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視角探討正義問題,是近幾年國內學術界的一個重大理論自覺,這使馬克思主義正義理論迅速成為當前的一個熱門領域。筆者認為,要持續地、富有成效地將這一領域的研究向縱深層面推進,應著力解決好以下3個前提性問題。
擺脫自由主義范式的束縛
在傳統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解釋模式中,政治哲學并未占有一席之地,因而今天人們從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視角來討論正義問題,幾乎是在沒有任何學術準備的情形下開始的,既缺少概念體系的鋪墊,又缺乏方法論的引導。在此背景下,人們很容易從現成的西方政治哲學中獲取理論上的支撐,進而依傍西方政治哲學的話語來進行學術概念的解析與理論框架的建構。對于一個新的學術領域來說,在其確立的初始階段,外在話語的輔助與推動可能是必要的,可一旦被外在范式綁縛起來,這一學術領域的研究就難以走出生搬硬套的學徒狀態,從而與本真的學術探求漸行漸遠。更為關鍵的問題是,馬克思主義正義理論的研究要從馬克思講起,而馬克思是在全然不同于西方自由主義政治哲學的理論路數上闡發正義思想的,如果不加反思地用西方話語來考究馬克思的理論,則會將馬克思原本的正義思想嚴嚴實實地遮蔽起來,在此基礎上去開展其他理論問題的探究,結果可想而知。
具體而論,問題是這樣產生的:從哲學史上看,霍布斯、洛克之后的近現代自由主義政治哲學家,大致是本著辯護權利和維護平等這兩個旨趣提出正義問題的,他們由此發展了基于權利的正義和基于平等的正義這兩種正義理論模式。這兩種正義,不管它們相互之間形成多少辯難、產生多大分殊,實質都是自由主義政治哲學家在市民社會的理論界域內發展起來的理論模式,其最終目標都在于構建、修繕、維護以自由市場為中介的資本主義的價值體系,進而為資本主義社會確立行為規范和政治規則。與此不同,馬克思雖然以市民社會為理論基石發展了歷史唯物主義,但他又明確指出,舊唯物主義的立腳點是市民社會,而新唯物主義的立腳點是人類社會或社會的人類,故此他并沒有在市民社會的理論視域內發展政治哲學,而是在高于市民社會的人類社會這一歷史和思想位階上闡述其政治哲學觀點。所以,馬克思雖然同自由主義政治哲學家一樣,也對權利、自由、平等、公正等政治哲學概念予以了積極論證,但他論證這些概念的目標、方式以及這些概念的內涵,與自由主義政治哲學相比都發生了根本性轉換。比如,當自由主義政治哲學家還在市民社會之抽象的、原子式的自然個人的理論基點上,通過倫理主義的方式來對這些概念加以論證時,馬克思卻從人的社會屬性出發,深刻洞察了市民社會的內在矛盾,進而切入到生產關系的背后,通過歷史主義的方式對這些概念提出了自己的論證。
由于沒能洞觀馬克思政治哲學與自由主義政治哲學的根本界隔,20世紀70年代以來英美學界圍繞“馬克思與正義”展開討論時,不管是站在肯定馬克思正義觀念的立場上,還是站在否定馬克思正義觀念的立場上,其實都是以自由主義正義理論的先定概念來解讀馬克思的,因而都在不同程度上造成了對馬克思的誤讀。要避免這種情況周而復始地發生,要真正理解馬克思的正義思想,要為馬克思主義正義理論研究的系統開展奠定可靠基礎,前提工作之一,便是辨識馬克思政治哲學與自由主義政治哲學的界標,擺脫自由主義范式的隱在束縛,并時刻警惕再次陷入自由主義這一他者的概念陷阱中。
重構馬克思正義觀
毋庸置疑,馬克思主義正義理論研究的中心任務之一,便是澄明馬克思在正義問題上的基本態度和觀點,因而“馬克思正義觀”是一個需要花大力氣去研究的對象。不管人們擺出多少證據來證明馬克思沒有以正義理念為支點批判資本主義,我們也不能否認他是有正義觀的。不過我們認為,馬克思雖有自己的正義觀,但其正義觀卻是需要在后重構的,這是一項前提性的工作。從字面和形式邏輯上看,“馬克思正義觀”體現在馬克思的歷史性文本中,是一個先已在場的、現成的所指,我們并不能隨心所欲地對之提出重構,因為先已在場和現成的東西往往是無法重構的,除非注入新的要素予以部分或整體替換。
然而問題在于,其一,檢索、梳理馬克思的文本會發現,馬克思并沒有像他之后的羅爾斯、諾齊克、德沃金、桑德爾等人那樣,精細地討論正義問題,精心地構造出系統的、可供人們直接套用的正義理論,毋寧說,他只有關于正義的零散論述,且這些論述有時前后看上去又是有沖突的;而當他要闡述一種正義觀點的時候,也往往要以迂回曲折的方式來進行。一言以蔽之,馬克思雖有自己的正義觀,但在其歷史性文本中卻并不存在一個現成的“馬克思正義觀”。其二,考察馬克思之后的理論史和學術史可知,不僅在第二國際和蘇東正統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解釋模式中,正義論題并未占有一席之地,而且在具有批判傳統的西方馬克思主義中,也只是到了20世紀80年代之后,隨著英美分析的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再創造,正義論題才逐漸浮出水面。即便在此之后,西方馬克思主義對馬克思是否持有積極的正義觀也是爭論不休的。顯然,在理論和學術史中,馬克思哲學闡釋者們并沒有界劃出一個清晰的“馬克思正義觀”。這種情況致使人們在討論馬克思的正義思想時,不僅經常自覺不自覺地通過借貸自由主義正義理論的概念來開辟研究的路徑,而且也經常陷于隨意的、偶然的、散漫的、不自覺的、相互沖突的狀態中,難以取得實質性成效和進展。就此而論,我們不僅可以提出重構“馬克思正義觀”,而且也應當責無旁貸地來做這項工作,因為這項工作不僅能夠敦促我們沉潛于馬克思的文本深處來對其正義思想加以質性考索,從而自覺清除自由主義政治哲學范式的隱在影響,同時也能夠為馬克思主義正義理論的研究構筑一個基礎性的、規范性的學術平臺。其實今天馬克思哲學研究中的許多理論主題,如實踐觀、歷史觀、自然觀、生態觀以及教育觀等,都是研究者們通過在后重構的方式提出來的,這既豐富了馬克思哲學研究的內容,也由此開創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的新空間。
確立當代性問題意識
毋庸諱言,人們雖然認識到從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視域來研究正義的重大意義,但對于具體選取什么問題予以研究以及如何開展研究,卻莫衷一是。究其原因,主要是缺少一個研究的立腳點和立論基點。筆者認為,這個立腳點和立論基點應是當代性問題意識。根據在于:馬克思主義正義理論在今天中國學術界的凸顯,既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尋求學術創新的理論自覺,也是市場化改革的歷史進程在理論上激起的強烈回響。因而,這既是一個涉及文本研究的“歷史的”問題,也是一個涉及現實關切的“當下的”問題。就此來說,我們固然需要本著求真的文本學探究意識予以探討,進而由之揭示馬克思正義思想的內涵及特質,構建馬克思的正義觀,但與此同時,我們也需要將這種文本探究與當代現實有機結合起來,以此回應人們在現實層面所提出的公正問題。所以,馬克思主義正義理論的研究不能變成一種考據式的、校勘式的訓詁學游戲,而需要本著明確的當代性問題意識來予以開展。可以這么說,只有深刻把握社會改革進程中政治生活的本質以及與其本質相切合的價值觀念,進而確立起當代性問題意識,我們才有資格進入馬克思主義正義理論這一學術領域。也只有如此,我們才能夠在眾多研究內容中樹立起價值排序的標準,以此確定研究的主題及其權重。比如說,“馬克思正義思想的當代價值”這個問題,在之前的學術研究中并沒有受到特別重視,但從當代性問題意識來看,這個問題恰恰是一個極端重要的論題。再比如說,當人們進入馬克思主義正義理論研究領域時,往往會孤注一擲地去考究馬克思本人的正義觀念,而很難從馬克思的思想結構走到當代的問題中來,似乎研究馬克思主義的正義理論就是研究馬克思本人的正義理論。但其實,馬克思的正義思想是在不同于今天中國語境的特定理論與歷史語境,以及不同于今天中國根本問題域的特定問題域中確立起來的,所以即便馬克思的正義思想具有不可限量的當代意義,那也不可能包容今天的所有問題,因而從當代性問題意識來說,我們需要深刻領悟從馬克思到當今中國的“變”字,進而參照今天變化了的情形,吸取多種有益思想資源來思考如何重建馬克思主義正義理論,彰顯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的時代性。可見,如何根據當代性問題意識來調整馬克思主義正義理論研究的問題及方位,是需要認真思考的。
(作者單位:武漢大學哲學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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