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長河奔流不止息,距離福山提出歷史終結論轉眼已經25個年頭。
福山曾經如是說道:“歷史終結并不是說生老病死這一自然循環會結束,也不是說重大事件不會再發生或者報道重大事件的報紙從此銷聲匿跡了,確切地講,它是指構成歷史的最基本原則和制度可能不再進步了,原因在于所有真正的大問題都已得到了解決。”
可真正的大問題遠未全部解決。福山眼中的終結態自由民主正在經歷艱難時世。在那些發生革命的國家,獨裁者被趕下臺以后,反對派大多無法建立行之有效的民主政府。甚至在那些業已建立民主制度的國家,體制問題已經變得十分明顯,社會上彌漫著對政治的幻滅情緒。
民主在今天出現諸多問題,其復雜的形勢讓人覺得歷史尚未終結,也許稱歷史終結就是對世界復雜性和流動性的否定。這是一種典型的宏大敘事。用復旦大學孫哲的話來說,宏大敘事能力一直尾隨著福山,這種宏大敘事能力將福山著作的特性發揮到極致:探索一個可能無法解答的問題,從各個角度出擊引經據典,它常常自相矛盾,它的開放系統卻足以刺激你的思考,充滿閱讀快感……
福山的學術生涯也從未終結,他的每一部著作的出版都是一樁新聞事件,其影響力異乎尋常的頑強。讓我們回顧他的觀點,更好地審視自由民主制。他是曇花一現式的人物?還是真正摸到了世界的脈搏?
最初的歷史終結論
關于福山的故事是從1989年開始的。這一年,37歲的福山成為新成立的布什政府的國務院政策規劃處副主任。這是他第二次為政府工作,上一次他是以中東事務專家的身份進入國務院的,那是1981年的里根政府,時年28歲的福山剛剛從哈佛大學政治學系畢業,他的導師之一是薩繆爾·亨廷頓。
1989年年初,福山在給當時的國務卿詹姆斯·貝克的備忘錄中提醒到,德國可能重新統一,而《華沙條約》也可能終結。在一份發行量不大的保守派雜志《國家利益》上,福山發表了《歷史的終結》一文,提出了這個后來被不斷爭論的命題,“自由民主制度也許是‘人類意識形態發展的終點’和‘人類最后一種統治形式’”。福山以其罕見的知識能量與雄心,宣稱比起君主制、法西斯主義或是共產主義,自由民主制度不存在根本性的矛盾。
在最初,它沒有引起多大的反響,即使這份雜志的主編歐文·哈里斯也說,他對于該文的觀點,也持相當的保留意見。但隨著1989年諸多事件戲劇性地展開,尤其是柏林墻的倒塌,使福山迅速贏得爆炸性的聲譽。
20世紀下半葉,民主在那些最困難的地域生根發芽——遭納粹重創的德國,窮人最多的印度,1990年代經歷過種族隔離的南非。反殖民浪潮創造了一大批民主化的亞非國家,民主政府取代了專制政權:希臘(1974)、西班牙(1975)、阿根廷(1983)、巴西(1985)和智利(1989)。蘇聯垮臺創造了一批中亞的新興民主國家。在西方世界凱歌高奏的1989年,福山的聲音聽起來既賞心悅目,又充滿了先知般的色彩。
獲利豐厚的圖書合同、大學終身教授職位、政治上的任命、和源源不斷的講座邀請,這一切都使他留在了華盛頓。1992年,福山在此文基礎上擴展成的著作《歷史的終結及最后一人》,更添加了對人類本性的分析。
質疑與修正
然而只有很少的人認真地閱讀了《歷史的終結》一文和《歷史的終結及最后一人》,福山的理論被簡化成一句時髦用語,流傳于世。在每一次歷史事件出來之后,比如海灣戰爭爆發后,人們都會不無嘲諷地問道:“歷史終結了嗎?”
在有些人看來,2001年的9·11事件證實了亨廷頓的觀點,同時也暴露了福山觀點的幼稚。9·11發生之時,幾乎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福山,希望他作出相應解釋或得出自相矛盾的答案,一家報紙甚至以《福山的終結》作為標題。“這的確是一個嚴峻的挑戰”,福山后來回憶說,當一家飛機撞向五角大樓時,他正在華盛頓的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尼采高級國際研究中心的辦公室里,當然,他首先擔心在國防部工作的妻子。但在隨后面臨的大量質疑中,他仍相信,這一悲劇可能仍是歷史的后沖力,一小群極端分子并不能代表整個阿拉伯世界,他舉例說,在伊朗革命23年后,大多數伊朗青年卻更渴望現代化,他們更向往自由生活。
“在更長的歷史范圍內,我可能仍是對的。”但性格溫和的福山先生也承認,“不幸的是,我們卻只能生活在一個相對短的時期內。”因此,三個更為迫在眉睫的問題困擾了福山的思考,“這也是我理論上的弱點”,他誠實地說。比起1989年,雄辯滔滔地論證“歷史的終結”,這些問題已進入更為具體的細節。
如果說福山最初觀點迎合了美國右翼,在后來的日子福山自己也與美國右翼漸行漸遠。
另一個促使福山反思的因素當然是中國的崛起,福山的著作也越來越多涉及中國問題。
福山在《歷史的終結》中,對中國甚少著墨,客觀上那時福山還不了解中國,主觀上也許認為中國社會主義要步蘇聯的后塵。看看近年福山在國際主流媒體上的一些文章,諸如《中國的強大與軟弱》、《日本要直面中國世紀》、《美國民主沒什么可教給中國的》、《中國會是下一個嗎》、《中國模式:高增長與雙刃的威權主義》、《中國與東亞民主:歷史的多種模式》等,中國儼然成為核心的關鍵詞。再看看近年福山數次來中國活動,如2003年3月、2010年12月、2011年6月、2012年10月等,先后到中國的北京大學、復旦大學、南京大學、中國社科院、中央編譯局等著名學術機構講演、座談。福山的觀點不時出現在各類學術雜志和大眾傳媒上。尤其是其新近寫作的政治秩序起源一書,就有6章是寫中國的。
中國知識分子眼中的福山
“福山、弗里德曼這些西方觀察家認識到中國的政治制度有其行政效率等方面優勢,這是進步。”左派學者崔之元如是說。他借助于中國近30年的經濟增長,來否定福山所謂“民主”與“經濟”是相輔相成的關系,辯稱中國沒有實行西方的民主制,也同樣實現了經濟的高速增長,尤其是和蘇聯東歐在轉型后的窘境相比。在左派學者看來,有別于西方民主模式,中國提供給了世界一種特別的發展模式。
張維為認為民主正在破壞西方國家,尤其是美國,因為民主使得政治僵局制度化、輕視決策、還產生了小布什這樣的二流總統。俞可平提出,民主使得一些簡單事情“過于復雜和瑣碎”,讓“某些擅長甜言蜜語的政客誤導民眾”。同樣來自北京大學的王緝思觀察到,“許多引進西方價值觀和政治制度的發展中國家正在遭遇社會動蕩和騷亂”。
在與福山幾次對話之后,張維為更聲稱由于中國模式的存在,福山已經承認其理論有問題。然而福山真的認錯了嗎?
在2012發表的一篇書評中,福山就明確提出,“中國模式”是不可能持久的。
在與俞可平的對話中,福山說:“首先我所說的歷史終結,指的是人類進程是否具有一種方向性,如果是,這個方向是什么?很多年來馬克思給出的答案是,我們的發展方向是共產主義。我認為,在民主和市場經濟之外,何種新社會模式將代表發展的下一階段還不明了。在這種情況下,很多人所持的一種觀點是,也許中國代表了未來的發展方向,即威權政府和市場經濟的結合。但是我本人并不這樣認為,因為我認為,對于很多國家來說,中國所代表的發展模式是非常難以復制的。因此,中國發展模式似乎并不可能成為一種普遍發展模式。”
在與張維為的對話中,福山指出中國模式依然包含著幾大問題:1、缺乏對下負責的問責制度。2、如何保證不再出現壞皇帝?3、作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過度依賴出口的戰略將難以持續。4、威權政體也許能向人民提供足夠的物質財富,但是難以提供公民尊嚴的滿足。
《政治秩序的起源》及之后
隨著時間的推移,福山廣泛涉獵人類學、考古學、生物學、進化心理學、經濟學,自然還有政治科學和國際關系學等領域,以建立一整套框架體系來理解政治制度的進化。
提到2011年出版的《政治秩序的起源》,福山在訪談中抱怨:“從我寫作這部書時起,我就一直試圖超越《歷史的終結》,但是不論我寫了什么,每個人都向我提起它。”
此書的核心部分對中國、印度、伊斯蘭世界和歐洲如何從親緣網絡和部落轉換到國家政權的問題進行了精細研究。然而,有時候,福山也會把注意力轉移到當下的美國,不過在這方面,他所描繪的前景并不讓人喜歡。在提到歷史上一些社會崩潰的例子,如馬穆魯克階層統治下的埃及和中國的明朝,他擔心美國也許會面臨同樣的命運。“當政治體制不能很好的適應改變了的環境之后,就會發生政治窳敗。”他寫道,進而指出美國的政治制度“也許會恰好遇到一場對其適應性的重大檢測。”
在這本書中,福山考察政治發展的歷史不是從歐洲開始,而是嘗試從亞洲開始,不再追問為何世界各地出現了跟歐洲不同的各種各樣的社會,而是仔細審視這些社會本身。
反觀今日世界,20世紀晚期的進步勢頭在21世紀終止了。根據《經濟學人》,今年全世界約40%的人口將參加自由、公平的選舉,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數字。但是,民主在全球的發展停滯了,甚至可能已經逆流。自由之家認為,2013年是全球自由指數下降的連續第8個年頭,其頂峰是本世紀之初,隨后便一路下滑。1980至2000年間,民主只是遭遇一些小挫折,但2000年以來,面臨的障礙越來越多。民主的問題已經沒法用簡單的數字來呈現。許多名義上的民主國家已經滑向專制政權,民主只剩選舉這一外在形式,缺少民主制度有效運轉所需要的人權和體制保障。
今天為民主辯護變得越來越累了。但福山仍然沒有放棄,在今年的文章《民主仍是歷史終結者》中仍然不松口:“這樣一來,歷史終結論還成立嗎?如果它依舊成立,是否需要一些重大修正呢?我以為我的核心觀點一點不錯。”
可福山給出的種種理由卻顯得有些疲軟無力,如“在觀念領域,自由民主毫無真正的敵手。普京治下的俄國、阿亞圖拉治下的伊朗雖然在行動中踐踏民主,但卻言必稱民主。”
抑或簡單地認為,自由民主只是工業化的副產品:“25年過去了,真正挑戰歷史終結論的不是有什么比自由民主更高、更好的模式取而代之。任何社會,只要深入工業化,其政治參與的訴求就會增加。如果政治精英的這些訴求得以滿足,那就實現了某種民主。”
福山總結道:“縱然我們會質疑要多久之后全人類才能走向歷史的終結,但我們不應懷疑某種社會形態就是歷史的終結。”然而我們的時代不過是歷史的一瞬,宣稱某一形態就是終結難免顯得狂妄和幼稚。這也就是福山令人隱隱不適并持續引起討論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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