溪水,悄悄的從山上向山下流淌著,也不知從山上何處而來,更不知流向山下何方,一眼望去清澈到底。大家端著盆在溪水中淘米,不時的用雙手捧起水來,咕咚咕咚喝上兩口,甜絲絲的。這時,我感到部隊不是在行軍,好像大家身處在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記》的場景里,使我遐想連篇。真沒有想到緊張的行軍中,還有這樣的閑情雅致。吃完飯后,部隊經過短時間的休整,背起行軍鍋灶,部隊又繼續出發了。

  經歷了半個月的野營拉練,接西南指揮部的命令,部隊解除一級戰備,進入正常的工作和訓練。回想起這些日子的學習和訓練,對于我們這些城市兵來講確實很辛苦,但是,想到戰友們在修建鐵路時奮不顧身的精神,他們都是“輕傷不下火線,重傷不叫苦”,有很多受傷戰士還未康復便吵著要出院。活生生的例子激勵著我們,所以能用自己的雙手在祖國的大好河山上,為架起一道道鋼鐵的道路而貢獻著,什么苦與累全然不顧,心中有一種自豪感油然而生。 

  為了充分發揮南泥灣精神,鍛煉我們的意志,班長帶著我們在醫院邊的山坡上開了一塊荒地,大家各自又從老家寄來了菜種,將這來自于全國五湖四海的種子撒到了新開墾的荒地上。經過大家的辛勤耕耘,幾天后小苗已在地里茁壯的成長了。雖然如此,各類蔬菜在生長的過程中如何進行施肥、整枝、采摘,我們城里來的女兵是一無所知。怎么辦?我和戰友們到書店買來了有關書籍,將書中的理論運用到實踐中去,想想有些戲劇性,沒能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進了解放軍這所大學校,竟成了看著書本種地的鐵道兵戰士。

  最怕的就是給地里施肥,因為挑糞的兩個桶實在太大。而且從糞坑到菜地必須過一條水溝,雖然只有一步寬,對于我來講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家里從來也沒有見過這樣的活,更談不上去做了。有一次,班長帶著我們去給地里施肥,當地老百姓施肥基本用都是生糞。我們便挑著糞桶到了糞坑旁,一米深的糞坑里,密密麻麻的漂了一層活蛆,往下一看感到頭暈眼花,這樣的場景第一次看到,我猶豫了一下,不敢用大糞勺往下舀。班長看到后,她接過糞勺舀了起來,把一擔擔的糞都舀好后,大家一起挑著糞水出發了,原來我也挑過水,對于這樣一對桶還是可以挑起來的。途中就在跨躍那條水溝的時候,不知怎么鬼使神差的,我不光未跨過去,人竟掉到水溝里了,與此同時,兩只大糞桶同時齊向水溝內傾倒,弄得我滿身都是糞水,戰友們看到此情此景,趕快過來幫忙,當時我哭了,感到非常委屈。如果我經過了“上山下鄉”鍛煉,肯定不會出現這樣的事。

  經過實踐,種菜有了一定的經驗。我們種的茄子、辣椒、西紅柿、蘿卜、四季豆、空心菜等,不光保證了蔬菜自給,還經常支援其他兄弟連隊,有時還送一些給醫院旁邊住的老百姓,剩下的菜葉子用來喂豬,等豬長到可以出欄時,便可以殺豬改善醫院工休人員的生活。

  除了種植蔬菜,我們每人又開荒種了五窩南瓜,包干到底,看誰種的南瓜結的最多。我在下種之前,分別給每窩南瓜各澆了一桶糞(通過種菜,我也學會澆糞了),每天下了班,必須到南瓜地看一看,澆點水,五窩南瓜長的一天一個樣,一眼望去,綠油油的瓜秧爬滿了一大片地,心里樂滋滋的。慢慢的看到其他戰友的地里,已經開始結南瓜了,我這五窩南瓜怎么一點動靜也沒有,瓜秧越長越多,就是不結南瓜。我到當地老百姓家里請教,老鄉們告訴我可能是地里上的肥太多了,瓜秧又沒有及時打尖,致使瓜秧瘋長,所以不結南瓜。戰友們種的南瓜都開始收獲了,我這才發現終于結了一個小小的南瓜,可能是對我的安慰吧,由于季節過了,這個南瓜也未長成,使我很沮喪。季節不饒人,要想再實踐只有等來年了。

  當然,一分耕耘一分收獲,通過自己的勞動,收獲著勞動的果實,那份喜悅的心情可想而知了。好像我們自己種出來的菜比買的菜要好吃似的,大家也都這樣認為。

  醫院旁邊的山上,生長的植物千姿百態,有很多可以食用的野菜,四川經常是陰雨綿綿,幾場雨一下,山上便長出很多的野生蘑菇,我們便抬著籮筐上山采蘑菇,不到一小時兩個籮筐裝的滿滿的,又采了一些現在我也記不得名字的野菜,交給炊事班的同志,他們用采來的野蘑菇燉豬肉罐頭,素炒野菜,經過他們加工以后,都成了“山珍海味”了。

  開飯時間到了,飯堂里到處都充滿了飯菜的香味,大家品嘗著這帶有“野味”的飯菜。在那個年代里,我們又處在“抬頭是高山,低頭是沙灘”的環境中,能吃到這么美味的飯菜,可能比吃國宴還要美。可能有很多人,今生今世也沒能享受到這樣的“待遇”。記得有一個戰友叫王麗華,我們給她起了一個外號,叫做“三冒尖”,即:飯冒尖、菜冒尖、湯冒尖,可能認為飯、菜冒尖都可以理解,湯怎么冒尖呢?原來她喜歡把飯、菜放到一起,再把湯往上一澆,每次開飯它的面前如同一座小山,全部都能被她消滅掉,可見我們的伙食可以稱之為美味佳肴了。

  我們為了鍛煉自己,每人都要到炊事班去鍛煉一些日子。由于炊事技術太差,不到半個月,我就被大家“趕”出來了,在家里我從來沒有做過飯,只知道炒菜先放油,別的什么也不知道,水燒開了是什么樣子,多少次也搞不清。我在炊事班的日子里,蒸饅頭酸的進不了嘴,炒菜叫人看都不想看,更談不上色香味俱全了,大家為了能保證吃上可口的飯菜,我這個沒有“執業證書”的炊事員也只好“下崗”回病房繼續當護士。我想如果叫我在炊事班呆上一年半載的,肯定會成為一名很出色的廚師。

  成昆鐵路修通了,我們這些為鐵道兵戰士服務的白衣戰士,與修建鐵路的戰友們同時分享著喜悅的心情。當時我心里想,若干年后,我會對子孫后代講,我也參加了成昆鐵路建設,這其中也有我的一份貢獻,將永遠成為我人生閃爍的光點。

  在四川;在修建成昆鐵路;在護理為修建成昆鐵路而負傷的戰友,有著數不清的感人故事,那是用筆墨寫不完的,它飽含了鐵路建設者的艱辛,又有多少鮮活的生命,永遠的留在了這里,才使的成昆鐵路能夠得到延伸,烈士們的英容相貌永遠的留在了戰友們的心中,我們這些幸存的戰友不會忘記他們的,大家送走了英靈,擦干了眼淚,還要為祖國的鐵路建設繼續奮斗!

 三、天山雪蓮

   1974年,鐵道兵領導打算調鐵道兵第五師去北京修地鐵。師長得知后,強烈要求將鐵五師調往更艱苦的地方去,因為鐵五師從來就是啃硬骨頭的,到城市里會“不習慣”的。于是,兵部領導經過研究決定,調鐵五師去修建南疆鐵路,即:吐魯番—庫爾勒。就這樣我們修通了成昆鐵路,指戰員們尚未下馬卸鞍,也未來及洗滌身上的鏖戰塵埃,又轉戰新疆去修建南疆鐵路。修建南疆鐵路是黨中央決定,周總理親自下的命令。與此同時進疆的還有我父親所在部隊鐵道兵第六師、鐵四師的兩個團。鐵五師和鐵六師、四師的兩個團分別從吐魯番段和庫爾勒段相向完成南疆鐵路的建成。

  1974年7月,醫院調防開始了,我們來到鐵道兵的烈士陵園,匆匆的告別了為修建成昆鐵路而犧牲的戰友們。大約用了十天的時間,將醫院的所有物資,(也包括我們養的豬)裝上了汽車,然后再運到軍列上,7月14日接上級命令,醫院的軍列要出發了,大家都興高采烈的。就像剛打完一個大勝仗,又轉戰一個新的戰場一樣興奮。乘坐的軍用列車緩緩的啟動了,火車的轟隆聲,由小到大,有節奏的行駛在我們自己親手修建的成昆鐵路上,鐵路兩旁的樹木向后倒著,大家心里在想:火車啊火車,你可不可以開慢些,讓我們再看一看這戰斗和生活過的土地,再看一看當地老鄉們那依依不舍的眼神,再看一看那些長眠在青山腳下的戰友們。可是,火車像一只撒了韁的野馬,越開越快,啊!離開了,離開了,離開了西南的天府之國,越離越遠,漸漸的消失在地平線上。

  軍列不知疲乏的行使在鐵路上,新的鐵路線正在召喚著我們。我和戰友們靜靜的看著窗外,出了四川、過了陜西、進入了甘肅,眼前景象由青山綠水到黃土高原,過了嘉峪關我的心頭在發緊,一路上看見到處是黃色的山頭,莊稼地里旱的裂開了一個個大嘴巴,足有半尺寬,七月的驕陽傲慢的在天空中懸掛著,得意的看著地面上的這一切。黃河——這母親河也無能為力,她自己水位已經下降了很多。

  軍列又停下來了,我們朝車窗外望去是甘肅境內一個小車站,因為蘭新鐵路是單行道,且兩站相距較遠,軍列必須保證客車的正點運行,所以要在這里停留約半天時間。大伙們都下了火車,因為沒什么事情可做,便聯系了旁邊一所學校的師生,男兵們與他們進行了一場籃球友誼賽。

  女兵們則走到小鎮上,看見不算寬的街道旁,有一家經營日用品的小商店。我們便進去看看,我的一個戰友非常興奮地發現有辣椒醬賣,自從離開四川,好像就沒有吃過辣椒,看見這誘人的辣椒醬,我們問了價格是0.61元/瓶后,決定每人買三瓶,要知道我們一個月津貼費就要用去近三分之一了。盡管這樣,收獲還是非常滿意的,大家滿載而歸。

  回到軍列旁,這時看見一些比我們年齡稍小一些的孩子們,每人拿著簸箕、掃帚,掃火車頭(蒸汽機車)飄出來的煤灰,我們不得其解,這有什么用處嗎?一番詢問過后才得知,由于黃土高原,交通不便,經濟落后,山上也是光禿禿的,連煮飯的燃料都成問題,他們用煤灰加點粘土,就可當作煤來用了,盡管火力不如煤炭,總比沒有的強。

  夕陽已經開始落山,兵站為我們準備了下午飯,當我們盛好飯菜,拿起饅頭,準備吃飯時,突然發現剛才那群孩子還沒有走,他們都在目不轉睛的看著我們開飯,那種渴望的眼神,我還是在三年自然災害時見過,從那以后再也沒有見過。我們端著飯菜走到他們身邊,問道:“是不是還沒有吃飯?”他們沒有回答我們的問話,而是反問到我們說:“白面饃是個什么味道?”聽了這句話后,使我們在場的每一個人感到震驚,難不成他們沒有吃過白面饅頭嗎?當我們感到詫異時,其中一個孩子告訴我們說:“平時我們在家經常吃的是菜糊糊,家中來客人時才做苞米、高粱面餅,客人走后我們就可以吃上一些了,很香的嘞!”聽到他們這樣帶有稚氣的回答,相信確實是沒有吃過白面饅頭。我們在內地城市里長大的孩子,要不是耳聞目睹,誰也不會相信這是真的。

  當時,兵站按半天的標準(每人1.5斤/日)給我們準備的下午飯,女兵們本來也吃不完,原來都是男兵們幫我們吃,今天在這種情形下,我們每人留下了半個饅頭,其余都分給了這些孩子們。他們手里捧著白面饅頭,怯生生的問道:“這些饃真是給我們的嗎?”我們回答說:“是啊!你們快吃吧。”他們興奮的拿起饅頭送到已經張開的嘴邊,突然拿饅頭的手又停了下來,我說到:“怎么還不相信嗎?”一個瘦小的女孩告訴我說:“我們想拿回家去,給父母和兄弟姐妹們嘗一嘗,可以嗎?”得到我們的許可后,他們飛也似的跑了出去。片刻,他們又回來了,我們感到很驚奇,是不是嫌少哇!除了我們每人手里的半個饅頭,再就是臨出發時發的每人近十斤的餅干,如果不到兵站,那是要保證吃到新疆的干糧啊!大家正在納悶,還是那個小女孩說到:“解放軍同志,你們把饃省給我們吃了,你們不餓嗎?我們不能要這饃。”多么純樸的語言,使人為之感動,在大家的勸說下,他們這群孩子才背起掃的煤灰,懷里抱著從來沒吃過的白面饅頭,高高興興的回家了。這時的情景在我的腦海里已經形成了定格,在我以后的生活中,每當想起他們離開的背影,心中不免的生出一絲絲的酸楚。這也是在情理之中,因為在那個物資缺乏的年代里,內地大平原人們糧食供給都不充裕,何況西北黃土高原呢!

  軍列要過烏鞘嶺了,領導叫我們注意保暖,想來這夏天要保什么暖呀?烏鞘嶺,藏語稱哈香日。烏鞘嶺位于天祝藏族自治縣中部,東西長約17公里,南北寬約10公里,主峰海拔3562米,年均氣溫-2.2℃,是內陸河和外流河的分水嶺,亦是河西走廊之門戶,古絲綢之路之要道,系歷代軍事要沖。張騫出使西域、唐玄奘西天取經都曾途經其嶺。嶺上漢、明長城蜿蜒西去,被列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嶺脊尚有著名的道教湘子廟遺址。

  烏鞘嶺的鐵路線從南邊的金強河火車站海拔2000米左右開始,盤行八公里到烏鞘嶺火車站時海拔已達3千米以上,然后再盤行二、三十公里降到海拔1500米左右,如此大的坡度,鐵路線只有在整個烏鞘嶺上盤來繞去,才能通過。我們坐在軍列上,看見列車在火車頭的帶動下,艱難的“喘”著粗氣,慢慢的翻越烏鞘嶺。然而,火車內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越來越冷,好奇的戰友悄悄的把車窗開了一點小縫,哇!寒風逼人,這三伏天怎么會有這樣的天氣?連忙把車窗關上,不由得大家把身上的被子裹了裹,好像暖和一些,這才想起剛才領導要我們注意保暖的事。怪不得志書對烏鞘嶺有“盛夏飛雪,寒氣砭骨”的記述。

  出了甘肅便進入了新疆地界,天府之國的景象蕩然無存,一望無垠的大戈壁灘,天干地旱,稀稀疏疏的駱駝草,在電影上看到的“新疆是個好地方,天山南北牛羊壯”,怎么一點也找不到?沿途兩旁竟看不到人,太荒涼了。打前站的戰友形容是:天上沒有鳥,地上不長草,兔子不拉屎,風刮石頭跑。真使我們大開了“眼界”,如果不是到新疆修南疆鐵路,恐怕難飽這樣的眼福,大家的心慢慢涼了下來。

  在火車上顛簸了7天,終于到了目的地—吐魯番火車站(當時叫大河沿車站)。

  部隊搬家時,在四川我們將所有物資裝上火車,可卸車不比裝車輕松,全身碰的青一塊、紫一塊的,晚上頭一挨枕頭便呼呼大睡,有時起床號響了也聽不見,這一個月來每天的工作量太大,大家的體力消耗到了極點,真需要好好的休息一段時間。可是,為了早日實現毛主席“把天山搞活”的愿望,時間不能等,鐵道兵如同天兵天將一般,在新疆的戈壁大漠中扎下營盤,與大自然展開了爭奪戰。

  初到新疆大家對于“早穿棉襖午穿紗,晚上抱著火爐吃西瓜”的地理氣候一時難以適應。有些戰士病倒了,這就要求我們馬上投入到緊張的工作之中。醫院營地計劃設在天山南麓一條叫阿拉溝的大峽谷17公里處,維吾爾語阿拉溝在漢語中為神仙溝的意思。阿拉溝東起烽火臺西到烏拉斯臺全長一百多公里。那里長年源源不斷流淌著雪山上化的雪水,水溝里的石縫中能看見一些小魚?還是小泥鰍也說不清,再就是溝兩旁亂石中,一叢叢的紅柳和駱駝草倔強的從石縫里探出“頭”來,爭先恐后的夾道歡迎這支鐵道兵隊伍,可能 “心里”盤算著,未來的南疆鐵路會不會從身上通過。往遠望去則看見一座座終年皚皚白雪的冰峰。

  連隊的戰士很艱苦,他們住在“地窩子”里,地窩子:就是從地面往下挖,整個房間都在地下,房門也在地下,只有房頂露出地面約50-80公分,在背風處安裝上一、二塊玻璃,透過這永遠也打不開的“玻璃窗”,給住在地窩子里的戰士一點亮光。如果沒有這塊玻璃窗,在地窩子里呆上幾天,根本不知到外面的世界,是白天還是黑夜。其實地窩子看起來簡陋,住起來很舒服,冬暖夏涼,如果當時有空調,那么在地窩子里是派不上用場的。

  醫院首先要解決傷病員住的問題,他們不能住地窩子。地方兵團黨委給了部隊極大的支持,當即在 “魚兒溝”騰出兩間戰備倉庫供醫院收治傷病員,以解燃眉之急。呵!好大的倉庫,在倉庫里架了三頂大號軍用帳篷,分別作為辦公室和治療室,另外還可以擺100張病床,就是這樣還有空余之地。這么大的病房,可能全國也不多見吧!

  大家輕車熟路的僅用一天時間將準備工作就緒,馬上收治病人,施工的傷員和病倒的戰士,一下子來了五十多人,大可有有增無減的趨勢。一天下來,每人累的連一口水都不想喝,兩條腿像灌了鉛的一樣,一雙手感覺不像是自己的,時刻在機械的給每個傷病員做治療和護理,誰也不知干了多少小時,沒有了上班、下班的概念,只知道還有多少病人未診治,這樣的工作量一直持續了一個星期。

  就在這樣惡劣的條件下,我們和傷病員不能始終住在大倉庫里,而且必須在天冷前把房子蓋好。于是,開始在下班后脫土坯,準備蓋房子。駐地旁的坡地上,到處都是亂石、樹木,我們醫院的戰士們在大石頭上打上炮眼,用炸藥將亂石炸開(這個活是鐵道兵的強項),開山的聲音驚動了野兔、野驢和黃羊,四處奔跑。就這樣把炸出的石頭用作房子地基,土留著脫土坯,借此平整地面,我們蓋的房子大多是 “錯層”,因為只能就著地勢,最多只有兩間屋的面積,便要上幾個臺階。還要自己到溝里去挑水和泥,為了保證土坯的質量,工具不夠用,我們就光著腳在泥里踩,每天不停的干著,真沒有想到這些從城市來的女兵,每人每天竟可以脫二百塊土坯。好在新疆與內地有兩小時的時差,夏天晚上七點太陽才落山,九點才天黑,每天下班后可以干上好幾個小時。兄弟連隊又支援了我們一些磚用來壘火墻。終于在天冷前,一排排嶄新的房屋展現在眼前。仔細看看,每人的雙手粗糙的如同銼子一般,哪里像一個少女的手。

  新疆的冬天真叫嚴冬,西北朔風凜冽,滴水成冰,寒冷的叫人難以忍受。沒有火墻是不行的,才剛過國慶節,就要開始燒火墻了。不然的話,病人在病房里是無法呆的住。有了新房子,就解決了后顧之憂。由于手術室和制劑室未完善,醫院第二年春天,才從魚兒溝的大倉庫中搬到阿拉溝新病房了。

  天冷了,傷病員越來越多,每天鍋爐里燒的開水,很快就用完了,大家都自覺的保證傷病員的熱水供應。我們洗臉、洗腳都是用冰水。每天到水溝邊上,用鋼釬將厚厚的冰鑿個大窟窿,然后,用桶下去拎上水來。洗臉時,當濕毛巾貼到臉上時,不由的打個寒顫,洗腳時戰友們總結出一個“望梅止渴”的辦法:就是心里想著這是一盆熱水,一咬牙,兩只腳同時堅定不移的放到盆里,慢慢也就適應了。后來的日子,我們學會了燒火墻,仍然到溝里去挑水,可以用燒火墻的爐子燒一些熱水,從此,結束了用冰水的日子,再后來又蓋了一個小澡堂,保證一星期能洗上一次澡。在大家的努力下,條件越來越好了。

  新疆雖然艱苦,也有著“口”里沒有的風光和特產,使我們今生有緣來享受。沒有去過新疆的人可能不知道,以嘉峪關為界,嘉峪關以內稱“口”里,嘉峪關以外稱“口”外,在新疆的日子里,空閑期間可以盡情的領略大自然的風光,新疆也有很多好地方,我們看到排灌渠兩旁及風口處栽滿了鉆天白楊,筆直筆直的,樹干一直到頂沒有大的分叉。還有猢楊樹,紅柳,坎兒井,吐魯番的葡萄溝,吐魯番是我國“最低、最熱、最干、最甜”的地方,天山博格達雪峰下的高山湖泊--天池,群山環抱,景色奇麗,是傳說中的天上“瑤池”,冰山上的紅、白雪蓮,鄯善的哈密瓜,庫爾勒的香梨,誘人的手抓肉,噴香的抓飯,美味的新疆拌面和大盤雞,還有少數民族常吃的生活主食——囊,(有點像我們漢族的園燒餅),新疆的各民族都能歌善舞,每當看到神秘而風情十足的西域歌舞時,仿佛又聽到千年絲路上悠揚的駝鈴,張揚著濃郁異域情色的龜茲古樂,在歡快的麥西來甫的舞姿中,品嘗濃烈的民族風情。

  南疆鐵路全線開始了突飛猛進的修建,在海拔3300米高的奎先大坂上,鐵五師23團擔負了的修建南疆鐵路最長(6100米)的奎先隧道。由于海拔三千多米,冰大坂上常年積雪不化,空氣稀薄,高山缺氧,山上連隊的戰士們常年吃著夾生飯,用高壓鍋煮飯都無濟于事。70℃時水早就開了,大部分戰士營養不良,脫發,指甲凹陷,很多戰士患了高血壓和心臟病。就在那艱苦的條件下,戰士們仍士氣高昂,奮戰南疆鐵路,使鐵路日夜兼程的向前鋪展延伸。

  那是1975年,我們接到通知,由于地質復雜,奎先隧道出現了大塌方。救護車都出動了,還是不夠用,又派了一個排的解放牌汽車運送傷員,大家一陣的忙乎,搶救工作準備停當。一輛輛載著傷員的汽車開進了醫院,大家為傷員進行了緊急的救治,把他們送進了手術室,所有的手術臺都用上了。可是,盡管醫生們使出了全身的解數,盡管戰友們未來及脫下施工時泥濘的軍裝,等待著為受傷的戰友獻血,那幾十斤、上百斤的鮮血輸進了受傷戰士們的血管中,都難有回天之力。

  我和戰友們懷著極為崇敬的心情,為烈士們擦干了身上的血跡,整理好了容顏,拿鑷子的手在輕輕的擦著、擦著,生怕“弄痛”了他們,看著一個個戰士安詳的面容,忍了再忍的眼淚終于止不住了,刷刷的順著面頰流了下來,看看戰友們,也在流著眼淚為烈士們做最后的告別。然后給他們換上了嶄新的軍裝,整理好紅領章、紅帽徽,送烈士們上路,叫他們一路走好。

  操場的地上放著一排排擔架,每個擔架上已覆蓋上了白布單。他們這些年輕的戰士,為了南疆鐵路的建設,獻出了寶貴的生命,再也不需要我們的治療和護理了。生命對每一個人來說只有一次,他們平均年齡才20歲啊!這個年齡正是充滿了憧憬,向往著美好的未來,還有很多夢想等著他們去實現,然而他們卻獻出了年輕的生命,這一切都不可能了。他們在祖國的邊疆,在他們修建的鐵路旁,畫上了人生的句號,留給親人和戰友永遠的懷念。他們用熱血和青春譜寫了這壯麗詩篇。幸存下來的戰友停下施工,給朝夕相處的戰友修建了烈士陵園,讓他們的戰友安息!追悼會上,會場前面留了一大片空地,那是留給犧牲這個排戰友的位置。戰友們朝天鳴槍,以寄托他們的哀思,雪還在下著,瑟瑟的寒風刮著,它們也在為犧牲的戰友流淚,高高的雪山上,那紅色的、白色的雪蓮花,在風中搖擺著枝葉,好像在說:英雄們,一路走好!

  年輕的戰士,為了祖國的建設,為了邊疆的建設,為了鐵路的建設,付出了他們的鮮血和生命,如同天山上的雪蓮花一樣傲雪迎霜。

  當我看到這些戰士永遠的躺在新疆的土地上,為第二故鄉獻出了一切,他們的英容相貌永遠的留在了我的腦海里。仿佛他們并沒有犧牲,依然在仰望著天山的雪蓮,新疆的長空,祖國的未來。

  兩頓飯都沒人吃,大家都沒有從悲痛中走出來,連長百般勸說都無濟于事。這時,連長集合了隊伍,站到了隊伍的前面,給大家起頭唱起《鐵道兵志在四方》,只聽那洪亮的歌聲,頓時響徹了整個冰山上:

背上了那個行裝扛起那個槍。

雄壯的那個隊伍浩浩蕩蕩,

同志呀,那要問我們那里去呀,

我們要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

離別了天山,千里雪。

但見那東海呀,萬傾浪,

嗨嗨又聞那個江南稻花兒香,

同志們哪邁開大步呀朝前走啊,鐵道兵戰士志在四方。

……

  戰士們把悲痛埋在心里,化作力量,又像往常一樣,投入了緊張的施工,有著同一個信念,抓緊時間把進度趕上去,爭取早日打通奎先隧道。

  由于新疆地理氣候變化無常,公路常有翻漿路,造成公路質量下降,天長日久形成了如同搓衣板一樣的公路。人人想起來都怕過這“搓板路”,人坐在車里顛簸著,起伏不平,顛的頭也暈,肚子也疼,腰好像要斷了一樣。

  每次搭上順路的車到我父親部隊去,必須走約50公里的“搓板路”,并要翻越海拔3300米高的奎先大坂,冰大坂山高路滑,地上全是冰,盤山公路在冰山上蜿蜒伸展。一次,我又到我父親部隊去,翻越奎先大坂時,汽車上坡直打滑,車隊停了下來,看到戰士們都下了車,紛紛脫下皮大衣,在寒冷的冬天,忍受著嚴寒的侵襲,為什么要脫皮大衣呢?他們將皮大衣鋪在車隊前面的冰上。我忍不住悄悄的問身邊的戰士:“這干什么用的?”他告訴我:“為了防滑,一年四季翻冰大坂均是這樣,山下有四季,山上永遠是冬天。車開一段路,皮大衣的路往前挪一段,直到下山。不然的話,車重地滑,出了問題,國家財產要受損失的。”我聽后感動的愣了好半天,馬上將我身上的皮大衣也脫了下來,鋪到冰地上。車隊越爬越高,山腳下的帳篷越來越小,空氣也越來越稀薄。誰也不敢停車,這山上的天氣,剛剛艷陽高照,可能一會就刮風下雪。憑窗遠眺,巍峨的天山,白雪皚皚,綿延起伏,山上的松樹,郁郁蔥蔥,傲雪迎霜。不時的可以看到維吾爾族老鄉,騎著毛驢,跟隨著一群群馱著貨物的毛驢隊伍,在冰大坂上緩緩的行進著。

  如果不是我的親身體驗,很難相信這是真的。當我看到一輛輛的軍車,從這一條皮大衣鋪成的道路上碾過時,心想只有“亥(鐵道兵車代號)”字牌的軍車會有這樣的舉動。雖然我們的身體凍的瑟瑟發抖,但心中卻感到無限溫暖。  

  鐵道兵時刻牢記毛主席“精心設計,精心施工” 的指示,工作中一絲不茍。1974年冬季,青藏線施工中,由于冬季高原溫度低,施工難度大,一般是不施工的,為了趕進度,決定冬季施工。這樣對施工要求很高,混凝土施工時必須達到一定的溫度,并保持一定的時間,對于水泥要求用速凝水泥等,哪一步達不到要求,就要出現質量問題。在缺乏高原冬季施工經驗的情況下,工程師發現了某橋墩出現了質量問題,逐級上報到鐵道兵部,由兵部總工程師親自復查,為了確保鐵路的質量安全,一致決定炸掉該橋所有的橋墩,進行重建。如果不這樣做,當火車行駛時鐵路大橋垮掉,將會給國家和人民的生命財產造成多大的損失!我的父親和其他工程師們天天面對著那些沒有生命的線條、符號,手里握著寶貴的施工圖紙,這是他們的生命,是國家和人民給于他們的重托,就是他們在施工中弘揚著鐵道兵精神,給國家和人民交上了一份滿意的答卷!

  工作有愉快,也有傷感,經常聽到傷員們那感人的故事,多少戰士寧愿犧牲自己,把生的希望留給戰友。他們吃的是壓縮蔬菜、雞蛋粉,睡的是地窩子、軍用帳篷,施工時一身泥水一身汗,收工時全身冰冷冰冷,多少戰士因公致傷、致殘、積勞成疾,他們憑著對鐵路建設事業的至愛和真情,用他們青春和生命,鋪設著祖國的鋼鐵道路。我也記不清護理過多少傷員,又親自送走了多少為祖國鐵路建設而犧牲的戰友。只有他們的精神,永遠地留在了我的心中!

  新疆的天氣變化無常。有一次,領導派我護送一個重病人到新疆軍區總醫院,在回部隊的路上,救護車過風口時刮起了風,剛剛還是晴朗的天氣。突然,天色變暗,大風像著了魔一樣,撕裂著,摔打著,尖叫著,颶風飛速呼嘯而至,狂風卷著砂礫,無情的咆哮著,頓時昏天黑地。天哪!這難道就是進了新疆就聽說過風嗎?真讓我們遇到了,太可怕了。駕駛員叫我們抓緊座椅的扶手,關好所有的車窗,把皮大衣蒙在頭上,就這樣救護車在戈壁沙漠中,任憑狂風肆虐,一步也不能開動了,因為行駛起來更危險,風力小時汽車可以倒著開,風刮大了只能等,以前就聽說解放牌汽車都能被大風刮得滿地翻滾。茫茫戈壁,寒風呼嘯,遠處看見有帳篷被風刮的鼓了起來,頃刻間帳篷便被狂風撕成了碎片,拋向天空,支撐帳篷的鋼筋骨架,也被狂風擰成了麻花。地面上能移動的物體,夾雜著石塊在空中碰撞著,發出刺耳的聲音,在救護車里我緊張的身體好象僵硬了,原來并不知道風有這么厲害,害怕極了!心想不會就這樣光榮犧牲了吧。

  狂風發完了“脾氣”,跑的無影無蹤,剛才那一幕觸目驚心的場面,就像沒發生過一樣,戈壁沙漠上又恢復了平靜。大家在車內互相打量著,每人身上、嘴里都是泥沙。再看救護車的地板上,黃土足有半尺厚。簡單的清理了一下,救護車又繼續朝著茫茫無際的戈壁前進了。

  由于路上的小插曲,耽擱了不少時間,我們早上從烏魯木齊出發,到烽火臺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了,救護車開進了路旁一個連隊里,指導員聽說我們路上過風口時碰上刮風,并且一天都沒有吃飯,馬上叫炊事班的同志捅開爐子,給我們做飯。一會兒,香噴噴的面條做好了,而且又給我們開了一聽當時很難得的軍用豬肉罐頭。這時,大家的肚子咕嚕咕嚕的叫了起來,經歷了緊張的一天,這才覺得確實餓了。如果說是“狼吞虎咽”,有點不雅,我們幾人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盆面條解決了,稍作休息,又繼續前進。到醫院時已是半夜了,從烏魯木齊到阿拉溝,竟用了近二十個小時。大家隨便洗漱了,抓緊時間睡覺,第二天還有很多工作等著我們去完成。

  護理工作既辛苦又枯燥,我們和傷病員一樣,都遠離家鄉親人,工作中既要給于他們治療、護理,對行動困難的傷病員也要給于必要的幫助,這都是我們的工作內容。長時間的艱苦生活,使我們學會了調節生活樂趣。新疆交通不便,平時沒有什么文藝生活,最多能收到新疆廣播電臺的節目,當時半導體也不好買。師領導安排電影放映隊,每周三給我們醫院的指戰員和傷病員放電影,有時到星期天再加一場,不管春夏秋冬,這都是我們最盼望的時刻。冬天看電影時,把發的御寒衣物全副武裝起來,光露兩只眼睛,盡管如此,在零下二、三十度的露天操場上坐上幾個小時凍得夠嗆,每次電影散場,手腳都凍得不聽使喚了。有一天,聽說醫院旁邊的兵團夜里三點要放映電影《紅樓夢》時,大家決定要去看,立即給班長請了假,離放映時間還有好幾個小時,等的那個著急啊。不知是誰提議咱們到河里抓小魚去吧,我們男兵、女兵一行十多人就出發了,每人代上了臉盆、手電筒、止血鉗這三大件,到了河邊用手電筒一照,小魚都趴在石縫了一動不動,瞬間止血鉗就牢牢地夾住了一條,人多力量大,二小時的光景就抓了滿滿一盆,把魚放回宿舍后,大家立即趕往那2公里以外的兵團看電影,那一夜除了抓魚、等電影、看電影,哪還有時間睡覺了?看完電影大家議論著,把燒火墻的爐子生著了燉魚,大伙美餐一頓。平時,我們每看一場電影都要評論好幾天,影片中的每一段都不會忘記,成了生活中很重要的樂趣,直到我回到家鄉,電影院里放的電影,每場必看。現在有電視了,電影院也很少去了,偶爾到電影院看場電影,也是想找回往年看電影的感覺。可是,永遠找不到了。

有一個戰友叫馮志清,四川人,他因高原反應,得了高血壓,由團衛生隊轉到師醫院治療,這人的性格特別樂觀,他會講很多故事,一有空他就坐在病床上,手上還輸著液體,大家圍坐在他的身旁,按他們四川人講:擺龍門陣。他非常認真的、繪聲繪色的、有時非常恐怖的給我們講述著各種各樣的故事。在當時那個年代,很多故事是嚴禁傳播的,誰要是看到手抄本,那是大逆不道的。越是這樣,我們就越想聽他講,記得很清楚,講的第一個故事就是現在拍成電視連續劇的《一雙繡花鞋》,每一次講到關鍵的地方,他就像說書的一樣,不是下次再講,就是要喝水、吃東西等,故意吊我們的胃口,“恨”死他了。當然我們也有辦法,要把他輸的液體調慢,看他著急吧!最后大家只有都妥協了——再講一段。還有《第二次握手》《藍色檔案》等,他知道的故事好像永遠講不完,經常開飯的號吹響了,沒有人能聽見,有時操場上電影要開始了,也要叫他講完這段才行。現在,沒事時細細想來,好像他那繪聲繪色講故事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

有一次,師里發給醫院一張購買照相機的票,我們一商量,由北京的一個戰友把照相機買下,平時除了上班,沒有什么活動,我們對于照相很感興趣。于是,下了班和休息時,照相又成了我們很重要的一個課程,大家在一起,照出很多的照片 ,我爸爸那里沖洗、印制、放大設備一應俱全,經常爸爸幫我洗照片忙到半夜,第二天我拿著洗好的照片回醫院。大家都盼望著我回來,我開玩笑的說:“你們哪是盼望我回來,是盼望看到你們的照片回來吧!”經過多次的鍛煉,我和戰友很快掌握了照片的沖洗、印制、放大的技術。我們照片多的影集放不下,只能放在一個大紙盒里,只可惜這些年輕時的寫照,在我回家后的一年夏天,連陰雨下著,家里的平房進了水,我的這些照片未能幸免,從水里撈出來后,早已面目全非了!只有幸存在抽屜里的一些還保留完好,在遺憾之余心中稍感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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