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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批評的現狀及其可能性

謝有順 · 2009-02-25 · 來源:烏有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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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左岸文化網

  不過是幾年時間,文學批評便已淪為文學界的賤民。不斷有人站出來宣告,文學批評正在走向終結,或者文學批評已死;批評家自身的心態,批評家和作家之間的關系,也受到嚴重的扭曲,加上文學語境的深刻變化,學術制度對文學批評的擠壓,今天,要理性地談論文學批評的現狀和未來,已變得越來越困難。然而,即便文學批評的衰敗是這一文體必然的命運,如何重建批評的精神和批評的倫理,也依然是一個重要的話題。
  只是,對批評困境的真實探討,正在被一些外在的話語迷霧所遮蔽。公眾對文學批評的不滿,批評家與批評家之間的互相指責,作家談論起批評家時那種輕蔑的口吻,媒體不斷夸張批評家的一些言論,關于人情批評,等等——這些癥候,正在被總結為文學批評日益墮落或失語的標志,仿佛只要解決了以上問題,批評就能重獲生命力和影響力。但我覺得,關于批評,還有更重要的問題值得探討,那就是批評主體的貧乏。“我在當今的批評實踐中,看到的最大的病癥是——批評已經越發的淪為無心的寫作。即便越過那些過度泛濫的會議式評論,我們依然可以在許多批評文章中,看到虛假、僵化、冷酷、腐朽的寫作品質。批評也是寫作,一種有生命和感悟的寫作,然而,更多的人,卻把它變成了一門死的學問或審判的武器,里面除了空洞的學術詞語的堆砌和貌似莊嚴實則可疑的價值判斷,并沒有多少屬于批評家自己的個人發現和精神洞察力。沒有智慧,沒有心聲,甚至連話語方式都是陳舊而蒼白的,這樣的寫作,如何能夠喚起作家和讀者對它的信任?”①批評主體的空洞和退場,才是造成批評日益庸俗和無能的根本原因。可這些年來,文學界在討論問題時,總是習慣把責任推委給時代,似乎處于一個罪惡的時代,才導致了一種文學罪惡的誕生。但作家自己呢?批評家自己呢?如果在他們的內心能站立起一種有力量的價值,并能向公眾展示他們雄渾的存在,時代的潮流又算得了什么?人情和利益又算得了什么?說到底,還是主體的孱弱、貧乏、自甘沉淪,才導致了寫作和批評的日漸萎靡。
  因此,批評主體的自我重建,是批評能否走出歧途的重點所在。批評也是一種心靈的事業,它挖掘人類精神的內面,同時也關切生命豐富的情狀和道德反省的勇氣;真正的批評,是用一種生命體會另一種生命,用一個靈魂傾聽另一個靈魂。假如抽離了靈魂的現場,批評只是一種知識生產或概念演繹,只是從批評對象中隨意取證以完成對某種理論的膜拜,那它的死亡也就不值得同情了。批評家李靜說:

  文學批評,這種致力于理解人類精神內在性的工作,隨著“精神內在性”的枯竭而面臨著空前的荒蕪。人們看起來已不需要內在的精神生活,不需要文學,因此,更不需要文學批評。②

  她說出了問題的關鍵。表層意義上的批評喧囂,不能掩飾它在“理解人類精神內在性的工作”上的靜默。無法進入人類精神的內面,它所映照出的,是批評自身已經失去了內在的維度——思想,理性,美學抱負,靈魂的冒險,等等。我愿意在批評主體的構成上,找尋近年來批評潰敗的真實原因。
  我首先想指出的是,當下的批評家普遍失去了文學的信念。“信念”是一個舊詞,它像靈魂一樣,成了這個時代的隱私。確實,在今日的中國,談論身體、欲望,甚至裸照,都已不再是什么秘密,惟獨談論靈魂和理想,卻成了真正的隱私。為何有那么多批評家愿意加入商業和政治的合唱?為何那些貌似道德的批評家在道德上卻潰敗得更快、更令人觸目驚心?為何平庸的作品會被歌唱,寂寞的作家卻一再被忽視?除了明顯的審美無能,另一個原因就是批評信念的喪失。批評的存在,到底是為了什么?為了判斷一部作品的好壞?為了表演文學分析的技藝?為了通過對話向作家示好?無論哪一種解釋,似乎都可對應于一部分批評。但這遠不是文學批評的全部。一種有創造力和解釋力的批評,其實是在分享作家的想象力,并闡明文學作為一個生命世界所潛藏的秘密,最終,它是為了說出批評家個人的真理。這種“個人的真理”,在我看來,就是批評的內在精神,它是“批評也是一種寫作”的最好證詞。
  既然批評也是一種寫作,這種寫作就一定會呈現心靈的圖象。批評家的心靈圖象,就是批評的信念之所在。所以,那些庸俗的批評,言不及義的批評,有意夸大和拔高的批評,隱藏著利益訴求的批評,就不僅是一種語言的失控、審美的無能,它還是批評人格的破產。這樣的人格破產,即便在一些批評家貌似莊嚴的言辭下面,也能清晰地看出來。今天,從事批評的人越來越少,只要活躍在批評現場的人,對每一個人的批評面貌都不會陌生,就那么幾本刊物,就那么些文章,就那點或隱或顯的人際關系,無論是人的品質還是文的品質,可以說都無處藏身。因此,辨析一種批評人格的真實狀況,并不像外界所想象的那么難。只要把每一個人的文字找出來一讀,他的用心,他的著力點,就都一目了然了。曾經有一個博士生在和我探討批評倫理這一話題時,習慣性地沿用一些批評家的道德言辭來審視當下的文學現狀,他得出的結論自然是悲哀的、不滿的,我勸他不要急于下結論,而是照著他所引用的這個批評標準,對當下比較活躍的一二十個批評家近年的文章作一個統計和分析,分析結果一出來,他突然發現,那些看起來最具批判鋒芒的人,寫的人情文章往往篇數最多,吹捧起庸俗作品來也往往最不吝嗇形容詞——那個博士生坦言被自己的這一發現嚇得“目瞪口呆”。而我并不覺得希奇。以文學混世界的人從來就有,以批評來審訊作家也成了一件常事,糾纏于這些外在的亂象,對于看清文學和批評的未來并無助益。尤其是批評的衰敗,最終的原因,并非批評家被這些渺小的利益所誘惑而不能自持這么簡單,它的癥結還是在批評信念的喪失。英國女作家維吉妮亞·伍爾芙曾說:“我們同時代的作家們所以使我們感到苦惱,乃是因為他們不再堅持信念。”這令我想起王陽明的另一句話,“持志如心痛”。
  確實,信念和志向的潰敗,使批評家放棄了批評本應有的高度,也不再把批評的寫作當成是一種心靈的自我追問,更不把批評的原則和生命的原則對等起來。批評成了一種技術分析,成了賄賂良心的一種話語方式。批評話語在泛濫,批評人格卻在萎縮。批評不再表達個體的真理,而是成了權力話語的附庸——這個權力話語,既可能是意識形態指令,也可能是消費主義潮流。何以批評人格會如此脆弱?何以審美和心靈的防線如此不堪一擊?利益固然是一個核心因素,但我們也不能藐視批評人格的構成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思想饑餓。回想文學批評興盛的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應該承認,那時的文學批評是傳播新思想、新知識的最重要的載體之一,同時,批評家也普遍是銳利而勇敢的人。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最重要的思想資源,無論是哲學的,還是社會學的,或者是敘事與藝術的,幾乎都被文學批評家們所率先使用和實踐。直到現在,我們依然可以輕易想起南帆和符號學、陳曉明與后現代主義、吳亮與敘事學、朱大可與西方神學、戴錦華與女性主義……之間的聯系。以這種聯系,對照于今日的批評界,就會發現,批評主體明顯表現出了一種思想的貧乏。
  思想的貧乏,導致個體的真理無從建立。我讀現在許多批評家的文字,強烈地感覺到了他們在知識譜系上的陳舊氣息,同時,也發現幾乎整整一代人都缺乏思想。尤其是新興起的批評家,幾乎不讀哲學,更無法獲得一種哲學性的理解能力,這成了他們致命的局限。事實上,不僅批評界如此,小說界、詩歌界也是如此。好的小說家和詩人,都是有自己的世界觀和藝術觀的人。這種世界觀、藝術觀從何而來?只能從思想和哲學中來。缺乏思想,藐視哲學,作為個體的豐富性和復雜性就會大受損傷。沒有思想,對小說家和詩人而言,就沒有發現人性和創造世界的武器;對批評家而言,就沒有對藝術世界的解釋力。個體的真理,以創造力和解釋力為表征,以思想為根基。思想資源的貧乏、單一,就意味著切斷了作家和批評家的精神來源。何以批評界人云亦云的文字越來越多?就在于批評家的解釋能力匱乏,面對作品所呈現的世界,也沒有思想穿透力,他只能跟在別人后面鸚鵡學舌。一些人批評家的眼光的猶疑,往往是精神獨立性、思想穿透力嚴重匱乏的表現。
  有了批評信念,才會向往一種思想高度,才會看重個體真理的建立和精神的獨立表達。因此,如果要探究文學批評的困局,重申信念、思想、精神獨立性這樣一些批評的核心品質,就顯得異常重要。所謂“先立其大”,這就是文學批評的“大”,是大問題、大方向。讓文學批評成為個體真理的見證,讓文學批評獲得解釋生命世界的能力,讓文學批評能建立起自己觀察世界的方式,并能以哲學的眼光理解和感悟存在的秘密,讓文學批評家成為對話者、思想家,參與文學世界的建構、分享人類命運的密碼,這或許是重建批評精神和批評影響力的重要途徑。
  也就是說,要讓批評主體——批評家——重新成為一個有內在經驗的人,一個“致力于理解人類精神內在性的工作”的人。批評主體如果無法在信念中行動,無法重鑄生命的理解力和思想的解釋力,一些人所熱衷談論的批評道德,也不過是一句空話而已。
  批評不是戰場,不是簡單地比誰更勇敢,誰更大膽,應該看到,批評還是一種專業,是專業,就有專業的尊嚴和專業的難度。可是,如何理解批評的倫理,文學界一度出現了很大的分歧,不少人理想中的批評主體,應該是戰士、批評家、良心的檢查者或審判官,但除此之外,專業精神和專業知識是不是也不能忽略?只是,在一個以憤激為主要話語特征,以橫掃一切為勇敢標志的年代,冷靜地談論專業精神和審美能力,反而會被人看作是精神軟弱的表現。刻薄人事,刻薄文學,早已成為一種風潮,這些話語作風,也必然會影響文學批評的寫作。相比之下,下面這種言辭便體現出不多見的警覺:

  基于個體精神自由的哲學意識,文學批評應致力于對創造行為的理解和發現,而非從自身理論方法出發,對閱讀對象進行隨心所欲的“取證”與“審判”。
  “審訊式批評”恐怕是中西文學批評的通病。因此,郭宏安先生在勾勒馬塞爾?萊蒙的批評實踐時,強調“體驗”是萊蒙最根本的方法,他反對以審訊者的姿態、通過一種有成見的閱讀來控制和俯視對象,反對將作者和作品作為刻板的真理之證明來對待。他認為文學作品不是物質材料,而是一個生命,“應該試著與它生活在一起,在自己身上體驗它,但是要符合它的本性。”因此文學批評“是一種體驗的結果,是一種試圖完成作品的結果,說得更明確些,是一種在其獨特的真實上、在其人性的花朵上、在其神秘之上的詩。”這部詩篇建立在對作品的精神、細節、語言、節奏、風格特性的體驗和捕捉之上,但它的終點并非像俄國形式主義文論家那樣,只是為了“科學地”認知作品的“藝術形式”,而是為了說出對文學藝術的哲學的理解,切中與生命現實息息相關的精神要害。③

  如果文學作品不是物質材料,而是一個生命,那么,文學批評也應該是一種對生命的覺悟。進入一個生命世界,就不僅有判斷,也要有體驗,不僅有褒貶,也要有同情和理解。也就是說,一種批評人格的構成,既要有判斷的智慧和勇氣,也要有專業精神和審美直覺。創造力和批判精神,是批評寫作的主要品格,廢棄任何一方,最后都會因為精神失衡而使批評失色。那么,應該如何平衡批判與創造之間的關系呢?這令我想起蒂博代關于批評的闡釋,他把批評分為“尋美的批評”和“求疵的批評”兩種。蒂博代的批評觀念顯然具有更多的“尋美的批評”的色彩。他并不否認“求疵的批評”的意義,但對這種批評究竟有多大的好處卻深表懷疑。他認為,“求疵的批評”是把評論作為創造物的作品當成了批改學生的作文,然而作家不是學生,作品也不是學生的作業,前者是創造,是天性的流露,而后者只是重復或模仿,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出來的。因此,“批評的高層次的功能不是批改學生的作業,而是拋棄毫無價值的作品,理解杰作,理解其自由的創造沖動所蘊含的有朝氣的、新穎的東西”。“求疵的批評”恰恰是忽視了作家身上的天性這一極其重要的因素,抱著好為人師的態度在作品上任意批改。這樣的“合作者”顯然是過于“粗暴”了,其有益性大可討論。④而對比中國當代文學批評的現狀,可以發現,“尋美的批評”顯得太少了,現在引起文學界注意的多半是“求疵的批評”——裁判的沖動顯然壓過了創造的激情。特別是近年來制度化的學術話語被過度尊崇,使得文學批評中生機勃勃的個人趣味和生命感悟遭到蔑視,“職業的批評”最終成了沒有熱情的說教或知識演繹,或者是沒有判斷帶來的審美遲疑,或者是過度判斷帶來的精神暴力。二者都不是理想的批評精神。
  由“尋美的批評”和“求疵的批評”的區分,我們很容易聯想起李健吾的批評風格。李健吾認為,批評本身“也是一種藝術”,而最好的批評是既不溢美,也不苛責,“不誹謗,不攻訐,不應征”⑤;維護批評尊嚴,不以貶低寫作者的地位為代價,批評者和寫作者之間應該是平等的,而批評者更應是謙遜的,要與寫作者取對話的態度。“作為一個真正的藝術批評家,李健吾始終用自己的心去感知體會,用溫柔敦厚的語言來表達。即便是批評的意見,也無絲毫疾言厲色,而是真誠地抒發委婉地表達,寬則以厚地給出公允的評論。”⑥李健吾要年輕人都記住考勒幾的忠告:“就其缺點來評判任何事物都是不明智的,首先的努力應是去發現事物的優點。”——“去發現事物的優點”,即為尋美的批評,這樣的批評實踐,顯然更具建設性和創造性。只是,如今的輿論和文學情勢,似乎不斷地在要求批評家成為戰士,似乎惟有批判和戰斗,才能體現一個批評家的價值和良心。很清楚,這是公眾對一種批評現狀普遍表示失望之后的吁求,可以理解。可作為批評者,我們自己怎么看?當我們在發力批判的時候,是不是也得想一想何為謙遜?當我們以勇士面目示人的時候,是不是也該意識到和作家對話的必要性?一旦自己以為真理在握,會不會因為缺乏敬畏和寬恕,而使自己變得狹窄、變得斤斤計較?為此,我更喜歡像李靜這樣的批評家,她也批判,但她的文字并不孤冷,而是同時兼具一種潤澤人心的智慧和力量:

  她的批判雖然尖銳、直接,但并不走向道德暴力,也不露出一個苛責者的冷酷面容。任何時候,她都是一個謙遜的對話者。她深刻,但不狹窄;她執著,但不疾言厲色;她批判的目的不是為了顯揚自己真理在握,而是為了發現問題,逃離困境。她在說出不同的文學意見時,并不失其赤子之心;她的批判力度再大,都不會激怒任何人,她是在以自己的智慧和溫潤,揭示和探索文學新的可能性——她從不相信,文學就是現成的模樣,也不相信那些成就卓著的作家,已經走到了可能性的盡頭。李靜的文學世界里,還有高遠的理想,她自己也說,不滿的精神是文學的靈魂,而在文學的不滿的精神之上,居住著一個我們永遠無法對之完整認知的絕對存在。這個存在,在我看來,既有智慧的品質,又有頑童的情懷,惟其如此,這個絕對存在和庶民之間,才有來往的精神通道。王船山說庶民是“至愚”,又是“至神”,就是這個意思。⑦

  我還想起李長之。他有很多論到文藝批評的文章,其中,長文《我對于文藝批評的要求和主張》⑧,最有系統性。在這篇文章中,他認為,一個批評家要完成對一部作品的批評,首先要有理解力,其次要有褒貶,再次要提出正面主張。如何理解作品?批評家要有哲學的頭腦,要跳入作者的世界,要了解作者的環境和社會;如何定褒貶?不能追求客觀,要帶著感情,而這種感情呢,不是作者的個人私見,而是深入到作品世界中后的審美能力,敢于肯定,也敢于否定;最后,要提出正面主張,要明確自己張揚怎么一樣文學精神。
  ——在李長之的批評文字里,有勇敢的批判,更有極富創見的審美分析,且后者更為他自己所看重。所以,他強調專業精神,認為批評家所需要的學識有三種:一是基本知識,如語言學、文藝史學,越鞏固越好;二是專門知識,如美學或叫詩學,越深入越好;三是輔助知識,如生物學、心理學、政治經濟學、歷史學、哲學社會科學等,這些知識越廣博越好。⑨勇氣、智慧和學識的結合,或可視為理想中的文學批評的基本構成,為此,我一直期許出現一種有力量的批評,它有智慧和學識,還有優美的表達。只是,由于批評主體思想單薄,批評情緒偏于憤激,批評語言枯燥乏味,現在的批評普遍失去了和生命、智慧遇合的可能性,而日益變得表淺、輕浮,沒有精神的內在性,沒有分享人類命運的野心,沒有創造一種語言風范的自覺性,批評這一文學賤民的身份自然也就難以被改變。因此,重申信念、思想、哲學眼光、專業精神、審美能力,是為了讓文學批評的主體從一種精神和信念中站立起來,以專業精神重塑批評的專業品格,從而贏得批評本應有的專業尊嚴。在這個過程中,光有膽識和勇敢是不夠的,它還需要提出正面主張,張揚一種建設性的創造精神。就此而言,以下三點,或許是今后的文學批評寫作急需注意的問題:
  一、克服審美的無能。在文學批評中,我認為專業的良知高于道德的良知。以專業的態度,指出作品中的藝術得失,這就是一個批評家的專業良知;而在批評文字中對作家的人格含沙射影、指桑罵槐,以“利己的打算”極盡攻擊之能事,這看起來是一種道德的批評,其實恰恰是最不道德的——因為他喪失了一個批評家起碼的專業精神。因此,無知有時比失德更可怕。對一部作品沒有起碼的鑒賞能力,在一部作品面前表現出來的是一種明顯的審美癱瘓,這才是批評家的恥辱,這樣的批評文章,即便有著再莊嚴的道德字眼,也難以贏得別人的尊敬。要重新確立審美在文學批評中的核心地位。
  二、警惕一種話語狂躁癥。這些年來,刻薄的、黑暗的、心狠手辣的寫作很多,但我們卻很難看到一種寬大、溫暖并帶著希望的寫作。作家、批評家的靈魂視野存在著很大的殘缺。要知道,只看到生活的陰暗面,只挖掘人的欲望和隱私,而不能以公正的眼光對待人、對待歷史,并試圖在理解中出示自己的同情心,這樣的批評很難在精神上說服人。因為沒有整全的歷史感,不懂得以寬廣的眼界看世界,批評家的精神就很容易陷于偏狹、執拗甚至狂躁,難有溫潤之心。這令我想起錢穆先生在《國史大綱》一書的開頭,勸告我們要對本國的歷史略有所知,“所謂對其本國已往歷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隨一種對本國已往歷史之溫情與敬意”,“所謂對其本國已往歷史有一種溫情與敬意者,至少不會對其本國已往歷史抱一種偏激的虛無主義,……而將我們當身種種罪惡與弱點,一切諉卸于古人。”⑩錢穆所提倡的對歷史要持一種“溫情與敬意”的態度,這既是他的自況之語,也是他研究歷史的一片苦心。文學批評的寫作又何嘗不是如此?
  三、要學習肯定文學的常道。中國人講文學,一直有兩條路,一條是從歷史的角度看,一條是從道德的角度看。重歷史、輕道德,結果就是迷信變化,無從肯定。每一次文學革命,都花樣翻新,但缺少一種大肯定來統攝作家的心志。文學有歷史,當然也有道德,不過,文學的道德,不簡單類同于俗世的道德而已。文學的道德,是出于對生命、心靈所作出的大肯定,是對一種文化理想的回應。我現在能明白,何以古人推崇“先讀經,后讀史”——“經”是常道,是不變的價值;“史”是變道,代表生活的變數。不建立起常道意義上的生命意識、價值精神,一個人的立身、寫作就無肯定可言。所謂肯定,就是承認這個世界還有常道,還有不變的精神,吾道一以貫之,天地可變,道不變。沒有常道的人生,就會失了信念和底線;沒有常道的文學,也不過是一些材料和形式而已。因此,現在談文學寫作和文學批評,枝節上的爭執已經毫無意義,作家和批評家所需要的,是生命上的大翻轉,是價值的重新確立,是道德心靈的復活,是靈魂受苦之后的落實。肯定文學的常道,提出正面的主張,這是文學的大體,識此大體,則小節的爭議,大可以擱置一邊。只有敢于肯定的批評家,他才會在創造力和想象力面前謙卑,才會有一個寬廣的胸襟、以公正的眼光觀察世界,解析作品,并最終說出個人的真理,深度分享文學和精神的內在經驗。 
  [作者單位:中山大學中文系]

  注釋:
  ① 謝有順:《對人心和智慧的警覺——論李靜的寫作,兼談一種批評倫理》,載《南方文壇》2006年5期。
  ② 李靜:《當此時代,批評何為?》,載《中國圖書評論》2008年8期。
  ③ 李靜:《當此時代,批評何為?》,載《中國圖書評論》2008年8期。
  ④ 參見郭宏安:《讀〈批評生理學〉——代譯本序》,見蒂博代:《六說文學批評》,趙堅譯、郭宏安校,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年,第27頁。
  ⑤ 李健吾:《咀華二集·跋》,見《咀華集·咀華二集》,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年。
  ⑥ 孫晶:《李健吾與〈咀華集〉〈咀華二集〉》,載《小說評論》2006年2期。
  ⑦ 謝有順:《對人心和智慧的警覺——論李靜的寫作,兼談一種批評倫理》,載《南方文壇》2006年5期。
  ⑧ 收入《李長之書評》(一),河北教育出版社,2006年。
  ⑨ 李長之:《論文藝批評家所需要之學識》,收入《李長之書評》(一),河北教育出版社,2006年。
  ⑩ 錢穆:《國史大綱(修訂本)》上冊,商務印書館,1996年,第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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