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政治經濟學批判是貫穿馬克思早期至晚年理論研究的重要課題。馬克思發動政治經濟學批判具有深刻的社會背景、明確的理論靶向以及崇高的價值旨趣。雇傭勞動侵蝕勞動正義、異化勞動成為大眾命運、“資本正義”話語粉飾太平以及勞動解放謀劃屢屢落空的社會存在情勢,構成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出場背景。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鋒芒則指向政治經濟學的形而上學,集中批判了“資本天然永恒”“勞資和諧一致”“資本神圣至上”等政治經濟學的形而上學觀念。而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價值旨趣則在于破除“資本正義”神話,破解資本運行機制,拯救勞動正義之蝕,尋求勞動解放之道。
關鍵詞:政治經濟學;政治經濟學批判;形而上學;勞動正義;勞動解放
政治經濟學作為一門現代經濟科學,是商業不斷擴張的自然歷史結果,其作為一門獨立科學的標志,始于經濟理論研究從流通過程轉向生產過程。就政治經濟學的實質來說,它是對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和經濟交往活動的描述和概括,是現代資本的理論表現形式和價值折射,從而扮演著資產階級的意識形態。因此,政治經濟學本質上是資本的形而上學,是關于資本永恒、資本正義、資本神圣的敘事話語,從而極力為資本主義現實涂脂抹粉,為資本宰制勞動進行無良辯護,并因此無視勞動者的根本利益,漠視工人階級的苦難處境。而作為無產階級革命導師,馬克思自覺站在工人階級立場上,植根現代資本社會的堅實土壤,以科學態度發動了對現代資本及其意識形態即政治經濟學的深刻批判,揭示現代資本社會的內在肌理及其運行邏輯,深度思考和探索人類自由解放的可能空間及其現實道路。事實上,馬克思經由政治經濟學批判,創立了唯物史觀,發現了剩余價值規律,并因此得以深入社會歷史的深處,獲得了打開社會歷史之謎的鎖鑰,為無產階級的解放提供了強大的思想武器和行動指南。那么,馬克思為何要開展政治經濟學批判?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理論指向為何?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根本價值旨趣何在?本文試圖從勞動正義的視角對上述問題進行探索,并給予初步解答,這對于深化和拓展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研究具有積極的理論意義,對于依然受資本原則強制的現代人反思和檢視自己的存在困境具有重要的現實價值,同時對于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積極推進中國式現代化道路和創造人類文明新形態具有積極的價值啟示。
一、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出場背景
由于本文是從勞動正義視角來闡釋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出場背景、理論靶向及其價值旨趣的,所以按照邏輯需先行對勞動正義做出必要的界定和說明。而對勞動正義的界說,則要以正義的理解和說明為前提。就總體來說,正義是一個有關利益的關系范疇,其核心要義是對社會人際利益進行公平分配和合理裁定,使得人們在社會合作關系中獲得應有的權益并承受相應的負擔,實現權責一致、付出和所得相當,進而要求對非正義的行為進行懲戒與矯正,以便形成和諧有序的利益規范和交往秩序。以正義的上述理解為基礎,勞動正義作為一個對勞動關系、勞動活動和勞動方式進行正義價值反思的規范性哲學范疇,是對人們在勞動活動、勞動關系和勞動方式中形成和存在的利益關系是否具有正義性的價值評判和規范裁定,其要義在于勞動付出和勞動收益之間的公道、勞動負擔與勞動權益之間的平衡,其終極價值旨趣在于實現勞動解放,成就勞動自由。[1]馬克思正是立足現代無產階級利益的根本立場,深刻批判和揭露現代雇傭勞動制度的奴役性質及其對勞動正義價值的背離,努力尋求無產階級的勞動解放之路,旨在實現全人類的勞動自由和幸福,這是馬克思終身為之奮斗的崇高理想。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則內在地從屬于這一思想主題。事實上,馬克思發動政治經濟學批判,并非空穴來風,而是具有深刻的社會歷史情景和思想背景,主要包括以下方面。
其一,雇傭勞動侵蝕勞動正義。上文述及,勞動正義意味著勞動活動、勞動關系和勞動方式的公平合理,意味著勞動付出和勞動所得之間的公道以及勞動負擔和勞動權益之間的平衡。然而,現代雇傭勞動奴役制在根本上背離了勞動正義價值原則,肆意侵蝕和踐踏勞動正義。眾所周知,雇傭勞動制以資本和勞動的根本對立為前提,是一種資本剝奪和占有勞動的社會生產關系,其本質是資本對工人勞動及其產品的無償占有和支配,從而在資本與雇傭勞動之間形成不公平的勞動關系和非正義的利益分配方式。對此,馬克思在《雇傭勞動與資本》中進行了詳盡的闡釋,指證了雇傭勞動與資本之間存在的非正義勞動關系以及資本無情剝奪勞動的社會現實。馬克思指出,資本家在市場上購買勞動力商品,并以工資的形式支付勞動力商品的價格即勞動力的生產費用,這是“為了使工人保持其為工人并把他訓練成為工人所需要的費用”[2],是工人為了維持自己生存、延續工人后代的生活費用。那么,資本家和雇傭工人之間真的是一種公平交易嗎?并非如此。真實的情況是,“工人拿自己的勞動力換到生活資料,而資本家拿他的生活資料換到勞動,即工人的生產活動,亦即創造力量。工人通過這種創造力量不僅能補償工人所消費的東西,并且還使積累起來的勞動具有比以前更大的價值”[3]。因此,事情的真相是,資本家在市場上購買勞動力以后,就開始強制工人進行資本主義生產,在此過程中,工人不僅生產出自己的勞動力價值,而且生產出超過勞動力價值的價值,而這部分經由工人勞動創造出來的超過自身價值的價值則被資本家無償占有,成為資本的增殖源泉,而且這部分由無償勞動轉化而成的增殖資本,又成為榨取工人無償勞動的手段和力量。因此,在資本雇傭勞動的生產關系中,勞動與資本之間存在實質上的非正義關系,勞動公平遭遇消解,勞動正義被侵蝕。這是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出場的重要社會境遇。
其二,異化勞動成為大眾命運。在資本雇傭勞動的現代社會生產關系中,勞動正義價值隱沒不彰,資本對勞動的無情剝奪和強制奴役導致二者之間的深刻對立,使得異化勞動成為大眾的命運。歷史地看,現代資本雇傭勞動關系的萌生、確立、發展及其普遍化,是一個經由生產力發展和社會生產方式變遷的結果,其間經歷了包括資本原始積累和資本自我積累等不同的歷史嬗變過程。事實上,資本雇傭勞動關系得以可能的重要前提是大批直接生產勞動者被迫與自己的生產資料相分離,生產者成為除自身勞動力以外一無所有的“自由工人”,他們只能以出賣自己的勞動力維生。與此相對的則是生產資料、貨幣財富迅速集中在極少數的資本家手中,資本家則通過在市場上購買工人勞動力與生產資料進行資本主義生產,以無償占有工人的剩余勞動來實現自己資本的不斷增殖,進而不斷擴大對工人的支配力量和剝奪力度。這就是現代資本雇傭勞動關系的本質和真相。在現代資本雇傭勞動的生產關系中,工人的勞動付出越多則自己所得就越少,工人勞動成果越豐富則自己就越變得貧乏,工人勞動的現實化則表現為工人的非現實化,工人在為資本家生產大量財富的同時為自己生產出深度的赤貧。質言之,雇傭勞動造成了工人與自己的勞動產品、勞動活動、類本質、他人之間的深刻異化,使得異化勞動成為現代人難以擺脫的存在命運和沉重鎖鏈。而對現代人之異化勞動命運的深度關切及其拯救努力,成為馬克思發動政治經濟學批判的重要現實根由。
其三,“資本正義”話語粉飾太平。當現代資本雇傭勞動制度無情侵蝕勞動正義價值以及異化勞動成為大眾存在命運之時,作為資本意識形態的政治經濟學及其庸俗形態或因為認知缺陷、或由于價值偏頗,對資本無情剝奪勞動的社會現實采取了無良辯護以粉飾太平,把資本雇傭勞動的生產關系視為一種天然合理的社會事實,將資本統治和剝奪勞動當作一種合乎理性的正義現象,進而將雇傭勞動制度和資本統治勞動的現代資本社會神圣化、永恒化。事實上,資產階級經濟學家通過宣揚資本神圣永恒、資本正義的虛假意識形態,旨在達到麻痹大眾神經、削弱工人反抗意識、遮蔽資本掠奪本性的不良企圖,為資本肆意剝奪勞動、貪婪榨取工人剩余勞動的資產階級生產關系進行辯護,從而給資本家提供一切,而對工人階級漠不關心。正因為如此,馬克思毫不留情地發動了政治經濟學批判,一方面指證了政治經濟學的形而上學性質:“國民經濟學從私有財產的事實出發。它沒有給我們說明這個事實。它把私有財產在現實中所經歷的物質過程,放進一般的、抽象的公式,然后把這些公式當做規律。”[4]另一方面,馬克思進一步揭露了關于“勞資一致”的政治經濟學意識形態謊言,指出“資本的利益和雇傭勞動的利益是截然對立的”[5],因為“雇傭勞動生產著對它起支配作用的他人財富,也就是說生產著同它敵對的權力——資本”[6],從而“只要雇傭工人仍然是雇傭工人,他的命運就取決于資本”[7]。質言之,只要停留在資本和雇傭勞動的生產關系范圍內,“勞資一致”永遠是資本的意識形態謊言。所以,現代社會中“資本天然合理”“資本永恒正義”“勞資和諧一致”等政治經濟學意識形態謊言大肆盛行,構成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出場的思想背景。
其四,勞動解放謀劃屢屢落空。面對現代雇傭勞動制度的奴役性質以及資本對勞動的無情強制的現實,工人階級采取了各種形式的反抗行動,而形形色色的思想家們也提出了不同的思想謀劃,試圖摧毀或改良現代資本生產關系,以擺脫雇傭勞動的沉重之鏈,從而實現勞動解放和自由。然而,從早期個別工人對單個資本家及其機器的破壞和搗毀行動,到19世紀初歐洲的三大工人運動,無一不陷入失敗的結局。在思想領域,盡管也出現了諸如此類的思想方案和行動策略,但皆難以避免屢屢落空的命運。對此,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進行了深入梳理和剖析。例如,作為反動的社會主義的“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和德國“真正的社會主義”,盡管它對現代生產關系中的矛盾作了透徹分析,也指證了勞動與資本之間的尖銳對立和不平等關系,但它是從小資產階級的立場和尺度來批判資本和替工人說話的,其內在企圖依然是恢復舊的小農經濟和小資產階級的所有制關系,從而反對工人階級的暴力革命,宣揚通過改良的方式實現階級合作和階級團結,因而是一種與共產主義革命運動直接對立的既反動又空想的思潮。又如,資產階級的社會主義,因為既想要消除現代資本雇傭勞動的弊病,又想保留資產階級的私有制關系,所以要求無產階級停留在既有的社會生產關系中,并呼吁工人階級放棄和拒絕一切革命運動。再如,批判的空想的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盡管對資本雇傭勞動的現代生產關系展開尖銳的批判,對未來社會作了天才構想和美好描繪,這對啟發工人覺悟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但是由于它不能找到實現這些構想的現實途徑,所以最終依然是一種滯留在純粹空想性質的籌劃,從而“批判的空想的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的意義,是同歷史的發展成反比的”[8]。如此可見,在如何從資本霸權下解救勞動這一重大時代問題上,各種思潮粉墨登場并開出各種不同的藥方,但無一不落入空幻的境地。正是在這樣的思想大背景中,馬克思志在驅除籠罩在工人革命運動中的各種錯誤思潮,使工人階級認清現代社會的真相并深刻意識到自己的艱難處境與歷史使命,竭力凝聚和推動工人階級推翻受凌辱、被奴役的現代雇傭勞動制度。這構成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出場的重要社會背景。
就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歷史出場過程而言,大體上經歷了一個從現實物質經濟生活中遭遇“苦惱的疑問”經由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再到政治經濟學批判的路徑。馬克思原計劃在獲得博士學位以后通過布魯諾·鮑威爾的幫助到波恩大學謀取教職,但由于鮑威爾對福音書的尖銳批判及其明顯的無神論立場,致使其被迫離開大學講壇,這使得馬克思到波恩大學謀職的計劃完全不可能。后來,馬克思開始為《萊茵報》撰稿并很快壓倒了所有其他的撰稿人,并在1842年10月當上該報主編。在《萊茵報》期間,馬克思開始介入了現實的社會政治經濟斗爭,并遭遇了“苦惱的疑問”。這一方面指“第一次遇到要對所謂物質利益發表意見的難事。萊茵省議會關于林木盜竊和地產析分的討論,當時的萊茵省總督馮·沙培爾先生就摩澤爾農民狀況同《萊茵報》展開的官方論戰,最后,關于自由貿易和保護關稅的辯論,是促使我去研究經濟問題的最初動因”[9]。另一方面主要指對當時在《萊茵報》上不時聽到的法國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思潮的評判困難。為了解決“苦惱的疑問”,馬克思從社會舞臺退回書房,開展了對黑格爾法哲學的批判,并得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結論:不是國家決定市民社會,而是市民社會決定國家。由此,馬克思把批判的鋒芒合乎邏輯地指向市民社會,“而對市民社會的解剖應該到政治經濟學中去尋求”[10]。于是,馬克思從黑格爾法哲學批判邏輯地進展到對政治經濟學的批判,開啟了政治經濟學批判征程,而初始批判的積極成果就是《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后來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在《哲學的貧困》等著作中得到進一步豐富、深化和發展,最終在《資本論》得以完成。
上述可見,現代資本雇傭勞動制度對勞動正義價值的深度侵蝕以及政治經濟學對現狀的無良辯護,成為馬克思發動政治經濟學批判的重要緣由。那么,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鋒芒指向何方?其批判的理論靶向何在?這是需要進一步深究的問題。
二、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理論靶向
政治經濟學批判,顧名思義,就是對政治經濟學的有效范圍及其存在論基礎進行哲學的批判性劃界。由于政治經濟學在本質上是現代資本的意識形態,是關于資本永恒和資本至上的經濟學話語,因而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意味著對現代資本的來歷、根據、界限、趨勢等內容進行歷史性揭示并予以批判性闡明。而歷史唯物主義則是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哲學基礎、方法論原則和價值立場。政治經濟學作為資本的形而上學,實質上是一門關于資本如何實現自我增殖的經濟理論,因而被恩格斯視為“欺詐的體系”和“發財致富的科學”。[11]盡管政治經濟學試圖揭示現代資本主義經濟的內在規律,但是由于它以資產階級私有制天然合理為邏輯預設,把私有制當作一種天然的事實,并以維護資產階級利益為主要目標,以資本至上為價值旨趣,從而帶有濃厚的形而上學屬性,成為一種資本辯護論的經濟學,并因此導致自身內部的理論沖突和邏輯矛盾。正如有學者指出:“政治經濟學的主要目標在于維護私有制,這是一個毋庸諱言的事實”,因而“所有的政治經濟學家都以不同形式代表了私有制的利益,他們將此視為一種自然的事實,由此陷入難以解決的沖突。”[12]而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則自覺立足歷史唯物主義,從共產主義的原則高度,將批判的鋒芒直指政治經濟學的形而上學癥結,不僅深入揭示了政治經濟學關于“資本永恒”的形而上學論調,而且破除了關于“資本正義”“勞資一致”的虛假謊言,同時指明了如何通過歷史性的實踐批判瓦解資本邏輯以成就勞動解放和人類自由的現實道路。所以,政治經濟學的形而上學成為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理論靶向。馬克思對政治經濟學形而上學的批判,主要體現在以下方面。
一是批判“資本天然永恒”的歷史迷思。政治經濟學作為資產階級的社會科學和以經濟學的形態出現的資本意識形態,把資本當作一種天然的事實和永存的現象,以此為理論前提去探討資本主義“經濟規律”,并把資本的運行邏輯視為永恒的自然規律和人類理性的體現。正如馬克思指出,資產階級經濟學家們“竭力為資本辯護,把資本生成的條件說成是資本現在實現的條件”[13],但他們從來沒有解釋過資本主義生產關系是如何產生的,也從未想到過要提出資本雇傭勞動制度的合理性問題。因此,“這些經濟學家把社會勞動在資本主義生產中表現出來的這種一定的、特殊的、歷史的形式說成是一般的、永恒的形式,說成是自然的真理,而把這種生產關系說成是社會勞動的絕對(而不是歷史地)必然的、自然的、合理的關系”[14]。可見,在政治經濟學的話語中,資本主義私有制是與生俱來的,資本雇傭勞動制度是天然合理的,從而資本主義經濟規律是不受時間束縛、不為空間制約的自然規律,資本主義生產關系是絕對的、超歷史的生產形式。然而,“把私有財產關系當做合乎人性的和合理的關系的國民經濟學,不斷地同自己的基本前提——私有財產——發生矛盾”[15]。針對政治經濟學及其理論家在資本問題上持有的形而上學歷史觀謬論,馬克思給予了深入批判,指出:“古典經濟學的錯誤和缺點是:它把資本的基本形式,即以占有他人勞動為目的的生產,不是解釋為社會生產的歷史形式,而是解釋為社會生產的自然形式”[16]。馬克思認為,資本不是天然存在的,也不具有永恒的屬性,而是一種歷史地產生的社會生產關系,“這種關系既不是自然史上的關系,也不是一切歷史時期所共有的社會關系。它本身顯然是已往歷史發展的結果,是許多次經濟變革的產物,是一系列陳舊的社會生產形態滅亡的產物”[17]。馬克思進而指出,資本主義生產關系,是以高度發展的商品經濟和市場經濟為基礎,以勞動力成為商品為前提,在此基礎上方才形成資本雇傭勞動的生產機制和資本自我增殖的運行邏輯。而隨著資本邏輯的不斷運行和擴展,其內部會生長出一種自反性的力量,從而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將會被更高的生產關系即共產主義生產關系所揚棄。由此,馬克思通過對資本歷史性存在屬性的全面揭示,批判和破除了政治經濟學關于“資本天然永恒”的形而上學迷思,確立了在資本問題上的歷史唯物主義視野。
二是批判“勞資和諧一致”的認識謬誤。由于政治經濟學從資本主義私有制前提出發,將資本雇傭勞動制度視為天然事實,因而對資本主義私有制和資本雇傭勞動關系采取了無批判的實證主義態度,并以此為前提去闡述現代資產階級生產關系和交換關系的內部規律,致使政治經濟學及其資產階級經濟學家都以不同的方式代表和維護資本的利益,宣揚“勞資一致”“勞資和諧”等意識形態謊言。對此馬克思進行了堅決回擊,以高超的手法揭示和指證了政治經濟學的二律背反。馬克思指出,按照政治經濟學的勞動價值論原理,勞動是一切財富和一切價值的源泉,資本不過是積累起來的勞動,因而按照勞動價值論的理論邏輯,勞動的全部產品理應歸屬于工人。但是,根據政治經濟學的工資原理,工人只能得到勞動成果中極少的、沒有就面臨死亡的一小部分即工資,這是工人不是作為人而是作為勞動動物生存和繁衍所需的最低生活資料。這說明了政治經濟學包含著內在的理論矛盾和邏輯沖突,也指證了政治經濟學所謂“勞資和諧一致”的虛假謊言。事實上,馬克思在揭露政治經濟學“二律背反”的基礎上,進一步指證了資本和勞動之間存在的尖銳對立關系,認為盡管資本與雇傭勞動之間存在彼此互為前提的一致性關系,即“如果資本不雇用工人,工人就會滅亡。如果資本不剝削勞動力,資本就會滅亡”[18],但是由于“資本是對勞動及其產品的支配權力”[19],從而“資本的實質并不在于積累起來的勞動是替活勞動充當進行新生產的手段。它的實質在于活勞動是替積累起來的勞動充當保存并增加其交換價值的手段”[20]。所以,勞動與資本之間存在深刻的對立:“這種勞動創造的財富作為他人的財富和它相對立,它自己的生產力作為它的產品的生產力和它相對立,它的致富過程作為自身的貧困化過程和它相對立,它的社會力量作為支配它的社會力量和它相對立。”[21]無須贅言,“事實日益令人信服地證明,資產階級經濟學關于資本和勞動的利益一致、關于自由競爭必將帶來普遍和諧和人民的普遍福利的學說完全是撒謊”[22],“只要雇傭工人仍然是雇傭工人,他的命運就取決于資本。這就是一再被人稱道的工人和資本家利益的共同性”[23]。可見,馬克思通過對勞動與資本關系的本質揭示,使得政治經濟學關于“勞資和諧一致”的謊言不攻自破。
三是批判“資本神圣至上”的價值偏頗。與上述“資本永恒”“勞資一致”的形而上學觀念相一致,政治經濟學宣揚“資本神圣”“資本至上”的價值主張,為資本進行無良辯護,從而在勞動與資本的關系中,把一切的優先權都賦予了資本,而對勞動及其主體則漠不關心,將勞動者視為無足輕重的存在物。在政治經濟學看來,勞動不過是實現資本增殖的抽象物料,其存在的合法性和價值的大小完全有賴于資本的裁定和度量,因而作為勞動者的無產階級也不過是生產剩余價值的工具和機器而已。所以,“在這里,‘無產階級’為財富而被犧牲。在無產階級對于財富的存在是無關緊要的時候,財富對于無產階級的存在也是無關緊要的。在這里群眾本身——人類大眾——是‘不值什么的’”[24]。可見,在政治經濟學看來,工人是微不足道的,資本才是那至上的神靈。一切以資本為準繩,一切為資本辯護,這就是政治經濟學的唯一立場。所以,對政治經濟學來說,“現在問題不再是這個或那個原理是否正確,而是它對資本有利還是有害,方便還是不方便,違背警章還是不違背警章。無私的研究讓位于豢養的文丐的爭斗,不偏不倚的科學探討讓位于辯護士的壞心惡意”[25]。概言之,政治經濟學把資本雇傭勞動的生產關系當作天然的事實,把資本榨取剩余價值視為理所當然,將資本剝奪勞動視為天經地義,從而認為資本的神圣和勞動的鄙陋、資本的至上與勞動的低賤是一種合乎正義價值的存在,由此把一切權力和享受都賦予了資本,而把所有的負擔和苦難都指派給了勞動者。這在根本上背離了權利與義務相一致的社會正義原則,違反了勞動所得與勞動付出相適應的勞動正義價值主張。由此,馬克思深入批判了現代社會資本至上的價值原則和資本無情剝奪剩余勞動的不合理現實,指認了現代雇傭勞動制度的非正義性質及其存在合法性的喪失,號召無產階級推翻這種背離勞動正義價值原則、壓抑自由人性和令人遭受屈辱的現代奴役制,從而實現勞動解放,成就勞動自由,努力把人的社會關系和自由個性還給人自己。
由上述可見,政治經濟學作為資本的意識形態,遮蔽了勞動正義價值理念,抹殺勞動正義價值原則,并極力美化資本,賦予資本以巨大的優先權。而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則通過對政治經濟學的形而上學進行深入剖析和深刻批判,破除了政治經濟學關于資本永恒、資本正義、資本至上的意識形態謊言,進而提出了瓦解資本邏輯、拯救勞動正義價值以實現勞動解放的共產主義思想方案和實踐道路。
三、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
價值旨趣
馬克思曾批判哲學家們僅僅滿足于以無批判的態度解釋世界,卻無視和回避有待革命性改造的現代世界。而馬克思終其一生的理論探索和革命實踐的根本目的就是要改變充滿勞動異化、勞動正義極度失落的現代雇傭勞動制度。與此相一致,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不僅僅滿足于對政治經濟學的理論批判,更重要的是經由對“政治經濟學”這一副本的理論批判,深入到對政治經濟學之“正本”——現代資本社會——的實踐批判,通過把握資本邏輯的內在運行機制,訴諸無產階級的革命實踐,從而歷史地揚棄資本文明,以實現全人類的勞動解放和勞動自由。所以,在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中,內在地蘊含著如下基本的價值旨趣。
其一,破除“資本正義”神話。正如基督教的“神正論”是通過對上帝、神的正義性的證明來為封建統治者的神圣統治及其利益提供意識形態支持一樣,“資本正義”論則通過對資本正義性、神圣性、天然性、永恒性的虛假話語,來為資產階級的統治及其利益作無良辯護,千方百計美化現代資本社會,維護資產階級的利益,企圖使資本雇傭勞動、資本家剝奪勞動者的異化社會得以一如既往。而馬克思的政治經濟批判,就是通過揭露政治經濟學的形而上學性質,破除“資本正義”的政治經濟學意識形態神話,并從歷史唯物主義的原則高度指證資本的社會歷史性及其暫時性,揭露資本雇傭勞動制度之血腥屬性以及其對勞動正義價值的深度背離和野蠻踐踏的真相。在馬克思看來,資本根本不具有天然的合理性,也不存在所謂的永恒正義性;相反,資本是一種社會歷史現象,在本質上是一種歷史地產生的社會生產關系,且在其出生、在世過程中始終充斥著血腥和野蠻的氣味。對此,馬克思在以“政治經濟學批判”作為副標題的
《資本論》中有全面、深入、細致的揭示。馬克思認為,資本雇傭勞動的生產關系是社會經濟關系發展到一定歷史階段上的結果,它是從封建農奴制生產關系的解體中歷史地產生出來的,以資本原始積累為起點,以勞動者和勞動實現條件相分離、勞動力成為商品為前提,是伴隨著資本原始積累的血腥歷史而出場的,且隨著資本的自我積累而日益發展和不斷擴張。在資本運行的每一個環節中,都包含著對勞動的無情強制和殘酷剝奪,在此過程中,資本不僅鍛造出埋葬自己的無產階級革命力量,而且資本邏輯必然導致自身無法克服的極具災難性的經濟危機,使得資本遭遇自身的極限而消亡。由此,馬克思徹底破除了關于“資本正義”的政治經濟學形而上學神話。
其二,破解資本運行機制。馬克思不僅批判和破除了“資本正義”的政治經濟學形而上學話語,而且進一步解剖資本真身,揭示資本運行的內在機制,從而實施對資本生產關系的變革。對于資本的內在機制及其運行邏輯,馬克思在《資本論》中作了科學闡明。馬克思認為,就其內在本質而言,資本邏輯就是資本不可遏止的追求剩余價值以不斷實現自我增殖的運行邏輯。就其運行機制而言,就是資本從市場上購買勞動力,并經由勞動力與生產資料相結合的資本主義生產過程,創造出剩余價值以實現資本的增殖。同時,資本家進一步把所獲得的剩余價值用于資本的擴大再生產,從而不斷實現資本的增殖。這就是資本運行的內在機制,也是資本增殖的秘密所在。對于資本的運行機制及其內在邏輯,馬克思通過分析產業資本運動的形式給予了清楚說明。產業資本的運動形式是G-W…P…W'-G',其更為詳細的形式為:G-W<Apm…P…W'(W+w)-G'(G+g)。通過這個公式我們可以認清資本運動的根本目的就是實現從G到G'的飛躍即貨幣羽化為資本,這是資本主義生產的絕對形式和至上目的。為實現資本增殖的根本目的,資本家首先通過手中的貨幣G到市場上購買生產要素W(其中包括作為生產資料的商品Pm和勞動力商品A),然后進入生產階段P,通過勞動力和生產資料的結合,生產出包含更大價值量的商品W',然后到市場上售賣,獲得了內含剩余價值g的大于預付資本G的G'。如此可見,資本的運行機制及其邏輯就是通過購買、生產、售賣三個階段來實現資本增殖的過程。馬克思歷經40年艱苦研究結晶的鴻篇巨著《資本論》,對政治經濟學作了深入的批判,深刻揭示了現代資本的運行機制及其運動邏輯,從而為瓦解資本邏輯、建構合乎人性的人類社會提供了可能的思想空間和現實道路。因此,破解資本運行機制、揭示現代社會的資本本質,進而瓦解資本邏輯、揚棄資本文明,成為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重要價值志趣。
其三,拯救勞動正義之蝕。資本與雇傭勞動之間的對立性存在關系,決定了當資本邏輯在現代社會大行其道、資本正義話語普遍盛行之時,勞動者利益必將遭遇嚴重損害,勞動正義話語喪失立足之地,從而勞動正義價值遭遇嚴重侵蝕乃至被無情吞噬。在資本及其意識形態成為“普照光”的情況下,作為勞動者的人和作為資本的物之間發生嚴重的異化和徹底的顛倒,人作為物而成為非人,資本轉而成為主體而對人實施統治。因此,在資本雇傭勞動的生產關系中,勞動正義蕩然無存,勞動自由徹底無望,從而勞動的異己性、勞動者的無奈成為一種命運。而馬克思正是置身在如此這般的現代異化社會中,致力于破解現代人遭遇的存在難題,竭力拯救無產階級的勞動正義價值,力圖實現全人類的勞動解放和自由。為此,馬克思從未放棄對現代資本社會的批判和斗爭,而政治經濟學批判正是其中的重要環節,它深入指證了現代雇傭勞動制度中存在的不公平、非正義的占有關系。誠如有學者指出:“馬克思責斥了19世紀資本主義的明顯不公、對工人的壓迫和由重復批量生產而帶來的異化。他指出價值由生產某物的勞動所創造,資本家是靠無償占有和剝削勞動者的‘剩余價值’而發財致富的。”[26]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向我們證明:“我們的銀行家、商人、工廠主和大土地占有者的全部資本,不過是工人階級的積累起來的無酬勞動!”[27]因此,批判雇傭勞動制度對勞動正義的吞噬,重塑勞動的正義之維,創構公平合理的新型勞動關系和設計充滿正義價值的勞動制度安排,是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堅定志趣。
其四,尋求勞動解放之道。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其志趣在于破除“資本正義”神話,破解資本運行內在機制,拯救無產階級勞動正義價值。然而,這一切在根本上都是為了能夠實現無產階級勞動解放和勞動自由的終極目標。事實上,馬克思通過對現代市民社會的科學——政治經濟學——的批判,去揭示和把握市民社會的存在根據及其內在機制,剖析了現代市民社會中的勞資關系,指證了資本支配和剝奪勞動的殘酷現實,找到了現代社會異化的根源,進而提出了揚棄資本文明、消除異化勞動、實現勞動解放、成就勞動自由的共產主義思想方案和實踐道路。馬克思認為,實現勞動解放,成就勞動自由,最根本的手段是大力發展社會生產力,最根本的條件則是縮短工作日。所以,通過大力發展社會生產力以消滅舊式分工,廢除資產階級所有制代之以社會所有制,用自由聯合勞動取代雇傭勞動,建構起全面豐富的社會交往關系,并因此創造出豐富的自由時間以縮短勞動工作日。唯其如此,勞動解放方才現實可期,勞動自由才能真正成為現實。正如馬克思指出,在交往關系日益豐富、自由時間不斷富裕的未來共產主義社會中,資本對勞動的無情強制和統治必將消失,勞動的片面化與異化也將不復存在,“任何人都沒有特殊的活動范圍,而是都可以在任何部門內發展,社會調節著整個生產,因而使我有可能隨自己的興趣今天干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獵,下午捕魚,傍晚從事畜牧,晚飯后從事批判,這樣就不會使我老是一個獵人、漁夫、牧人或批判者”[28]。在那里,狹隘的社會生產關系不復存在,勞動的異化形式被消除,“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29],從而勞動徹底擺脫了舊有的異化形式,成為自由生命的自我確證和呈現方式,勞動本身因此成為人們“生活的第一需要”。
在今天,從勞動正義的視角審視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出場背景、理論指向和價值旨趣,對于深入認識政治經濟學的形而上學性質,深化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理論研究以及堅守以勞動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方向具有重要的意義。
文章來源:《蘇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1期
作者單位:毛勒堂,上海師范大學哲學與法政學院;郭亭,上海師范大學哲學與法政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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