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實際上,資本主義社會所具有的階級斗爭,與資本主義社會是同體而生的。階級斗爭與資本主義社會是同時誕生的,是資產階級從一開始就對那時還沒有武裝起來的無產階級進行了無比殘酷的階級斗爭。一開始,無產階級絕不是要針對“不公”進行造反,他們只不過是對資產階級的階級斗爭進行抵抗而已,然后他們才組織了起來,獲得了自己的意識,并進而開始從反-進攻發展到進攻,直到奪取政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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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產階級只有展開一場針對工人階級的持久的階級斗爭,才能保障(它在生產中強加的)剝削的穩定和長久。資產階級是通過使剝削的政治條件、意識形態條件和物質條件永久化,或通過對它們進行再生產,而展開這場階級斗爭的。資產階級既在生產當中(將工資減少到只夠用于勞動力的再生產、壓迫、懲罰、解雇、對工會的斗爭,等等)展開這場斗爭,同時也在生產之外展開這場斗爭:這時國家、鎮壓性國家機器和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包括政治體制、學校、宗教、傳播等等機器)就出現了,以便使工人階級屈服于那種壓迫和那種意識形態。”?
正文:
為介紹瑪爾塔·哈奈克爾[1]這本新版手冊,請允許我提醒大家注意一個非常簡單的觀念。
這個觀念很簡單,但是它的理論和政治后果卻很重大。
這個觀念就是:馬克思的整個理論——即馬克思所創立的科學(歷史唯物主義),和馬克思所開創的哲學(辯證唯物主義)——的中心和核心,是階級斗爭。
因此,階級斗爭不僅在馬克思列寧主義工人運動的政治實踐中,而且還在理論中即在馬克思主義哲學和科學中是“決定性環節”。
自從列寧之后,我們就清楚地知道,哲學代表了理論中的階級斗爭。更確切地說,任何哲學都在理論中代表了一種階級觀點,與對立階級的觀點相對的觀點。因此,我們知道,馬克思列寧主義哲學(辯證唯物主義)在理論中代表了無產階級的觀點。要理解和發展馬克思列寧主義哲學,這是“決定性環節”。要理解這種哲學為什么能停止“解釋”世界而去幫助人們革命性地改造世界,這也是“決定性環節”。?
然而,要說階級斗爭在馬克思的科學理論中也是“決定性環節”,理解起來恐怕要更困難一些。
我只想舉一個例子:《資本論》。這部著作包含了馬克思主義科學,包含了馬克思主義科學的基本原理。然而,我們不要給自己制造幻象。光把一本書放在眼前是不夠的,必須要懂得怎么去閱讀它。然而,有一種“閱讀”《資本論》的方式,有一種“理解”和“闡述”馬克思的科學理論的方式,可能完完全全是資產階級的。說它是“資產階級的”,意思是說它受到了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影響和滲透,打上了它的烙印,確切地說,是受到經濟主義意識形態或資產階級社會學至上論的影響和滲透,并打上了它們的烙印。
比如,可以這樣來閱讀《資本論》,即把它當作是關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政治經濟學理論來閱讀:從基礎開始,對“勞動過程”進行考察,對“生產力”和“生產關系”進行區分,對商品、金錢、剩余價值、工資、再生產、地租、利潤、利息、利潤率下降趨勢等等進行分析,總之,安心地去從《資本論》中發現(資本主義的)經濟“規律”,并在完成了對“經濟”機制的這種分析之后,再追加上一個小小的補充:社會階級和階級斗爭。
未完成的關于社會階級的小小的一章,難道不是確實位于《資本論》的最后嗎?難道不應該在闡明了全部資本主義經濟機制之后,才去討論社會階級嗎?難道馬克思不是要我們把社會階級(從而階級斗爭)看作僅僅是資本主義經濟結構的產物,它的最后的產物,它的結果嗎?難道社會階級不就是資本主義經濟的后果,階級斗爭不就是階級存在的后果嗎?
這種閱讀,這種對《資本論》的闡釋嚴重歪曲了馬克思主義理論。這是一種(資產階級的)經濟主義歪曲。社會階級并不是出現在《資本論》的最后,它們從頭到尾都出現在《資本論》中。階級斗爭并不是從社會階級存在中派生出來的一個后果,階級斗爭和階級的存在其實就是一回事。階級斗爭是理解《資本論》的“決定性環節”。
雖然馬克思給《資本論》起了個“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副標題,但這不僅僅意味著他要對古典經濟學進行批判,還意味著他要對(資產階級)經濟主義幻象進行批判。他要對資產階級的這個幻象進行徹底的批判,因為它精心地將生產活動、交換活動(經濟)與社會階級、政治斗爭等等割裂開來。馬克思要證明,資本主義生產、流通和分配的全部條件(從而整個所謂的政治經濟),都被社會階級和階級斗爭的存在滲透和統治著。
? 讓我們用簡單的幾句話來解釋一下馬克思這個論點的根本原理。
不存在“純粹的”經濟生產,不存在“純粹的”流通(交換),不存在“純粹的”分配。所有這些經濟現象,都是在社會關系中發生的過程,而這些社會關系,歸根到底(也就是說在它們的“外表”下面),其實是階級關系,是對立階級之間的關系,即階級斗爭的關系。
且以社會有用物品(使用價值)的物質生產為例,以肉眼看來,它出現在各生產單位中(在工廠、農業生產等等中)。這種物質生產要以“生產力”的存在為前提,其中“勞動力”(勞動者)利用各種生產工具(工具、機器)對原料進行加工。一個資產階級的“經濟學家”,或者對《資本論》的“經濟主義”閱讀,會在這里簡單地看到勞動的技術過程。然而,只要跟著馬克思一起思考一下,就會發現,事情恰恰相反。應該說:生產力是在產生關系也即剝削關系的統治下在勞動過程中起作用的。之所以存在工人,是因為他們是雇傭勞動者,即被剝削者;之所以存在雇傭勞動者,也就是只擁有自己的勞動力從而只能被迫(列寧會說被饑餓所迫)將其出賣的人,是因為存在著資本家,他們占有生產資料并購買勞動力以對其進行剝削,從中獲得剩余價值。因此,對立階級的存在內嵌于生產本身中,內嵌于生產本身的核心,即內嵌于生產關系當中。
必須更進一步說,生產關系并不是作為生產力的“形式”追加到生產力身上的某種東西。生產關系滲透到了生產力之中,因為使“生產力”起作用的勞動力本身,仍是“生產力”的一個組成部分,還因為資本主義生產過程傾向于不斷地對勞動力進行最大的剝削。而由于恰恰是這種傾向在資本主義生產過程中統治著一切,所以必須說,生產的技術機制都服從于資本主義的(階級)剝削機制。被大家稱之為生產力的東西,既是物質基礎(馬克思會說“技術基礎”),又是生產關系即剝削關系的歷史存在形式。馬克思在第一卷(第四篇第14、15章 。)中令人欽佩地證明了,(從手工業到大工業)組織生產過程的基礎及其相繼出現的形式,無非就是資本主義生產關系歷史的和物質的存在基礎及其相繼出現的形式。因此,把生產力與生產關系割裂開來,是犯了經濟主義和技術官僚主義錯誤。在各種物質存在形式中,在由生產關系占統治地位的生產力與生產關系中存在的,是一個(有傾向性的)統一體。
如果情況確實如此,就不存在“純粹的”生產,也不存在“純粹的”經濟。披著生產關系外衣的對立階級,從一開始就出現在生產過程當中。階級斗爭的基礎被對立階級的這種關系所掩蓋了。階級斗爭已經物質性地根植于生產本身當中。
但這還不是全部。任何社會,如果不在生產的同時對其存在(其生產)的社會和物質條件進行再生產,就不可能存在,也就是說,不可能在歷史中繼續存在下去。然而,資本主義社會的存在條件,就是資本家階級對工人階級進行剝削的條件:資本家階級肯定會不惜任何代價對它進行再生產。因此,為了理解《資本論》,就必須把我們自己提高到再生產的觀點上來。如此一來,我們就會發現,資產階級只有展開一場針對工人階級的持久的階級斗爭,才能保障(它在生產中強加的)剝削的穩定和長久。資產階級是通過使剝削的政治條件、意識形態條件和物質條件永久化,或通過對它們進行再生產,而展開這場階級斗爭的。資產階級既在生產當中(將工資減少到只夠用于勞動力的再生產、壓迫、懲罰、解雇、對工會的斗爭,等等)展開這場斗爭,同時也在生產之外展開這場斗爭:這時國家、鎮壓性國家機器和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包括政治體制、學校、宗教、傳播等等機器)就出現了,以便使工人階級屈服于那種壓迫和那種意識形態。
如果這樣來閱讀,《資本論》就不再是關于資本主義的“政治經濟學”理論,而是變成了關于以剝削雇傭勞動力為基礎的生產方式的意識形態形式、法律-政治形式和物質形式的理論,變成了一種革命理論。?
如果這樣來閱讀,就會將政治經濟學、生產力、技術等等重新放回到它們自己的位置上。
但是如果情況確實如此,我們就能對階級斗爭形成另一種觀念,并拋棄一些幻象,比如來源于小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人道主義”幻象(這種幻象是“經濟主義”幻象的補充物)。事實上,我們將不得不放棄這樣一種觀念,即認為資本主義社會在某種程度上在階級斗爭出現之前就已經存在,認為我們要認識的階級斗爭就是無產階級(及其盟友)在反抗社會“不公”時所做出的行為。實際上,資本主義社會所具有的階級斗爭,與資本主義社會是同體而生的。階級斗爭與資本主義社會是同時誕生的,是資產階級從一開始就對那時還沒有武裝起來的無產階級進行了無比殘酷的階級斗爭。一開始,無產階級絕不是要針對“不公”進行造反,他們只不過是對資產階級的階級斗爭進行抵抗而已,然后他們才組織了起來,獲得了自己的意識,并進而開始從反-進攻發展到進攻,直到奪取政權。
如果情況的確如此,如果馬克思主義的科學理論向我們證明了一切取決于階級斗爭,那么,我們就能更好地理解這個史無前例的事件的原因:這個事件就是馬克思主義理論與工人運動的“融合”。我們對下面的事實還沒有進行足夠的思考:即早在馬克思和恩格斯還沒有寫出《共產黨宣言》之前就存在的工人運動,是為何且如何在《資本論》這么難的著作中認出自己來的?是因為從一個普通的觀點即階級斗爭的觀點出發。階級斗爭處于工人運動日常實踐的核心,處于《資本論》的核心,處于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核心。馬克思通過自己的科學理論,把自己從工人運動的政治經驗中汲取的東西回報給了工人運動。
正如毛所說:“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
[1] 瑪爾塔·哈奈克爾(Marta Harnecker,1937-):智利社會學家、政治學家、記者、社會活動家,1964年在巴黎認識了路易·阿爾都塞,并師從后者學習哲學。著有多部馬克思主義著作,這些著作大量援引阿爾都塞,并在拉丁美洲廣為印行。皮諾切特政變后被捕并被流放,后定居于古巴。——譯者吳子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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