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以下簡稱《手稿》)作為馬克思初步研究經濟學所完成的重要著作,實現了政治經濟學批判、哲學思想建構與未來社會構想的第一次融合。但由于現實的社會關系特別是生產關系視野的缺失,馬克思此時對資產階級表層的分配關系以及作為物的形式的私有財產及其歷史演進的認識還停留于經驗主義的水平,這使得他既無法科學闡明勞動何以異化以及私有財產的歷史本質,也無法科學闡明如何揚棄異化勞動和私有財產,以致主要地采用了經過改寫的費爾巴哈式的人本主義邏輯批判性地闡釋現實和構想未來,從而表現出強烈的理想主義色彩。準確把握《手稿》所呈現的思想狀態,對于合理定位《手稿》在馬克思思想進程中的地位和作用,準確理解馬克思的思想本質具有重要的意義。
《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以下簡稱《手稿》)自1932年公開問世以后,圍繞其與馬克思思想過程、馬克思思想本質的關系等問題,國外學者展開了廣泛研究,形成了兩種相互對峙的觀點。一種主要以西方馬克思學以及人本主義的馬克思主義為代表,認為《手稿》所闡發的人本思想達到了馬克思思想的頂峰,馬克思此后的思想或者是對《手稿》中人本思想的貫徹和運用,或者是《手稿》中人本思想的倒退。例如,德曼明確認為:“馬克思在《手稿》中或廣義地說在他的1843年和1848年之間的著作中揭示了價值感覺和價值判斷,而這二者是他后來的全部工作——也包括他的科學工作——的基礎”,并進而認為:“不管人們對他后來的著作的評價多么高,但是在這些著作中卻表現出創作力的某種衰退和削弱,即使作了最英勇的努力,也并不總是能克服這一點。此種“貫徹論+倒退論”的理解方式,體現了以《手稿》中的人本思想統攝馬克思思想整體的理論取向,從而歪曲了馬克思思想變化發展的實情,更抹殺了馬克思在持續的思想進程中所取得的理論成果的重大意義。另一種主要以科學主義的馬克思主義為代表,認為《手稿》及其中的人本思想只是體現了青年馬克思不成熟時期的思想,后為實現了理論變革的馬克思所徹底拋棄。阿爾都塞聲稱:“離馬克思最遠的馬克思正是離馬克思最近的馬克思,即最接近轉變的那個馬克思。”這也就是說,《手稿》時期的馬克思在時間上距離思想轉變后的馬克思最近,但在思想的實質上卻最遠,其中所闡發的哲學思想為馬克思后來所“徹底否定”。相較于第一種觀點,阿爾都塞無疑認識到了馬克思在《手稿》之后的思想變革和發展,但由于他徹底抹殺了《手稿》在馬克思思想演進中的奠基性作用,以致將馬克思的思想變革變成了黑暗之后的黎明突現。上述兩種觀點及其理論缺陷啟示我們:準確理解和把握《手稿》中馬克思的思想面貌,不僅關系到對馬克思思想演進歷程的理解,而且關系對馬克思思想本質的理解。
一、資本主義社會認識的經驗主義思路
馬克思在1843年開啟政治經濟學研究之后,其整個思想的發展呈現出政治經濟學批判、哲學思想建構和未來社會構想三位一體的格局;而且三者的內在關系表現為,馬克思對資產階級社會及其理論表現的國民經濟學的批判性研究推動著其哲學思想的建構,兩者共同支撐著馬克思對未來社會構想的理論展開。在馬克思思想的整體性演進中,《手稿》第一次實現了經濟學、哲學和共產主義的融合,這種思想格局的形成為馬克思此后在不斷深化對資本主義的政治經濟學批判中實現思想的不斷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但是,作為初涉政治經濟學的理論成果,《手稿》還只是停留于對資本主義社會表層分配關系以及作為物的形式的私有財產及其歷史演進的經驗主義認識水平上,即沒有把對資本主義社會的認識推進到現實社會關系特別是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本質層次,從而不能夠抓住造成資本主義社會矛盾和對抗的真正根源。
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在《資本論》中達到成熟,馬克思認識到,“所謂的分配關系,是同生產過程的歷史地規定的特殊社會形式,以及人們在他們的人類生活的再生產過程中相互所處的關系相適應的,并且是由這些形式和關系產生的”,從而科學闡明了特定社會形式中生產關系和分配關系的內在關系;這種內在關系表明,要對資本主義的分配關系展開批判,首先必須對資本主義社會的生產關系展開批判,即“每一種分配形式,都會隨著它由以產生并且與之相適應的一定的生產形式的消失而消失”。但是,馬克思在《手稿》中還沒有把對資本主義社會分配關系的批判推進到生產關系的層面,因而在總體上表現出對資本主義社會分配關系進行批判的經驗主義思路。這首先體現于馬克思在“筆記本I”中按照他后來所批判的“三位一體”的公式來分析資本主義社會的三大收入形式。其中,在對“工資”的分析中,馬克思只是觸及了一個顯在的事實,即“資本、地租和勞動的分離對工人來說是致命的”,并指認無論社會財富處于衰落狀態還是增長狀態,工人都處于不利的地位。雖然馬克思此時基于對國民經濟學中的理論和實踐之“六大矛盾”的分析認識到,僅僅站在國民經濟學的立場上是無法把握造成上述現象的根源的,并批判蒲魯東僅僅立足于“工資的平等”來進行分配方式的改良就是基于這種立場的錯誤選擇,這種方式根本不可能改變工人的不利的現實處境,從而表明馬克思此時已經認識到還有比分配更重要的東西,但是,他這時還沒有認識到這個更重要的東西就是資本生產關系。對此的另一個佐證是,馬克思對“資本的利潤”的分析完全按照以斯密為代表的古典經濟學家的認識,將資本理解為物性的存在,即“資本是積蓄的勞動”,而這恰恰是馬克思此后確立了生產關系的理論視野后所要否定的觀點,因為這樣理解資本對于說明“資本家和工人之間的關系則毫無意義”。正是由于這種認識上的缺陷,馬克思此時還停留于從“資本的購買力”的角度來理解資本對工人的支配方式,即認為資本家的權力就是“他的資本的那種不可抗拒的購買的權力”,這種僅僅停留于對處于社會現象層面的商品交換關系的認識,導致馬克思無法理解資本的自我增殖是如何實現的,以至于將資本增殖的原因歸結于資本量的大小以及大資本的競爭優勢。正是由于資本主義生產關系視野的缺陷,馬克思對地租的分析也停留于資本主義社會的前史階段,并認為“地租是通過租地農場主和土地所有制之間的斗爭確定的”。
馬克思此時的經驗主義思路還體現在他對私有財產及其歷史演進的理解上。孫伯鍨曾經指出:“由于馬克思對黑格爾辯證思想的深刻領悟,使他永遠保持了對周圍事物的現實感,他始終根據發展的觀點來考察歷史的演變和哲學的任務。”正是基于這種現實的歷史感,馬克思在《手稿》中敏銳地認識到地產、手工業和大工業之間的歷史差異,并預感到從封建不動產到資本主義社會的動產、從封建的政治剝削關系到資本主義社會經濟剝削關系轉變的歷史必然性。馬克思說道:“地產這個私有財產的根源必然完全卷入私有財產的運動而成為商品;所有者的統治必然要失去一切政治色彩而表現為私有財產的、資本的單純統治;所有者和勞動者之間的關系必然歸結為剝削者和被剝削者的經濟關系;所有者和他的財產之間的一切人格關系必然終止。”但是,由于馬克思還無法把握不動產和動產背后的本質性的生產關系的現實支撐,他對私有財產及其歷史演變的認識仍然停留于經驗主義的層面。這體現在馬克思主要以社會現象層面的財產是否受到了封建關系的羈絆為尺度,將私有財產的歷史差別概括為不動產,不完全、不自由的動產和完全的、自由的動產,并由此認為,“資本家對土地所有者的勝利,即發達的私有財產對不發達的、不完全的私有財產的勝利”。如此一來,動產和不動產之間的歷史差別就不是馬克思后來所認識到的兩種不同生產關系的本質性的差別,而僅僅只是完成與沒有完成、純粹與非純粹之間的程度上的量的差別了,即地產只是“還沒有完成的資本”,“它必然要在它的世界發展過程中達到它的抽象的即純粹的表現”。
但是,早已站到無產階級立場上的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社會的認識顯然不會滿足于現象層面的一般性描述。馬克思在總結完《手稿》“筆記本I”前三欄的內容之后,針對國民經濟學沒有說明私有財產的本質,即“沒有向我們說明勞動和資本分離以及資本和土地分離的原因”的缺陷,強調“必須弄清楚私有制,貪欲和勞動、資本、地產三者的分離之間,交換和競爭之間,人的價值和人的貶值之間,壟斷和競爭等等之間,這全部異化和貨幣制度之間的本質聯系”。但正如馬克思在后來的《資本論》中立足于資本主義生產關系這個“普照的光”才最終完成了對資本主義社會之“內在聯系”的科學說明,此時的馬克思由于生產關系視野的缺失以及由此造成的經驗主義思路,以致選擇了通過改造和提升費爾巴哈式的人本主義批判框架分析私有財產的本質和工人悲慘境遇的原因,誠如孫伯鍨所指出的:“他是以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所確立的經濟‘事實’和‘規律’為依據,以費爾巴哈人道主義的原則和方法為武器,對資本主義經濟制度進行全面系統的哲學人本學的分析和批判的。”
二、人本主義批判的展開及其限制
對于《手稿》,國內學界普遍認為其內含著人本邏輯和科學邏輯,并且人本邏輯主導著馬克思此時的整個思想運演。從一般意義上來看,無論是人本邏輯還是科學邏輯,都是人類解釋世界的方式。兩者之間的差別在于,人本邏輯基于應然性的價值標準解釋社會實在,所得出的往往是關于社會實在之“合理”或“不合理”的結論,其目標在于作出關于實在是否“應當”的總體評判,而非現實“何以如此”的確切說明??茖W邏輯則要舍棄種種價值性的設定,而訴諸于客觀必然性的理論闡釋,獲得對歷史實在的決定論的說明。由于受經濟學研究水平的限制,馬克思此時還無法獲得關于資本主義社會經濟運動規律的確切知識,因而也無法展開對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之內在矛盾運動的科學批判,從而采用了無需關于對象的確切知識支撐的異化邏輯對殘酷的現實展開激進的人本主義批判。
我們還是回到《手稿》的行文來展開分析。馬克思在分析完三大收入形式后,便以“通欄”的形式闡述國民經濟學未曾說明的私有財產的“本質性”,其理論框架就是“通欄”的標題所顯示的“異化勞動和私有財產”,馬克思以此描述了工人的四重異化。第一重異化是勞動產品或物的異化,“勞動所生產的對象,即勞動的產品,作為一種異己的存在物,作為不依賴于生產者的力量,同勞動相對立”。第二重異化是勞動或自我的異化,“勞動對工人來說是外在的東西,也就是說,不屬于他的本質”。基于勞動及其產品的異化,馬克思隨之又推出第三重異化,即人的類本質的異化。“類本質”本來是費爾巴哈的術語,費爾巴哈用其表達人與人之間的抽象的“愛”的關系,而充分汲取了德國古典哲學積極面的馬克思則賦予其新的內涵,即將對象性的活動或勞動作為人的“類本質”,既然如此,勞動的異化也必然意味著人的“類本質”的異化。三種異化的直接結果則是第四重異化,即人與人的異化,“人同自己的勞動產品、自己的生命活動、自己的類本質相異化的直接結果就是人同人相異化”。在分析完四重異化之后,馬克思認為“私有財產是外化勞動即工人對自然界和對自身的外在關系的產物、結果和必然后果”。由此,馬克思完成了對私有財產之來源和本質的說明。
但是,正如前面所說,人本邏輯是建立在對對象的非確切性說明的基礎之上的,其本身也無法提供關于對象的確切性說明。也就是說,馬克思基于人的“類本質”的勞動概念是無法說明勞動何以會異化、作為勞動之結果的私有財產何以會反過來統治人的問題的。問題的關鍵在于,由于生產關系視野的缺失,馬克思這時還僅僅只是從人與自然的關系維度來理解勞動,即“一個存在物如果在自身之外沒有自己的自然界,就不是自然存在物,就不能參加自然界的生活”,而“人作為對象性的、感性的存在物,是一個受動的存在物;因為它感到自己是受動的,所以是一個有激情的存在物”。雖然“勞動”在這里承擔起了馬克思的人本邏輯之理想性標尺的作用,但究其實質只不過是一個貫通人類歷史的“抽象規定”,正如馬克思后來才逐漸認識到的,基于人與自然的關系所把握的勞動,僅僅“只是一個抽象”,只是“一切生產階段所共有的、被思維當做一般規定而確定下來的規定,……但是所謂一切生產的一般條件,不過是這些抽象要素,用這些抽象要素不可能理解任何一個現實的歷史的生產階段”。雖然,基于人與自然之間的能動性關系,馬克思能夠將人與動物區別開來,但卻無法說明人與社會的歷史性存在,具體到資本主義社會而言,就是無法說明工人遭受剝削的特定的內在機制,也無法說明作為資本的私有財產的歷史性本質。
首先,借助于抽象的同時也是理想性的勞動概念,馬克思無法說明作為人的本質性存在的勞動何以會與人相異化。對此,望月清司在其產生了廣泛影響的《馬克思歷史理論的研究》一書中明確指出,要解決勞動何以會異化的問題,必須將異化勞動邏輯與《穆勒評注》結合起來,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地發揮其潛在的市民社會分析能力,正是在《穆勒評注》中,馬克思引入分工和交換的視角,走出了“那個孤立人如何從‘類’中脫離出來變成‘個體’的問題”所陷入的困難境地,即“造成工人畸形的‘勞動分割’其實是人本來作為類存在所從事的‘活動本身的相互補充和相互交往’在市民社會中的現象”,其中,貨幣構成了人與人之間相互交往的普遍中介,而這恰恰體現了人與人之間“互相補充的類活動和類生活”之先行異化,其結果則是作為人的類本質的勞動和勞動產品的異化。望月清司的認識不乏真知灼見,但其解讀是存在問題的。撇開望月清司認為《穆勒評注》已經引入了現實的社會關系的解讀是否合法不論,他將基于貨幣的交換關系作為說明勞動異化的立足點,則仍然停留于馬克思后來所批判的只是抓住了現代社會的表層現象的層次,而從《穆勒評注》的內容來看,馬克思實際上并沒有建構起現實社會關系的視角,更沒有將勞動置于其中進行歷史性的分析。這體現于馬克思在分析四重異化時,將人與人的關系之異化作為勞動異化的結果或表現形式,即“在實踐的、現實的世界中,自我異化只有通過對他人的實踐的、現實的關系才能表現出來”。而在《穆勒評注》中,馬克思并沒有改變從人或勞動的異化說明人的理想性的關系即“真正的社會聯系”的異化的思路,正如他所說:“只要人不承認自己是人,因而不按人的方式來組織世界,這種社會聯系就以異化的形式出現……這些個人是怎樣的,這種社會聯系本身就是怎樣的。”很顯然,馬克思這里所遵循的仍然是從個體的異化來說明社會聯系的異化。既然如此,馬克思在《手稿》中是無法闡明勞動何以會異化的,正如他的設問所表明的,“人怎么使他的勞動外化、異化?這種異化又怎么以人的發展的本質為根據?我們把私有財產的起源問題變為外化勞動對人類發展進程的關系問題,就已經為解決這一任務得到了許多東西”,僅此而已。循著馬克思提示的思路,要想徹底解決這個問題,就必須回到歷史發展進程中,并立足于構成特定歷史階段之本質的生產關系才能對“異化勞動的規律”作出科學的說明,而這很顯然不是《手稿》所能完成的。
其次,借助于抽象的同時也是理想性的勞動概念,馬克思此時也無法說明私有財產的本質。馬克思后來在批判斯密、李嘉圖等人時明確指出:“他們不是把資本看作處在特有形式規定性上的資本,即在自身中反映的生產關系,而只是想到資本的物質實體,原料等等??墒沁@種物質要素還不能把資本變成資本。”也就是說,財產比如資本的歷史本質單純地從物質性層面是無法把握的,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將其放在生產關系的層面,即放在資本家和雇傭勞動者之間的對抗關系中。但是,在《手稿》中,馬克思只是基于對重農學派以來的國民經濟學說史的梳理,強調了私有財產的主體或勞動的本質,而這恰恰是近代以來哲學發展所確立的主客體思路,而不是立足于現實的社會關系的思路。雖然他指出了“私有財產的關系潛在地包含著作為勞動的私有財產的關系和作為資本的私有財產的關系,以及這兩種表現的相互關系”,但馬克思緊接著以“一方面”和“另一方面”所展開的論述表明,他并沒有站到生產關系的理論層面,這導致他無法把握私有財產的歷史本質,因而無法將封建社會的財產形式和資本主義社會的財產形式區分開來。當馬克思指出“私有財產只有發展到最后的、最高的階段,它的這個秘密才重新暴露出來,就是說,私有財產一方面是外化勞動的產物,另一方面又是勞動借以外化的手段”,他恰恰是以勞動這個非歷史性的本質來統攝私有財產的整個歷史,既然如此,私有財產在其演進的各個歷史階段所能生發出來的差異便只能是“異化”的程度不同而已,但這只是量的區別,而不是歷史的本質性差異。
無論是經驗主義還是人本批判,都體現了馬克思此時的哲學建構的復雜性和特殊性,而這兩者又都根源于馬克思此時政治經濟學的認識水平。從其結果來看,它們又共同制約著馬克思對未來社會的構想。恩格斯后來概括指出,馬克思通過發現唯物主義歷史觀和剩余價值理論,使得“社會主義變成了科學”,“社會主義現在已經不再被看做某個天才頭腦的偶然發現,而被看做兩個歷史地產生的階級即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之間斗爭的必然產物。它的任務不再是構想出一個盡可能完善的社會制度,而是研究必然產生這兩個階級及其相互斗爭的那種歷史的經濟的過程;并在由此造成的經濟狀況中找出解決沖突的手段”。但是,由于生產關系視野的缺失,馬克思在《手稿》中既不能將對未來社會的構想堅實地建立在資本主義社會階級對抗的基礎之上,更不能從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內在矛盾和沖突中科學闡明階級對抗的必然性,這導致其對未來社會的構想仍然屬于恩格斯所說的并在后來得以超越的純粹理想主義構想。
三、建基于人本主義批判的未來社會構想及其限制
如上所述,馬克思在《手稿》中基于抽象的同時也是理想性的“勞動”對資本主義社會展開了激進的人本主義批判。但是由于具體的歷史的生產關系視野的缺失,馬克思無法科學闡明勞動何以會從人異化出去,也無法把握私有財產的歷史本質。這種認識上的限制造成了馬克思此時關于未來社會構想的諸多缺陷。
首先,在如何通達未來理想社會的問題上,馬克思更多地是宣稱必須揚棄異化勞動和私有財產,卻無法找到揚棄的現實路徑。在《手稿》中,馬克思多次談到必須揚棄異化勞動和私有財產才能實現共產主義。在“私有財產和共產主義”這一節中,他明確聲稱:“共產主義是私有財產即人的自我異化的積極揚棄,因而是通過人并且為了人而對人的本質的真正占有;因此,它是人向自身、向社會的即合乎人性的人的復歸,這種復歸是完全的、自覺的和在以往發展的全部財富的范圍內生成的。”在“對黑格爾的辯證法和整個哲學的批判”一節中,馬克思再次重申了這一觀點:“正像無神論作為神的揚棄就是理論的人道主義的生成,而共產主義作為私有財產的揚棄就是要求歸還真正的人的生命即人的財產,就是實踐的人道主義的生成一樣;或者說,無神論是以揚棄宗教作為自己的中介的人道主義,共產主義則是以揚棄私有財產作為自己的中介的人道主義。”但是,由于生產關系視野的缺失,馬克思卻無法說明異化勞動和私有財產何以能夠被揚棄的問題。固然,馬克思遵循勞動和財產(主體與客體)相互對峙的框架,強調了“自我異化的揚棄同自我異化走的是一條道路”,并在此基礎上批判了平均主義的共產主義和政治的共產主義,更為重要的是,馬克思還得出了“整個革命運動必然在私有財產的運動中,即在經濟的運動中,為自己既找到經驗的基礎,也找到理論的基礎”的結論,但是,正如馬克思后來在《資本論》中基于歷史性的生產關系視野所認識到的,推動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走向解體的根本動力是資本主義生產關系與日益發展的社會生產力之間的矛盾,即“一種歷史生產形式的矛盾的發展,是這種形式瓦解和新形式形成的惟一的歷史道路”,并基于機器化大生產這一最適合于資本本性的生產方式的內在矛盾和困境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的歷史界限。而《手稿》時期由于生產關系視野的缺失,馬克思最終將異化勞動和私有財產的揚棄交付給了無產階級。在這種理解當中,雖然無產階級革命運動的主體線索被凸顯出來,但由于馬克思此時沒有將無產階級置于現實的歷史性的生產關系中展開分析和把握,因而其與此時的“勞動”概念一樣,仍然是抽象的概念,這導致他將揚棄私有財產的共產主義的實現交付給了大寫的“歷史”,并將“揚棄”的發動交付給無產階級對“歷史”所帶來的運動的思想自覺,因而其設想仍然停留于純粹的思想層面,正如馬克思所說:“既然人的生命的現實的異化仍在發生,而且人們越意識到它是異化,它就越成為更大的異化;所以,它只有通過付諸實行的共產主義才能完成。要揚棄私有財產的思想,有思想上的共產主義就完全夠了。而要揚棄現實的私有財產,則必須有現實的共產主義行動。歷史將會帶來這種共產主義行動,而我們在思想中已經認識到的那正在進行自我揚棄的運動,在現實中將經歷一個極其艱難而漫長的過程。”
其次,在未來社會人的存在方式上,馬克思的構想同樣表現出強烈的抽象主義和理想主義色彩。如上所述,馬克思遵循異化勞動的理論邏輯,闡明了資本主義社會勞動異化的實情以及作為其結果的人與人的關系的異化,而對私有財產的積極揚棄,首先意味著作為人的“類本質”的勞動的復歸,在此基礎上,人同時實現其向社會本質的復歸。對此,馬克思指出:“對私有財產的積極的揚棄,作為對人的生命的占有,是對一切異化的積極的揚棄,從而是人從宗教、家庭、國家等等向自己的人的存在即社會的存在的復歸。”馬克思創立歷史唯物主義以后才認識到,人與自然的關系與人與人的關系相互制約、交互作用,并在此基礎上指出,只有顛覆資本主義的生產關系和社會關系,首先使人成為社會結合的主人,才能建構起人與自然之間的合理關系,但由于此時馬克思還沒有確立起現實的人與人的關系的視野,而只是從人與自然的關系來理解勞動,他沒有從根本上克服古典經濟學的“孤立的個人”的觀點,這體現在他關于“私有財產喪失了自己的自然的和社會的特質”的表達中。固然,馬克思也談到“在被積極揚棄的私有財產的前提下,人如何生產人——他自己和別人;直接體現他的個性的對象如何是他自己為別人的存在,同時是這個別人的存在,而且也是這個別人為他的存在”,但這里他所談及的只是處于社會表層的交換關系。正是由于人與人的社會關系特別是生產關系視野的缺失,馬克思對勞動的復歸的理解還僅僅只是立足于單一的人與自然關系線索的抽象主義和理想主義的構想。雖然馬克思認識到“自然界的人的本質只有對社會的人來說才是存在的;因為只有在社會中,自然界對人來說才是人與人聯系的紐帶,才是他為別人的存在和別人為他的存在,只有在社會中,自然界才是人自己的人的存在的基礎,才是人的現實的生活要素”,但這個社會絕非是在把握現有生產關系和社會關系之內在矛盾對抗的基礎上科學建構出來的,而是從現實歷史運動的外部引入的人本主義的理想型關系。
總之,作為馬克思思想建構和演進中的一部重要著作,《手稿》是馬克思初涉政治經濟學研究后的一次重要的理論總結和思想推進,這體現在:第一,馬克思在《手稿》中實現了政治經濟學批判、哲學思想建構和未來社會構想的第一次融合,確立了思想變革、發展和演進的基本格局;第二,馬克思基于對費爾巴哈、黑格爾的批判改造,確立了勞動的視野,并且確立了理解和把握勞動的人與自然關系的理論線索,而這恰恰構成了馬克思走上歷史唯物主義理論平臺后的一個不可或缺的重要維度;第三,馬克思在《手稿》中基于人的本質是類存在、社會存在的觀點為其走向現實的人與人的關系的學說作了重要的鋪墊,誠如廣松涉所言,“作為異化、物化的主體的人,就其類本質而言,也可以說是主體間性的協動的一個總體,只要將主體概念的人作為‘社會關系的總和’來自為地加以把握”,“那么可以說,向后期的物象化論(即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論地基——筆者按)的轉變,《1844年手稿》中亦已然存在”。因此,我們絕不能如以阿爾都塞為典型代表的學者所認為的那樣,《手稿》只是馬克思處于資產階級意識形態階段的思想,其中所闡發的思想為馬克思后來所徹底否定;同時,正如上文所呈現的,《手稿》時期的馬克思由于受政治經濟學研究水平的限制,其對資本主義社會的理解還沒有深入到生產關系的歷史本質層次,而是停留在資本主義社會表層現象及其歷史流變的經驗主義層次,因而其對資本主義社會以及作為其理論表現的國民經濟學的批判方式還不是基于現代社會的內在矛盾和對抗的科學批判,而是從現實歷史之外設定人的理想性存在的外在尺度的人本主義批判?;谶@種批判方式,馬克思既無法科學回答人在現代社會組織中的社會地位是基于何種機制而構成的,也無法科學回答人如何才能擺脫現代社會組織所造成的畸形存在,而這些問題恰恰構成了馬克思終其一生孜孜探索的核心課題。既然如此,我們也決不能如西方馬克思學和人本主義的馬克思主義者所認為的那樣,《手稿》意味著馬克思思想達到了頂峰,而以后的思想無非是對《手稿》所闡發的思想的貫徹、運用甚至是倒退,如此,馬克思在《手稿》之后的艱辛探索不僅會遭致徹底消解,而且馬克思在《手稿》之后所完成的從人本邏輯向科學邏輯的轉換以及在此基礎上的思想推進也會遭致徹底消解。
作者:許恒兵
文章來源:《武陵學刊》2018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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