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臺遺卷》問世數月來,我看到了不少反饋。讀者的目光,大多被這部類似偵探小說的紀實文學所吸引,也不乏較為深入的評論,緬懷被今人遺忘的理想主義精神。當然,我花費六年心血挖掘出來的珍貴素材,不僅鮮為人知,也添補了中國革命史上被忽略了的重要人物和史料,因此榮幸地被列入了多家好書榜。然而,我通過講述這個故事想要闡述的一種理念,迄今還無人解讀。
這本書創作的起因堪稱偶然。2014年,學校收到了一封匿名信,指控歷史上第一位基督教女牧師李添嬡,她晚年移民加拿大,九十年代在多倫多去世。我在翻譯這批揭發材料的過程中,腦中產生了一連串疑問。接下來,在探尋真相的過程中,不斷涌現出來的歷史資料,牽扯出一系列與中國革命息息相關的重要人物來,丟棄哪個,我都舍不得。不過,這些人物之間既相互關聯卻又異常松散,像掉落在草叢里的一粒粒珍珠。如何使他們融為一個有機的整體,存在著極大難度,甚至可能毫無希望。尤其是,這些事件牽扯到了中國共產黨的領袖人物,如毛澤東,周恩來,宋慶齡,還有一批擲地有聲的國際友人,如白求恩,艾黎,斯諾,史沫特萊,林達光,蒲愛德等,容不得半點虛構。
我曾猶豫不決長達數年,反復了數次,究竟是用虛構小說手法,通過合理想象使作品增強趣味性和可讀性呢,還是用嚴謹的紀實手法,為重要的歷史文獻補上被遺漏的篇章? 冥冥中似乎有一只看不見的大手,一直在默默地牽引著我,在我屢屢打算放棄的時刻,卻突然在密林深處閃現出一絲光亮,讓我發現了與人物和事件相關的證據,解答了一個又一個疑惑。我最終下定決心,把這部作品確定為紀實文學,但融入了一些小說創作的技巧,完成了《蘭臺遺卷》。
書中的主要人物有三個。除了那位被人質疑的華人女牧師李添嬡,就是香港主教英國人何明華(Bishop Ronald Owen Hall),還有世人皆知的加拿大醫生白求恩。他們三位是同時代人,同在抗日戰爭期間為中國革命做出了不朽的貢獻。在書的結尾,我終于證實了他們之間存在過的神秘關聯,不勝欣慰。
在《蘭臺遺卷》中,我介紹了被港督譏諷為“粉紅色主教”的何明華。他在戰爭年代以及建國后與周恩來總理的親密友誼,還有他對共產主義制度的熱烈歡呼,令很多讀者倍感驚訝:這個基督徒,怎么比很多共產黨員還更像共產黨?
1949年8月,在新中國成立前夕,何明華在香港布道時激動地宣稱,“上帝讓中國準備了六千年,就是在等待著這一輝煌時刻的到來。我相信,在共產黨的治理下,這粒種子必將成長為參天大樹!”面對人們狐疑的目光,何明華進一步闡釋道:“基督教終止了奴隸制,但卻無力阻止另一種罪惡,即財產私有化的集中。而私有制總是會導致貧窮,它不但是太平天國的起因,也是國民黨垮臺的因素,也許,上帝搬出來共產黨,恰恰是為了要摧毀這一罪惡?”
不錯,這些話,白紙黑字,確實出自這位主教大人之口。他所信奉的理念,究竟是什么呢?為了解析這一困惑,我在《蘭臺遺卷》中闡述了一個重要的概念,銖必離(Jubilee)。
事情要追溯到二十幾年前。我在滑鐵盧大學第一次講述“中國現代史”這門課時,介紹了50年代的土地改革、合作化運動、人民公社大躍進,以及80年代的私有制回潮,但無論怎樣努力,總是避免不了貧富懸殊、兩極分化的局面出現,在摸著石頭過河、尋找適合中國特色的道路上,政府深感左右為難。
這時,一位男生發言說,“教授,這有什么為難的!上帝早就制定了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了,每隔50年,要對全社會的財產進行一次再分配!《圣經》里面寫著呢!”
我不但驚訝,且一直懷疑這種說辭。多少年來,我去過五花八門的教會體驗生活,當然聽說過耶穌的名言,勸富人賣掉財產、分給窮人,但卻從未聽任何一位牧師提到過,上帝還有“每隔50年必須重新分配全社會財產”這種旨意。
在撰寫《蘭臺遺卷》的過程中,我終于理清了這一懸念。通過向幾位德高望重的宗教學者請教,我了解到,在《圣經舊約》“利未記”的篇章中,早已寫明了Jubilee這個字眼。我曾把它翻譯為“朱碧麗”,為賞心悅目之故。但有個中國朋友讀完《蘭臺遺卷》后卻建議說,也許翻譯成“銖必離”更為貼切。不錯,那個詞匯的本意是:每隔50年,必須對全社會的財產進行一次重新分配,歸還土地,免除債務,奴隸獲得人身自由。
眾所周知,資本主義的優點,是能夠調動人的創造力,促進生產力發展,財富積累的過程相對來說較為公正,而社會主義的優點,在財富的分配過程中照顧了老弱病殘,保證了結果的平等。二者各有利弊。上帝深知人類的自私貪婪本性,難以克服與生俱來的弱點,因此早就制定了“銖必離”的規定,讓人們充分發揮聰明才智,創造財富,但每隔50年,則強制實施一次“土改”,避免兩級分化,落實平等公正。
聽了他們的闡述,我恍然大悟,為什么有那么多在中國出生成長的西方傳教士,會與何明華主教一樣,熱烈歡呼50年代的“土改運動”,譬如我們耳熟能詳的著名“紅色傳教士”、死后把骨灰灑入長江的加拿大人文幼章。在傳教士們眼中,他們歷經數代人辛苦奮斗了幾百年,都未能實現的目標,卻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一夜間實現了。也正是出于這種共同的信念,上世紀六十年代,在中國出生長大的一批加拿大傳教士后代在朝野上下運作,推動加拿大成為西半球第一個與中國建立了外交關系的國家。
《圣經新約》中“使徒行傳”篇記載,兩千年前的基督徒,在耶穌離開后,曾聚在一起,按照上帝的旨意,過著消滅了私有制,“各盡所能,按需分配”的共享式生活,但僅僅堅持了一百多年便解散了。假如沒有堅定的信念,人類的自私貪婪本性,是很難維持任何高尚理念的。
但仍有極少數人,至今沒有放棄。我在《蘭臺遺卷》中介紹了這種現象。16世紀歐洲教會分裂后,產生了一支胡特萊德派的基督教信徒。二百多年前,這個遭受迫害的派別僅剩下了一百多人。他們移民到了北美,定居在加拿大西部的幾個草原省份,如今已發展為五萬人口,近500家公社了。他們至今堅守著消滅了私有制,“各盡所能,按需分配”、吃大鍋飯的共享式生活。為了保持有效的生產和管理,每當公社的人數超過了百人規模,就會散枝開葉。若是有人自愿脫離公社,則只能凈身出戶,不得攜帶走任何財產。胡特萊德人的集體運作方式,力量超過了周圍的私有制小農莊,因此不斷發展壯大。
2018年,我在北京遇到了一位西班牙漢學家,曾與他探討這種現象。他告訴我,當今的羅馬教皇方濟各曾說過,社會平等公正的理念,原本是基督教的發明,但卻被社會主義學者們拿去了。眼下是物歸原主的時候了!
聽了這番言論,我理解了,難怪在2015年9月24日那天,教皇方濟各在美國國會講演時,譴責“萬惡的大資本主義造成人類空前的貧富懸殊與社會不平等”,并受到《紐約時報》的質疑:“教皇是馬克思主義的鼓吹者嗎?”
人類社會對平等公正理念的追求,根本上是一致的。德國革命家閔采爾(Thomas Münzer)在胡德萊特人中有很多朋友,受他們的影響,領導了農民戰爭,并影響了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
關于早期基督教的共產主義形態,恩格斯的作品中也曾提及。假如馬克思主義學者借鑒了這種共享式理念,也毫不稀奇。
德國后馬哲學家恩斯特·布洛赫(Ernst Bloch , died 1977) 深受閔采爾和胡德萊特人的影響,著有《烏托邦精神》(Geist der Utopie)。1921年,他發表了《革命神學家托馬斯·閔采爾》(Thomas Münzer als Theology der Revolution)一書,一半是從共產主義出發,一半是從基督教末日審判論出發,布洛赫對閔采爾的神學做了精彩的研究。
資本主義制度的產生,背離了上帝旨意、背叛了基督教精神。統治者出于人類的自私貪婪本性,早已篡改了“銖必離”的本意,把“50年一次再分配”的金科玉律徹底庸俗化了,衍變為“金婚紀念”、“終身成就獎”等世俗涵義,抹煞了其深刻內涵。今天在西方社會出生成長的人們,鮮少有人知曉“銖必離”的本意。
改變人性,難于上青天。正像兩千五百多年前的孔子一樣,試圖以德治國,卻處處碰壁,被形容為“喪家犬”。1958年在神州大地的那場實驗,也草草收兵了。毋庸置疑,“銖必離”的踐行,難點在于是否能心甘情愿,是否能避免流血犧牲。加拿大同事們告訴我,西方人雖然做不到信守“銖必離”的上帝旨意,但今天的西方社會,通過不斷調整政策,采用溫和手段,例如征收遺產稅、完善老弱病殘的福利制度、提供全民免費醫療等,努力達到社會平等公正,避免了革命性舉措。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共同富裕”的理念所攜帶的高尚情操,早已被污名化了。盡管西方某些國家事實上已經采取了社會主義制度的多項舉措,卻堅決不肯承認其實質,而無論中國幾十年來做了何種嘗試和努力,西方政客們為了鏟除異己,依舊會采用貼標簽、潑污水、耍雙標等卑劣手段,詆毀中國的各種努力。此種行徑,恰如出賣了耶穌的猶大,卻指控別人是猶大一樣。
寫到此,我想起了二十年前和一位同事的對話。她是英文系教授,出身于世代牧師的家庭。我曾隨口問她,“您是基督徒嗎?”她的回答令我驚訝。她說,“我信奉基督教理念,但我豈敢大言不慚,聲稱自己是基督徒呢?周圍那些聲稱是基督徒的人,又有幾人問心無愧?他們真能做得到嗎?”今天,我終于明白了,她為何會出此言。
這就涉及到了一個問題,誰才是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誰又是真正的基督徒?也許,銖必離的概念,恰恰是真假美猴王的試金石,也是戳穿偽君子的一柄利劍。
人類對真善美的標準,本質上相同。真正忠于信仰的人們,既可以是白求恩醫生那樣的真正的共產黨員,也可以是何明華主教那樣的真正的基督徒。當今世界所面臨的問題,是口是心非的兩面人帶來的。假貨充斥著每一個角落,指鹿為馬,愚弄民眾,混淆了是非曲直。
只有放棄偏見、勇敢面對事物的本質,才能消除誤解和歪曲,真正搞清楚何謂人類命運共同體,何謂人類共同價值觀。經過六年的思考和調研,我在《蘭臺遺卷》中還原了歷史的本來面目,也理解了意識形態糾紛產生的根本原因。從今往后,我不會再困惑、糾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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