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馬克思的思想旅程中,資本主義一直都是他的“研究主題”。[1]無疑,資本是馬克思“研究主題”的核心和關鍵。資本作為現代社會的“普照之光”而成為社會運轉的基本原則和資產階級制度的基礎,因此準確地闡明資本概念是十分“必要的"。[2]在《資本論》及其手稿中,馬克思集中揭示了資本所呈現出的“以物為中介的人和人之間的社會關系”本質[3],并進一步將其界定為“一定歷史社會形態的生產關系”。其實,這種“社會關系”或“生產關系”恰是一種權力關系,資本與權力在現代社會中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關系。奈格里(Antonio Negri)直截了當地指出“資本主義關系直接就是權力關系”,[5]巴勒莫(Giulio Palermo)也直言“資本主義關系在本質上被認為是權力關系”,[6]這可以說是對資本與權力關系的準確把握。回到《資本論》及其手稿中,我們可以看到馬克思對資本權力的科學解析和完整闡釋。
一、資本權力批判的“復調語境”
對資本權力問題的探討是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核心話題縱觀馬克思思想史的歷程,他對于資本權力問題的批判性研究始終堅持辯證分析方法,既以唯物史觀為方法論原則展幵對資本權力問題的宏觀解釋,又利用政治經濟學批判這一利刃完成了對資本權力問題的微觀呈現。這也是馬克思為我們展現的資本權力批判的兩條路徑,即唯物史觀路徑和政治經濟學批判路徑。
一方面,唯物史觀是馬克思資本權力批判的方法論基礎。馬克思的資本權力批判是言之有物的實質性批判,這主要取決于它有科學的方法論支撐——唯物史觀。對于馬克思而言,一切社會經濟現象和范疇都不再是“想象主體”的虛構,也不是“僵死事實”的匯集,而是“生產的社會關系的理論表現”。[7]之所以有這樣的認知,是因為馬克思不僅以“現實的個人”及其活動為其論說前提[8],還秉承“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制約著整個社會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過程”的原則[9]。馬克思以此為基礎,深入到資本主義生產之中探究了資本的本質及其權力關系、資本作為一個重要的社會經濟范疇,它是現實個人——雇傭工人和資本家——進行生產而形成的一定的“社會關系和政治關系”。[10]簡單地說,資本就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中形成的復雜的社會權力關系。這一思路對于深刻領會馬克思資本批判理論有著重大指導性的意義,馬克思就此開啟了從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矛盾運動來深掘資本權力屬性的嘗試。由于“社會關系和生產力密切相關聯”,[11]新生產力的獲得必將促使人們改變原有的生產方式,繼而也相應地改變社會關系。就此看來,資本權力這一社會關系必然與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緊密相關。資本作為一種全新的生產力,它必然塑造與之相適應的社會權力關系,此即資本的權力化過程。同時,資本作為一種復雜的生產關系,它也要使這種權力關系服從于資本的運作邏輯,此即權力的資本化。唯物史觀告訴我們:只有深入到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內部方能清晰地把握資本與權力的共謀關系,只有到“有關時代的經濟中”方能探明資本權力變化的終極原因[12]。
另一方面,資本權力在政治經濟學批判過程中得以顯明。權力問題是一個政治問題,但歸根究底是一個經濟問題。“權力行使的背后必然是權利的分配和享有,從而權力的背后實質上是人們之間的利益劃分和利益享有。”[13]就此看來,資本權力實際上就是資本行使其利益分割的權力,就是“資產階級社會支配一切的經濟權力”。[14]在《資本論》及其手稿中,馬克思聚焦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展開了對這一“經濟權力”的歷史性解構,并在經濟領域探尋了資本權力的布展狀況。在資本主義生產過程中,這種生產不單單是商品的生產,其實質是“剩余價值的生產”。[15]在這種“生產只是為資本而生產”的過程中[16],勞動先后在形式上和實質上都是從屬于資本的。這也就造成了“勞動過程被置于資本的控制之下”或“工人作為工人受資本或資本家的監督,因而受其支配”的狀況[17]。也就是說,資本主義的生產過程是要受到資本權力全程引導、宰制的,資本的支配力和監督權在工人勞動過程中顯露無遺在分配過程中,“個人以雇傭勞動的形式參與生產,就以工資的形式參與產品、生產成果的分配”。[18]由于工人是一無所有的自由勞動者,他們在分配中必然處于劣勢,所勞與所得必然不成正比“工人生產的越多,他能夠消費的越少;他創造的價值越多,他自己越沒有價值、越低賤。”[19]工資作為分配給工人的報酬,使得“全部勞動都表現為有酬勞動”,[20]掩蓋著其間的剝削和壓榨的關系=在交換過程中,勞動力的占有者和資本的擁有者在勞動力商品市場上相遇并以平等的身份進行等價而又自由的交易。從表面上看,這種交易確確實實是童叟無欺、公正平等。在實際上,工人并沒有不出賣自己勞動力的自由,他擁有的只是將自己的勞動力出賣給哪個資本家的自由。同時,這種交易雖說是等價交換,資本家所看重的實際是勞動力這種特殊商品所能夠帶來的剩余價值,因此也必然不是平等的交換。在消費過程中,資本家獲得了大量的剩余價值,自然在消費環節享有無盡的富貴。工人則不然,他們獲得的工資往往僅夠其維持基本生活所需,他們還常會面臨失業的風險,因此高昂的消費對他們來說只是幻想,他們的消費能力是相對不足的。可見,工人在分配、交換和消費過程中全面處于劣勢,這是由生產所決定的,這也體現出資本在生產、分配、交換和消費過程的力量。
“資本并非與權力無涉,就其自身而論,資本就是一種權力模式。”[21]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中,一種核心的“統治關系”[22]——資本權力關系得以成型。這種“經濟權力”實際上就是“對發揮作用的勞動力或工人本身的指揮權”。[23]隨著資本主義的不斷發展,這種資本權力最后攀附至巔峰成為“工業上的最高權力”[24]并"越來越表現為社會權力”。[25]這種權力體系就越發穩固,資本就越是擁有對一切社會資源的絕對控制權。這里需要指出的是,馬克思將資本權力視為一種特殊的“經濟權力”,并不是說資本權力只是在經濟領域發揮作用、彰顯力量,而是按照唯物史觀的分析思路而著重強調經濟的基礎性作用。也就是說,資本權力表現為一種特殊的經濟支配力,繼而影響到政治權力、社會權力。馬克思關于資本權力的兩條闡釋路徑實則要完成將對政治權力和社會權力等的批判融入到經濟權力的批判過程中,繼而從現實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及其復雜關系中深掘資本權力的建構與布展問題。
二、資本邏輯與資本權力的批判圖式
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中,資本是形塑社會的主要力量,資本邏輯是社會的主導邏輯。馬克思關于資本權力的探究也是在對資本邏輯的批判性分析中展開的。資本具備的增殖自身和膨脹自我的邏輯是人們行事的法則,一切都要以此為準。資本權力的行使亦不例外。在《資本論》及其手稿的系列文本中,馬克思為我們呈現了資本邏輯批判與資本權力批判的辯證統一,繼而呈現了資本權力批判理論的全貌。
第一,馬克思展開了對資本權力的前提性追問與解答。初涉經濟學的馬克思便已發出了這樣的疑問:“資本,即對他人勞動的私有權,是建立在什么基礎上的呢?[26]馬克思在薩伊的著作中找到了答案,即“實在法”。[27]如此,馬克思便直戳資本權力的內核——對他人勞動的私有權的獲得是由于資本階級法制所規定的私有財產權。以此為基礎,馬克思將勞動視為私有財產的“主體本質”。[28]青年馬克思已然觸及到了問題的關鍵,卻因為沒有形成科學的經濟分析范式而止步不前。到了《資本論》時期,馬克思通過對資本的歷史性追蹤而直接指認了“資本關系就是在作為一個長期發展過程的產物的經濟土壤之上產生的”。[29]資本權力關系也是隨著資本的出現而出現的,它也是社會歷史的產物。馬克思花了很大的筆墨來闡明資本誕生的時代條件與歷史背景,最終確認了“勞動力成為商品”是貨幣轉化為資本的前提,也是資本權力關系得以產生的前提。“只有當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的占有者在市場上找到出賣自己勞動力的自由工人的時候,資本才產生”[30]更進一步地說,勞動和資本分屬于不同的所有者是資本得以產生的前提條件。由于勞動和資本的分離,勞動力的擁有者逐漸演化為自由工人,資本的占有者則成為資本家,各自行使自己的職能„這種資本主義的特殊的“所有權”一方面表現為資本家“占有他人無酬勞動或它的產品的權利”,另一方面則表現為工人“不能占有自己的產品”的權利[31]。隨著資本主義所有權的鞏固,資本管控生產的權力、支配勞動者的權力和進行分配的權力也會逐漸擴大并得以鞏固。簡單地說,正是因為勞動和資本的分離,資本才擁有了把控一切的權力,也才能將這種權力發揮到極致。
第二,馬克思深刻闡明了資本權力的雙重維度。在對現代殖民理論的批判中,馬克思確證了資本的本質,“資本不是一種物,而是一種以物為中介的人和人之間的社會關系”。[32]就此看來,馬克思實際上要強調兩點:一是資本“并不是不在乎實體”;[33]二是資本本質是與物有別的社會關系。這一論斷為我們理解資本權力提供了思路,即資本權力也可以從兩個層面加以理解:一是可見的“物”的權力;二是不可見的“關系”權力。就可見的“物”的權力來說,資本權力直觀地表現為對“物”(比如商品、貨幣等)的占有權、支配權和處置權。“在具體經濟生活中,物不再孤立,而成了連接人與人之間的橋梁。無論是簡單而直接的物物交換,還是通過貨幣的交換,都要以物為中介。這種帶有社會性的物作為‘紐帶’或‘鏈條’將他(或她)與我關聯起來。”[34]馬克思在對商品形式的分析中全面描述了這種“物的關系”,作為社會經濟細胞的商品形式“在人們面前把人們本身勞動的社會性質反映成勞動產品本身的物的性質,反映成這些物的天然的社會屬性,從而把生產者同總勞動的社會關系反映成存在于生產者之外的物與物之間的社會關系”[35]占有一定數量和質量的物,“資本家通過這種物取得的權力”。[36]占有的物越多、越好,占有者自身擁有的經濟權力、政治權力和社會權力就越多、越大,“每個資本家都按照他在社會總資本中占有的份額而分享這種權力”,[37]這便是“物權”的展開邏輯。也正是因為如此,資本主義社會展現出追名逐物的狀況,其實質就是對資本權力的覬覦和垂涎。就不可見的“關系”權力來說,資本權力又表現為對社會關系的掌控權和調配權。在社會生產生活之中,資本權力可謂是無處不在。資本權力在生產中著重表現為對工人(更準確地說是勞動力)的“指揮權”。[38]資本家購買了勞動力,就要堅持他自身“作為買者的權利”,[39]監督工人勞動并使工人的勞動屬于資本家,產品則作為“資本家的所有物”而任由其處置[40]。不僅如此,資本家還借助手中掌握的資本權力想方設法延長勞動時間和加大勞動強度以獲得更多的剩余價值。資本權力在生活中則表現為依照資本邏輯調控人們的生活。“物質生產的社會關系以及建立在這種生產的基礎上的生活領域,都是以人身依附為特征的。”[41]在衣食住行方面,以最小的投入使得工人能夠源源不斷地提供勞動力是資本家的慣用手法,比如不斷擠壓縮短工人“啃吃飯時間”以相應地延長工作時間等[42]。實際上,資本權力在“關系”維度所呈現的是一種資本對勞動的剝削和壓迫關系,是資本對勞動的絕對掌控權。當然,資本權力所具有的“物權”和“關系權”并不能截然分開,二者是聯合發力、相輔相成的“作為社會關系的資本取得物質化形態,從而具有物質力量,從而在現實經濟活動中表現為資本權力。”[43]
第三,馬克思確認了資本權力的“私權”本質。雖說資本權力本質上是一種社會關系并“越來越表現為社會權力”,[44]但其實質卻是一種“私權”。也就是說,資本權力雖以社會權力形式出現,卻逐漸轉化為資本家的私有權力:,資本權力存在于資本主義私有制之中,“私有制作為社會的、集體的所有制的對立物,只是在勞動資料和勞動的外部條件屬于私人的地方才存在”。[45]正是因為“勞動資料”和“勞動的外部條件”均屬于私人——資本家,而雇傭工人卻一無所有,資本權力也就自然地為資本家所掌控。資本家自然地就成了資本權力的“執行者”。[46]與其說資本權力是資本的權力,不如說資本權力是資本家私人專有的特權。在《資本論》中,馬克思也展開了對這種私權的尋蹤覓跡。在考察貨幣的時候,馬克思發現了流通的強大威力,它作為一個巨大的“社會蒸餾器”可將一切東西都融化為“貨幣的結晶”。[47]作為"激進的平均主義者”的貨幣可以化解一切差別,一切不同的商品都可由一定的貨幣來表示。正因此,貨幣“可以成為任何人的私產的外界物”并使“社會權力成為私人的私有權力”。[48]貨幣再轉化為資本,這種私有權力也會“按同一程度增長”。[49]更為難得的是,馬克思還確認了這種私有權力的異化本質在對利潤率下降規律的分析中,馬克思直截了當地指出:“資本表現為異化的、獨立化了的社會權力,這種權力作為物,作為資本家通過這種物取得的權力,與社會相對立”。[50]當然,“由資本形成的一般的社會權力和資本家個人對這些社會生產條件擁有的私人權力之間的矛盾”也會隨著資本侵蝕的深入而愈發尖銳[51]。
第四,馬克思全面地分析了資本權力的基本特征。資本權力的行使不是隨意的,而是有其規程的。在資本權力的布展過程中,這種特殊權力也呈現出以下幾大特征:一是隱形強制性或非暴力性資本權力是有別于傳統強權的,它不再利用“強制力或者施加懲罰的能力”來凸顯其“統治能力的本質”。[52]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中,“資本所有者無權直接使用武力對付拒絕與自己進行交易的人”。[53]原本存在于奴隸制,封建制中的血腥殺戮、暴力劫掠和嚴刑酷法都不復存在了。在資本主義生產線上,也難以見到鞭打、烙印和酷刑。然而,這些暴力元素的隱形并不意味著資本權力是一種與人無害的善權j合相反,工人受到的剝削和壓榨并未因為暴力的消失而有絲毫減輕,反而處于更加深重的境地。資本權力恰是依靠“經濟關系的無聲的強制保證資本家對工人的統治”,[54]雇傭勞動制度、工資制度、人口規律等都是這種無聲強制的重要手段。二是主體性。在馬克思的視界里,資本絕不是“死物”,而是一種特殊的“主體”。資本家是資本權力的執行者,他不過是“人格化的資本”而已[55]。也就是說,資本家是資本的意旨和邏輯的忠實執行者。更為具體地說,作為主體的資本以吸食剩余價值為其“生活本能”。資本權力要極力保證資本能夠“增殖自身,創造剩余價值,用自己的不變部分即生產資料吮吸盡可能多的剩余勞動”,[56]“資本”只有吮吸活勞動才有生命,吮吸的活勞動越多,它的生命力就越旺盛”。[57]因此在生產生活中,作為“死勞動”的資本反而統治著“活勞動”。對此,奈格里的判定是有一定道理的,“資本主義是一個有著兩種主體的社會體制。其中,一個主體(資本)通過強迫勞動和強迫剩余勞動支配另一個主體(工人階級)”。[58]三是擴張性。無限增殖、無盡膨脹是資本的欲望與本能,資本是一個“擴張著的主體”。[59]資本得以擴張的前提是“財富的兩個原始要素——勞動力和土地”的合并,二者合并之后資本便“獲得了一種擴張的能力,這種能力使資本能把它的積累的要素擴展到超出似乎是由它本身的大小所確定的范圍,即超出由體現資本存在的、已經生產的生產資料的價值和數量所確定的范圍”。[60]資本的擴張是資本增殖的必然要求,也是資本生產的必要舉措。為了保證資本持續增殖,“生產過程必須是連續不斷的”。[61]資本家要在激烈的競爭中存活,就要不斷地進行再生產、再擴大。隨著資本的擴張,資本權力也隨之擴張開來,繼而完成對經濟、政治、文化和社會的全面管控。四是計算理性。資本也是一種“數量關系”,“即作為已經生產剩余價值的本金自身的關系”。[62]從G到G’(G+△G)直觀地顯示出資本的數量關系性質。在這種數量關系的世界中,起作用的是“根據計算、即可計算性來加以調節的合理化原則”。[63]時間,“合理機械化的和可計算性的原則必須遍及生活的全部表現形式”。[64]資本權力的展開也需要符合這種可計算的基本原則,一切都要以能否獲得“增值額”(△G)為計量標準。可以說,能否更多、更大地獲得△G是資本理性所唯一關注的問題,也是資本權力著力解決的問題。
第五,馬克思辯證展現了資本權力的社會歷史效應。資本權力是資本時代所特有的,也是一種新型的權力形式。對于這種特殊權力,馬克思采取了辯證批判的思路。資本權力的“文明面”在于“它榨取這種剩余勞動的方式和條件,同以前的奴隸制、農奴制等形式相比,都更有利于生產力的發展,有利于社會關系的發展,有利于更高級的新形態的各種要素的創造。”[65]資本依憑其握有的權力調配著一切社會資源為資本增值服務,繼而創造了過去一切時代都無法比擬的社會財富和生產力。“歷史和實踐都已證明,資本已經按照自己的意向,運用自己所擁有的巨大的權力資源,為自己塑造出一個嶄新的世界。”[66]具體說來,資本權力要求生產不斷變革以滿足不斷獲取剩余價值的欲求,這就使得資本家紛紛想盡一切辦法“奔走于全球各地”,[67]到處落戶、到處幵發、到處建立聯系,繼而將不同的國家和地區都納入到世界體系之中。同時,資本權力還推進了城市化的進程,使得廣大分散的農村人口紛紛入城而“消滅生產資料、財產和人口的分散狀態”并“使人口密集起來,使生產資料集中起來,使財產聚集在少數人的手里”。[68]正是在資本權力的調配之下,整個社會就猶如資本施展法術一般使得舊貌變新顏。人類社會也就此邁上一個新的文明階段。當然,資本權力也有其“消極面”。資本權力實際上就是資本家享有的私權,它是資本家借以壓榨剝削工人的權力。在此意義上,資本權力是一種異化的權力。對于工人而言,他們飽受資本權力之苦而淪為資本的附屬品。自由的勞動者淪為工人之后,就要受資本增值的邏輯所管控,就會被捆縛在機器流水線上。在工廠之中,工人是“終身專門服侍一臺局部機器……工人被當作活的附屬物并入死機構”。[69]雇傭工人在這種生產體系中僅僅只是“勞動工具”而已[70]。由于長期固定在機器流水線上,廣大工人的神經系統和身體狀況都受到了極大損害,勞神費心地從事著單面人的單調工作。馬克思深刻地指出:“機器在其采用時期和發展時期的恐怖過去之后,最終是增加而不是減少勞動奴隸!”[71]因此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再次重申了他在1844年所強調的觀點——“成為生產工人不是一種幸福,而是一種不幸”。[72]資本權力雖為資本家所掌握,資本家也得以在社會場合能夠昂首信步、趾高氣昂,但由于對增值額的癡迷追逐和資本權力的長久腐蝕,也會逐漸抽空資本家的精神世界。“物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貶值成正比。”[73]由于增值是資本的唯一要求,也是資本家的唯一“靈魂”。資本家在利用手中的權力攫取眾多的物質利益和物質財富的同時,他們也被貼上了冷漠、無情、自私自利的標簽。與物質富有相伴隨的是精神的匱乏和空虛,資本家空有無盡的物質財富卻失去了豐富的精祌世界。同時,資本權力是以“物”為載體而得以凸顯的,這就促進了整個社會瘋狂地產生對物的崇拜狀況。廣大資本家陷入到物欲的世界之中而無力自拔。馬克思開啟了對資本權力進行辨證批判的先河,“作為資產階級支配現代社會的經濟權力和社會權力,資本權力的運行既高揚了資本創造文明的邏輯,又展示了對人及其生活世界的宰制”。[74]
三、瓦解資本的形而上學:資本權力
的積極揚棄之路
“由于資本被視為衡量萬物的尺度,因此,在資產階級經濟學家的視野里,資本具有了形而上學的本體地位。”[75]馬克思資本批判的理論任務就在于瓦解資本的形而上學„隨著資本及其邏輯的崩潰,附著在資本之上的權力體系和權力模式也便不復存在了。就此看來,資本批判與資本權力批判實則是一體的,二者的批判路徑、批判旨歸都是一致的。作為善用合理辯證法的大師,馬克思闡述了資本權力的積極揚棄之道。通過積極揚棄資本權力,繼而使廣大人民擺脫這種私權的控制而實現解放和獲得自由。
首先,資本權力的積極揚棄需要借助資本的力量來完成。在1844年論述異化勞動問題的時候,馬克思就己經明確f“自我異化的揚棄同自我異化走的是同一條道路”的觀點[76]。由于資本本身就是“一個活生生的矛盾”,[77]資本權力本身也內蘊著無盡的矛盾。無產者和資本家、延長工作日和正常工作日、提高福利待遇和盡量縮減支出等矛盾都包藏在資本范疇之中。歷史事實也證明了這樣一點:“資本的發展程度越高,它就越是成為生產的界限,從而也越是成為消費的界限”。[78]資本雖然有不但增值的愿望和需求,但是在增值過程中卻日漸演變為自身發展的束縛。馬克思將這種現象精準地總結為“資本主義生產的真正限制是資本自身”。[79]具體說來,“資本及其自行增殖,表現為生產的起點和終點,表現為生產的動機和目的;生產只是為資本而生產,而不是反過來生產資料只是生產者社會的生活過程不斷擴大的手段。以廣大生產者群眾的被剝奪和貧窮化為基礎的資本價值的保存和增殖,只能在一定的限制以內運動,這些限制不斷與資本為它自身的目的而必須使用的并旨在無限制地增加生產,為生產而生產,無條件地發展勞動社會生產力的生產方法相矛盾。手段——社會生產力的無條件的發展——不斷地和現有資本的增殖這個有限的目的發生沖突。”[80]就此看來,資本權力的發揮也是深受資本自身所限制的。按照“任何界限都表現為必須克服的限制”的邏輯[81],資本權力的積極揚棄也要靠克服資本自身來完成。只有明白這一點,才能準確地把握資本權力的揚棄之道。更直接而明確地說,資本權力的積極揚棄就是借助資本自身的力量來瓦解資本。隨著資本權力賴以存身的經濟基礎的崩潰,資本權力也自會消失。
其次,資本權力的積極揚棄需要依靠無產者的主體力量來完成“馬克思認為,權力掌握在統治階級手中,資本的邏輯是現代性病癥的根源,因此只有通過階級斗爭的方式,推翻資產階級政權,廢除資本的邏輯和權力,才能實現無產階級的解放,并進一步實現人類的解放”[82]顯然,改革或改良是無益于資本權力揚棄的,革命才是揚棄資本權力的正途。在對資本權力的批判過程中,馬克思揭示了無產者自身“存在的秘密”產正是這一被剝削和壓榨的秘密被科學地曝光,無產者才成為“真正革命的階級”。[84]無產階級作為具有堅定革命性的階級,他們是否定私有財產、消滅資本和揚棄資本權力的生力軍。一方面,資本權力的積極揚棄需要無產者提高覺悟和喚醒階級意識。在具體的生產生活中,無產者清醒地意識到“資產階級的統治只能是一種少數人的統治,由于資產階級的統治不僅是由少數人來執行的,而且是為了少數人的利益的,因此欺騙別的階級,讓它們沒有清楚的階級意識,對于資產階級統治的存在來說就是一種不可或缺的先決條件”。[85]長久的機器生產和資本壓榨使得廣大工人成為麻本、無感情的機械物,在日漸殘酷的剝削中而喪失自我,找回自我,將丟失的“人的關系”和“人的世界”還給人自己,這是馬克思資本權力批判理論的工作任務之一。另一方面,資本權力的積極揚棄也需要依靠正確的策略。無產者由于一無所有而在社會中占據的資源有限,他們的社會影響力也有限。在日常的斗爭實踐中,廣大工人展現了自己的智慧:“為了‘抵御’折磨他們的毒蛇,工人必須把他們的頭聚在一起,作為一個階級來強行爭得一項國家法律,一個強有力的社會屏障,使自己不致再通過自愿與資本締結的契約而把自己和后代賣出去送死和受奴役”。[86]這其實就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提出的革命口號——“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87]廣大無產者只有聯合起來,才能將“社會已經提升為無產階級的原則的東西,把未經無產階級的協助就已作為社會的否定結果而體現在它身上的東西提升為社會的原則”。[88]
最后,資本權力的積極揚棄需要制定科學而合理的方案。通過對資本權力的全而批判,馬克思提出了“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89]這一改變世界的“政治方案”。[90]在對資本積累的討論中,馬克思指出了資本主義的根本弊病所在,即“生產資料的集中和勞動的社會化”與資本主義的私有制“外殼”二者之間勢必難以相容[91]。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矛盾運動必然會推動資本主義社會向前發展,資本及其權力邏輯也必然要遭到淘汰。原有的資本主義個人所有制就必須推翻重建。重新建立的個人所有制是以“直接聯合起來的個人”所有為基礎的“社會所有制”。[92]所謂“重建”決非私有制的重建,“而是力圖完成對資本主義私有制的積極揚棄”。[93]用馬克思自己的話說,這種重新建立的個人所舍制是“在協作和對土地及靠勞動本身生產的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的基礎上”完成的[94],依靠“社會調節著整個生產”。[95]這種全新的個人所有制不再是資本家獨占生產生活資料,而是由社會占有生產資料、調節社會生產,有計劃、有目的,科學合理地展開社會資源的配置。當然,這種重新建立的個人所有制絕不是恢復私有制,它是對資本主義私有制的積極揚棄。“揚”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光輝之處,“棄”資本主義的剝削、黑暗一面。馬克思將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的行動稱之為“人民群眾剝奪少數剝奪者”的活動[96],通過剝奪剝奪者,“必要性和外在目的規定要做的勞動”才會終止[97],自由王國”也便會逐步達成。
在馬克思那里,“改變世界”一直是他不變的追求[98]。這種理想和抱負具體落實于他對資本及其權力的批判之中。也就是說,馬克思的資本權力批判與改變世界的抱負是一致的。當然,我們必須明確的是:“無論是資本的存在方式和運作方式,還是對這些方式的改變,都不得不訴諸實踐理論只有付諸實踐”。[99]才能成為行動的先導,才能在實踐的磨礪中而越發璀璨奪目。時至今日,資本的力量在社會中展現得更充分,我們必須要在實踐中落實馬克思的資本權力批判理論。在與資本權力的斗爭中,善于駕馭、引導資本權力為人類造福,繼而不斷為揚棄資本權力創造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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