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潛伏》想起老爸
買了幾張盜版碟,準備閑的時候看看。星期五晚上沒事打算先看幾集《潛伏》,結果一下子被內容吸引了,一直看到早晨。睡到中午接著看,又看到半夜。周日醒來一氣看完——因為這個電視劇讓貧道想起老爸。
老爸原來也是國民黨大官。大革命失敗那年他21歲,就當了國民黨河南省委監委,馮玉祥也是五人監委之一(這當然與貧道爺爺以前是辛亥革命元老有關,不是他自己本事大)。當年10月他在廬山受訓,碰上正在躲避追捕的共產黨溫建公(廣州起義領導人之一,抗戰期間在山西前線戰死),經溫建公一“忽悠”,就改信共產黨了。從廬山下來就辭去官職,回老家學澎湃鬧革命了(家里當然是大地主)。一無組織協助二不是時機,自然沒有什么作為。只好就參加共產黨外圍組織,根據指示營救各種被捕地下黨。有一天周小舟找到他,說你現在可以入黨了。老爸說我早就要求入,為什么不批準。周小舟說:當時組織上考慮你在黨外比黨內好。潛伏里的主人公余則成其實到快解放天津了才正式入黨,一個沒黨籍的人擔負那么重要任務看起來有點怪,但是處理的手法是符合歷史真實的。抗戰期間一直在山西前線在國民黨十四集團軍做統戰工作,司令讓他學共產黨辦青年培訓班,他招了很多學生,教師大部分是地方黨派的。最后這些人大部分被忽悠到延安了。他還接濟115師很多藥品彈藥(當時林彪去蘇聯了,陳光是師長)。不過老爸確實沒有余則成黨性強,為了追我娘,竟然不顧地下工作紀律偷偷跑到延安,還在棗園與毛主席談了個把小時。(最后讓劉少奇狠狠批評一頓,但沒處分)
我娘也是地下黨,黨齡比老爸還長。只是不是“女游擊隊長”而是燕京大學學生。1934年華北地下黨破壞后北平只有20多個黨員,老媽就是其中一個。1-29運動開始時她是燕京唯一一個黨員,在延安時還與江青一個炕睡覺,一個鍋吃飯。與潛伏里女主人公一樣的是,她后來也一直當“家庭婦女”,主要任務是陪官太太們打麻將、看戲,另一個任務是處理家務,生孩子(任務完成的很好,要不也不會有貧道)。還有一點也一樣,就是也非常憋氣。這股氣一直到解放后,經常嘮叨說這一輩子最大錯誤就是離開延安跟著老爸去了敵后,哀嘆以前的戰友都做了那么多事,她基本啥也沒干。潛伏里的女主人公只憋氣了三四年,老媽可以憋氣了十年。看來當共產黨還要學會憋氣。
解放戰爭時期,老爸與潛伏里的主人公一樣,搞軍事情報工作,上級也是李克農。粟裕第一次打攻克開封,國民黨城防圖就是老爸偷出來的。渡江戰役前,老爸搞到國民黨長江防御圖紙資料,到廣州交給組織。其實這時候老爸身份已經有點暴露。去廣州火車包廂里與國民黨中央監委,也是爺爺的朋友。一起下象棋,監委說:“現在共產黨正準備渡江,正好你是共產黨,我是國民黨,咱倆這盤棋決定究竟是共產黨勝還是國民黨勝”。當然,棋老爸輸了,不過仗還是共產黨贏了。潛伏里最后軍統天津站的頭子明顯已經知道男主人公是共產黨,但依然拉他去臺灣,有的人可能覺得不可思議。這個問題貧道也問過老爸:他知道你是共產黨怎么不抓你?他說:“他們知道國民黨要完,這是給自己留后路”。
與潛伏里的主人公還有一點驚人相似,就是老爸最后也被派遣潛伏臺灣。老爸說他當時很猶豫,因為身份其實已經很明顯。但還是去了,離別時老媽也是按“不可能回來了”來送別的。老爸去臺灣竟然與毛人鳳坐一架飛機,但到了臺灣兩天,一個拜把子朋友,也是特務頭子找到他,說已經下令抓他了,還親自開汽車把老爸送上飛機(機場都封鎖了)。他經香港回到廣州。貧道1949年生,要不是還真見不到老爸了。因為即使當時沒通緝他,后來派臺灣的地下黨也被老蔣一窩端了。潛伏里把余則成安排陰差陽錯繼續潛伏臺灣,確實有點殘酷。要是老爸沒回來,貧道一家解放后一定一直不好過——政策如此。
不過,老爸在國民黨里的官要比潛伏里主人公的官要大。當過鄂豫皖剿共司令部辦公室主任,國民黨河南特別黨部書記(省委書記),華北剿共委員會委員,河南省銀行行長,國大代表。這些官銜都是文化大革命期間從貼在家門口的大字報里知道的。當時還嚇一跳。老爸家當然是大地主,加上在國民黨里混,錢大大的多。不過抗美援朝時金條、房產都捐了。文革后恢復工作他負責落實政策,別人的類似房產都還個人了。有一天晚上他開全國會回來,給我說:南京的人說我們家在南京的那套別墅可以“落實”,湖北的人說在我們漢正街的一座小樓可以“落實”,問我什么意見。我問:別墅什么樣子(沒見過別墅),他指著電視說就這這樣。當時電視里正放拉美的那種很長的豪門生活電視劇,有挑空大客廳。老爸還說光客房就有十三間。貧道說算了,不要吧。子女這么多,沒這些東西也能過,有了以后你反而麻煩。老爸說,我也這樣想,“落實”起來就夠麻煩了,以后更麻煩。
所以,看潛伏覺得很過癮,因為這個電視劇是有生活真實的,確實有這樣一些人。不過潛伏里的主人公成功完成的工作也太多了,三四年就做了那么多事。不過也對,藝術真實嘛,亮劍也是把很多人的事情搞在一起。看到網上有人說作者創作潛伏時沒有生活原型,貧道覺得老爸就有點像。不過比余則成的經歷和故事復雜多了。
老爸命不好。在廣州分配工作,一個是留在廣州做反間諜工作,一個是出國做外交工作(他們那個系統里的派出的外交官無非是另一種特務)。老爸正在猶豫,吳芝圃來廣州公干碰見老爸,說別再搞那些危險事了,回河南吧,河南熟人多。這就回到地方。
共產黨里照樣分派系,老爸一失去“組織”,兩年后就被吳芝圃整個七葷八素,接著逢運動就是典型,最后帶上右派帽子還不算完。文革后貧道問老爸:你也夠笨了,國民黨里勾心斗角,你在那里混了這么長時間,竟然沒點經驗,最后成個“老運動員”!他說,我就是看著國民黨成天窩里斗不干正事才參加共產黨的。做地下黨時都是單線聯系,沒參加過組織生活,共產黨里路線斗爭他從來不知道,所有文件書籍都沒讀過。這方面自然比較“嫩”。其實余則成也有這些問題。投奔共產黨是為了共產黨未婚妻,根本沒受到黨的教育。也就是在河北解放區待了個把月,能受多少黨的教育?很多人覺得如果不是他愛上共產黨,不會參加革命的。也對余則成怎么糊里糊涂成了堅定共產黨有點難以理解。看來,干共產黨不是讀書悟出道理來的,不是靠學習文件提高認識的,是憑著信念堅持的。現在的人確實想象不出來,要不是老爸事情在那里擺著,貧道都會覺得有點不太合情理。
這些老人的信念還是很強的,與現在的人確實不一樣。在國民黨里高官厚祿,提著腦袋過日子。好不容易解放了又挨整,而且一整就是二十多年,但他從來不埋怨共產黨和毛澤東,頂多對吳芝圃和直接整他的人有看法,但也從來不說。最典型的是,1976年貧道因悼念周總理成了“現行反革命”,江青點了名,河南省第一號大案。老媽都急白了頭發,甚至想找江青通融一下放兒子一條活路。但1977年放出來后,老媽說老爸在那個時候照樣對貧道的“反黨行為”很不滿,出來后還對貧道表示這個意思:不管怎么樣,不能與黨和政府作對。貧道比較理解的是:不管發生什么事,他已經不可能改變對共產黨的看法了,以為他一生就是為這個奮斗的。如果這時候讓他變,他思想上已經無能力調整了。
不過人的命運也很難說。老爸當右派,在少林寺旁邊村子里種了三年菜,原來是個大胖子,三年后變成個健壯的老人。貧道剛下鄉時回來過年,知青組的女生要貧道買兩個大鐵桶,幾十斤咸菜。早晨天沒亮就去趕長途車回知青點,老爸這時已經60多歲,挑著兩桶咸菜把我送到長途車站——差不多有10里遠,基本上是他挑的。于是,整他的人早早都死了,老爸活到96歲。當然,這也與老爸拿得起放得下有關,很多人這樣早就不行了。他想的開,開小片荒種菜,買了兩只羊和我一起放羊,后來就是把外孫女養大了接著養外孫,怡然自得,沒事人一樣。
文革后他有一段突然變了一個人,整理材料要給自己平反,結果沒三個月就有結果,稀里嘩啦各種帽子都摘掉了。貧道幫他整材料,問他:幾十年都沒見你著急過,怎么這時候急了?他回答很簡單:當時急了沒用。貧道自然知道其中奧秘:報紙上中紀委常委名單里有他的戰友。看著他糊涂,心里清楚著呢,老地下黨嘛,給組織也斗起心眼了。
不過他也有發愁的時候。他后來在省委參事室當頭,也就是個副廳級,管的都是民主黨派和共產黨退二線的老頭。結果一直到八十六、七歲還沒讓退休(我經常嘲笑他是全國年紀最大的廳局長)。大概是因為這些人都有來歷比較難管。但他們再厲害,以前無論在國民黨里還是共產黨里,都沒老爸官大資格老,因此每年年底老爸都向省委寫報告要退休,一直沒批。他也發愁。我問他,組織上怎么給你談的?他說,省委組織部每年來兩個人問他情況,他都說該讓他退了。組織部的人就會說:楊老呀,還是你德高望重呀,你就管大事,小事安排別人干嘛。我問,你怎么說?他說:我就說我管什么大事,管的都是誰的房子調整呀,誰的孩子調動呀的事情。我一聽就知道癥結所在了,說,你以為參事室里有什么大事?本來就都是哄這些老頭子們的雞毛蒜皮事。你一說你在親自處理這些事,當然不會讓你退。今年我教你一招,保管只說一句話能退了。
結果組織部又找他談話,他坐在沙發上,看著像很認真地聽組織部來的人說話。等他們說完了,老爸身子向前一探,慢慢吞吞地說:“你-們-剛-才-說-的-是-啥-呀?”結果沒幾天就批準他退了。
老爸去世前兩年就有些糊涂了。也好,要是他再多活幾年,還是那么清醒,就現在這個樣子,恐怕會被氣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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